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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九,辰时。

灰狼族安置点东侧新划出的“秃鹫区”还笼罩在晨雾中,但已经开始苏醒。妇人们从领到的铁锅里舀出热气腾腾的粟米粥,分给家人和孩子;男人们检查着分到的简易工具——锄头、镰刀、斧头,讨论着今天要干的活;孩子们则好奇地围着几个三江派来的“教习”,听他们用生硬的草原话讲解规矩。

巴特尔坐在自己那顶略显寒酸的新帐篷里——这是三江提供的标准行军帐篷,比他们原来的皮帐篷小,但更防风防水。他面前摊着那本画册,翻到学堂的那一页。

画上的孩子坐在整齐的桌椅上,摇头晃脑地读书,笑容灿烂。

他的孙子,如果还活着,也该是这个年纪了。

帐篷帘被掀开,哈尔巴拉端着两碗粥进来:“头领,吃饭了。”

巴特尔合上画册,接过碗。粥很稠,里面还切了些咸菜丁,对长途跋涉的族人来说,是难得的美味。

“族人们情绪怎么样?”他问。

“还好。”哈尔巴拉在自己对面坐下,“就是有些老人不习惯,说住不惯这‘盒子’,想念草原的风。还有些年轻人担心,以后是不是就不能骑马射箭了。”

“告诉他们,骑马射箭可以学,但不能只会骑马射箭。”巴特尔喝了一口粥,“三江有讲武堂,有骑射队,有本事的人照样能出头。但更多的人,得学会种地、做工、读书认字。这是乱世,光会挥刀活不下去。”

哈尔巴拉点头,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头领,我听说……慕容芷把我们留在草场的老人都杀了。”

巴特尔的手僵了一下,碗里的粥微微晃动。

“听谁说的?”他声音发干。

“早上有个三江的吏员过来登记人口,随口提了一句。”哈尔巴拉眼圈红了,“我阿姆……她腿脚不好,没跟我们走……”

巴特尔闭上眼睛。他仿佛看到了那片熟悉的草场,帐篷被点燃,老人倒在血泊中,慕容家的骑兵在狞笑。

“头领,我们……”哈尔巴拉声音哽咽。

“我们得活着。”巴特尔睁开眼,眼神冰冷,“活得比他们都好。让慕容芷看看,背叛她的人,不是死路一条,是活路更宽。也让死去的族人看看,他们的血没白流。”

哈尔巴拉用力点头,抹了把脸。

这时,帐篷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的声音用生硬的草原话说:“巴特尔头领在吗?督护有请。”

巴特尔深吸一口气,放下粥碗,整理了一下衣袍:“在。这就来。”

督护府议事厅。

陆弘坐在主位,柳明漪坐在左侧,沈元舟的座位空着——他还在铁壁。右侧坐着老刀和周平——后者是刚从赤金河谷回来的向导。

巴特尔走进来时,明显有些紧张。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进入三江政权的核心决策场所。厅内陈设简单,但那种肃穆、有序的气氛,让他这个习惯了草原大帐随意风格的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巴特尔头领,请坐。”陆弘指了指周平旁边的空位。

巴特尔躬身行礼,小心地坐下。

“赤金河谷一战,打得漂亮。”陆弘开门见山,“周向导已经详细汇报了。以两百人对五十守军,零伤亡拿下谷口,炸毁矿洞,带回金沙和矿工,还击退了五百追兵——这样的战绩,放在三江军中也算优异。”

巴特尔心中稍定:“是督护谋划得当,周向导带路有功,勇士们用命。”

“不必谦虚。”陆弘摆摆手,“有功就是有功。今天叫你来,一是兑现承诺——金沙的一成,约三斤二两,已经入库,随时可以支取;五十亩好田的地契,在这里。”他推过一个木匣,“二是想问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巴特尔愣了愣:“打算?”

“对。”陆弘看着他,“秃鹫部已经归附,一千五百口人要吃饭、要住房、要活路。作为头领,你总得为族人谋个前程。”

巴特尔沉默片刻,缓缓说:“督护,草原人不懂种地,也不懂做工。我们只会骑马、放牧、打仗。如果督护不嫌弃,秃鹫部的勇士,愿意为三江而战。”

“为三江而战?”陆弘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怎么战?在哪里战?”

