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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铁壁,东段三号棱堡。

这座按照最新防御理念建造的要塞,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山脊上。它的墙壁不是传统的直线,而是由数个钝角构成的棱形,确保任何方向的攻击都会暴露在至少两面守军的火力之下。墙壁厚达两丈,外层用巨石垒砌,内层填充夯土,顶部是带垛口的步道,每隔十步就有一个突出的弩机射击台。

沈元舟站在棱堡最高处的观察哨里,透过特制的铜制观察筒,看着远处慕容家大军营地的动向。

三天了,慕容军的攻势一波猛过一波。

最初是传统的步兵冲锋,在改良弩机的密集射击下伤亡惨重。然后是攻城车和云梯,被棱堡设计的交叉火力逐个摧毁。现在,慕容芷显然改变了战术——她不再强攻整个防线,而是集中兵力,猛攻相对薄弱的东段。

“将军,四号、五号弩机台的箭矢告急!”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上来。

“从二号棱堡调拨。”沈元舟头也不回,“另外,命令工兵队,今晚必须把西段储备库的箭矢转运一半到东段来。告诉他们,走地下通道,避开敌方斥候。”

“是!”

沈元舟继续观察。他的目光落在慕容军营地后方那四座巨大的攻城塔上。那些塔楼用粗大的原木搭建,高达五丈,底部装有轮子,由数十头牛拉动。塔身蒙着浸湿的牛皮,可以抵御火箭。塔顶的平台能容纳二十名弓箭手,一旦靠近城墙,就能对守军形成居高临下的压制。

这是慕容芷的王牌之一。

“猛火油柜到了没有?”沈元舟问。

“刚到!十五具,还有三十名操作手,是从讲武堂紧急抽调来的。”副将回答,“不过将军,那玩意儿真的有用吗?我听说试射时烧死了两个操作手……”

“有用没用,试过才知道。”沈元舟放下观察筒,“带我去看看。”

他们沿着步道快步走向棱堡后方的储备区。十五具黄铜制成的柜子整齐排列,每具都有半人高,形状像放大的水壶,侧面有活塞手柄,前端是一根细长的铜管。旁边堆放着数十个密封的陶罐,里面装的就是猛火油——一种从特定岩层中渗出、经过简单蒸馏提炼的黑色粘稠液体,遇火即燃,用水难以扑灭。

三十名年轻的操作手站得笔直,但脸上都带着紧张。他们都是讲武堂工兵科的学员,接受过基础培训,但真正上战场还是第一次。

“见过沈将军!”带队教头行礼。

沈元舟走到一具猛火油柜前,仔细检查。柜体制作精良,接缝处都用铅密封,活塞活动顺畅。他又打开一个陶罐,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教头,你演示一遍。”沈元舟说。

“是!”教头招手叫来两名学员,三人合力将猛火油柜抬到预设的发射位置——那是一处经过加固的垛口,前方有可开合的铁板防护。

操作流程很复杂:先打开注油口,用特制的漏斗将猛火油注入柜中,约七成满;然后关闭注油口,摇动活塞手柄加压,直到压力表指针到达红色区域;接着,点燃特制的引火棒——那是一根浸过硫磺和硝石的木棒,燃烧时间长且不怕风吹;最后,打开喷射阀门,同时将引火棒凑近喷口。

“轰——”

一道炽热的火柱喷涌而出,射出近十丈远,落在提前铺好的沙地上,瞬间燃起一片火海。火焰呈明亮的橙黄色,带着滚滚黑烟,温度极高,沙地上的石块都被烧得噼啪作响。

操作手迅速关闭阀门,火焰熄灭。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

周围的士兵发出惊叹声。这东西的威力,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可怕。

“有效射程多少?”沈元舟问。

“无风条件下,最远十五丈。但超过十丈后,油料会散开,威力下降。最佳杀伤范围是五到八丈。”教头回答,“另外,逆风时不能用,否则火焰会烧到自己。每喷射一次,需要重新注油加压,间隔至少三十息。”

沈元舟点点头。射程短,准备时间长,使用条件苛刻——但足够了。对付那些缓慢移动的攻城塔,这东西就是克星。

“把所有猛火油柜部署到东段城墙,重点防御那四座攻城塔可能靠近的区段。每具柜子配三名操作手轮换,两名护卫兵保护。记住,安全第一,宁可不用,也不能误伤自己人。”

“明白!”

部署刚完成,慕容军的战鼓就敲响了。

这一次的攻势与以往不同。步兵方阵没有直接冲锋,而是在弩箭射程外停下,盾牌竖起,形成一道移动的墙。后方,数十架投石机开始发射——不是石块,而是一个个用麻绳捆扎的草球,草球上浇满了油,在空中就点燃,变成一个个火球砸向城墙。

“火箭!举盾!”军官们嘶吼。

守军举起特制的防火盾——木板上覆盖湿泥和铁皮。火球砸在盾上,火星四溅,但大部分被挡住。少数落在步道上,士兵们用沙土迅速扑灭。

这是佯攻,沈元舟立刻判断。慕容芷在用火攻制造混乱,掩护真正的杀招。

果然,那四座攻城塔开始缓缓移动了。每座塔由数十头牛拉动,两侧有步兵举着巨盾护卫,顶部平台上站满了弓箭手,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城墙,压制守军。

“弩机!瞄准拉车的牛!”沈元舟下令。

改良弩机发出沉闷的弦响,特制的破甲箭呼啸而出。但距离还远,箭矢要么被巨盾挡住,要么射中牛皮后力道大减。拉车的牛虽然中箭哀嚎,但在驱赶下依然前行。

攻城塔越来越近。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守军的箭矢和石块如雨点般落下,但攻城塔的防护做得很好,湿牛皮能防火箭,倾斜的顶盖能防石块。塔身虽然中了不少箭,但结构依然稳固。

二十五丈。这个距离,塔顶的弓箭手已经能对城墙形成有效压制。数名守军中箭倒地。

“猛火油柜准备!”沈元舟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依然清晰。

操作手们紧张地完成最后检查。注油,加压,点燃引火棒。十五道喷口从垛口的射击孔伸出,对准越来越近的攻城塔。

二十丈。这是最佳射程。

“放!”

十五道火柱同时喷出,像十五条咆哮的火龙,扑向最近的两座攻城塔。

炽热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塔身蒙着的湿牛皮。牛皮虽然防火,但在持续高温下迅速干燥、焦黑、燃烧。火焰顺着塔身的木架蔓延,点燃了内部的支撑结构。

塔顶的弓箭手发出惊恐的惨叫。有人试图跳塔逃生,从五丈高处摔下,非死即伤。有人试图灭火,但猛火油燃起的火焰岂是那么容易扑灭的?

两座攻城塔变成了巨大的火炬,熊熊燃烧。拉车的牛受惊,挣脱缰绳四散奔逃,反而冲乱了慕容军的步兵阵型。

但另外两座攻城塔趁机加快了速度。它们的操作者显然看到了同伴的惨状,决定孤注一掷,在守军重新装填猛火油柜的间隙,强行冲近。

十八丈,十五丈,十二丈……

“快!加压!”操作手们拼命摇动活塞手柄,汗水浸透了衣衫。

十丈!一座攻城塔已经靠近到足以放下吊桥的距离。塔顶的慕容军弓箭手疯狂射击,压制这一段城墙的守军。塔身的挡板打开,数十名精锐步兵嚎叫着准备冲出。

就在这时,三具猛火油柜完成了准备。

“放!”

三道火柱交叉喷射,正中这座攻城塔的中部。火焰瞬间包裹了塔身,连准备冲锋的步兵都被卷入火海。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战场。

最后一座攻城塔的指挥官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下令砍断拉车的牛绳,让塔身依靠惯性前冲,同时塔顶的弓箭手全部换成火箭,对准城墙上的猛火油柜射击。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数支火箭射中了一具猛火油柜旁的燃料罐。陶罐破裂,猛火油溅出,遇到火星,瞬间爆炸。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震耳欲聋。那一段城墙被火焰吞没,三名操作手和两名护卫兵当场牺牲,另有十余名守军被烧伤。

但这座攻城塔也付出了代价。失去牛拉后,它只冲到了距离城墙八丈的地方就停下了。守军的弩机集中火力,将塔身射成了刺猬。塔内的慕容军要么被射死,要么被后续赶到的猛火油柜喷射的火焰烧死。

四座攻城塔,全部报销。

慕容军的攻势为之一滞。战场上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燃烧的塔楼像四座巨大的墓碑,记录着这次失败的进攻。

沈元舟没有放松警惕。他命令救治伤员,补充弹药,修复受损的城墙段。同时,他派出斥候,侦查慕容军接下来的动向。

一个时辰后,斥候带回消息:慕容军后撤五里扎营,营中似乎有争吵声。另外,东线赵小五部传来捷报,他们成功伏击了一支慕容家的运输队,焚毁粮草五百石,俘虏三十余人。

“好!”沈元舟重重拍了下城墙,“告诉赵小五,干得漂亮!让他继续袭扰,但注意安全,慕容芷可能会报复。”

他走到城墙边,看着远处慕容军营地中飘扬的“苍狼逐日旗”。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依然骄傲,但已显出一丝疲惫。

慕容芷,你还有什么招?

沈元舟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阶段。今天的胜利只是暂时,慕容家还有数万大军,还有那个从不服输的慕容芷。

但至少,他们守住了。用智慧,用勇气,用牺牲,守住了这条用无数人心血筑成的防线。

夜色渐深,战场上零星的火光还在燃烧,像大地上不肯熄灭的眼睛。

沈元舟没有回营帐休息。他就靠在城墙边,裹着披风,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听着任何异常的声音。

在他身后,棱堡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继续守卫着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千千万万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