“慕容芷杀我族人,此仇不共戴天。”巴特尔声音低沉,“如果督护允许,我愿意带秃鹫部的勇士,继续袭扰慕容家后方。烧粮草、断补给、煽动部落叛乱——我们在草原长大,熟悉地形,知道怎么让慕容芷不得安宁。”

厅内安静了一瞬。

柳明漪看向陆弘,老刀和周平也看向陆弘。

陆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你能动员多少人?”

“愿意跟我走的,至少三百骑。”巴特尔说,“都是部落里最好的勇士,弓马娴熟,熟悉草原每一处水洼和山丘。”

“武器呢?”

“我们有弯刀和弓箭,但不够精良。”巴特尔实话实说,“如果督护能提供一些弩机和皮甲……”

“弩机可以给,但皮甲不行。”陆弘摇头,“不是舍不得,是皮甲太重,影响机动。你们要打的是袭扰战,来去如风才是关键。我可以给你们提供改良的轻型弩,射程远,精度高,但数量有限。另外,每人配两匹好马,一套标准携行具,包括水囊、干粮、药品、火折、指南针。”

巴特尔眼睛一亮。这些都是草原上稀缺的好东西,尤其是改良弩和指南针——后者他见周平用过,在茫茫草原上简直是无价之宝。

“但有个条件。”陆弘继续说,“你们的行动,要接受三江情报系统的指导。我们会提供目标信息、路线建议和撤退方案,但具体怎么打,由你决定。另外,所有战利品,除金银归你们,其他物资要上交三成分给其他配合的部落——我要的不是一支孤军,而是一个反抗慕容家的联盟。”

巴特尔深吸一口气:“我答应。”

“好。”陆弘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这是《袭扰作战指导原则》,上面写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比如,不得屠杀平民,不得虐待俘虏,不得破坏水源——我们要争取的是人心,不是制造更多的仇恨。”

巴特尔接过文书,虽然看不懂汉字,但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另外,”陆弘补充,“你的族人,三江会妥善安置。孩子入学堂,青壮学手艺,老人有供养。你们在前线拼命,后方不会让你们的家人挨饿受冻。”

巴特尔站起身,单膝跪地:“督护恩德,巴特尔铭记在心。秃鹫部勇士,定为三江效死!”

“起来吧。”陆弘示意他坐下,“效死不必,好好活着,多杀敌,多立功。三江不亏待勇士,也不亏待功臣。”

巴特尔重新坐下,心中激荡。他原本以为归附后会被边缘化、被猜忌,没想到陆弘不仅给了重赏,还给了他独立带兵的机会,更承诺安置族人。这种信任和务实,是慕容芷从未给过他的。

“周平。”陆弘转向向导,“你熟悉草原地形和部落情况,接下来你配合巴特尔头领,负责情报支持和路线规划。老刀会给你们提供人员和物资。”

“是!”周平应道。

“柳尚书,”陆弘看向柳明漪,“文宣司那边,抓紧时间把秃鹫部归附和袭击赤金河谷的事迹宣传出去。重点突出两点:一是归附三江有活路,二是反抗慕容家能报仇。”

“已经在做了。”柳明漪说,“画册初稿今天下午就能出来,歌谣也在编。另外,我打算在安置点搞一个简单的‘归附仪式’,邀请其他部落的代表观礼,现场分发画册和药品。”

“可以。”陆弘点头,“但要控制规模,注意安全。慕容家的细作可能已经混进来了。”

“明白。”

会议又持续了一刻钟,敲定了细节。巴特尔仔细听着,努力记住每一句话。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他的部落,就真正绑在了三江这辆战车上。

要么一起赢,要么一起死。

巳时三刻,会议结束。巴特尔拿着地契文书和作战指导原则,走出督护府。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看到远处灰狼族安置点的方向,炊烟袅袅。

那是他的族人,他的责任。

“头领,”哈尔巴拉在府外等他,牵着他的马,“谈得怎么样?”

“很好。”巴特尔翻身上马,“督护给了我们机会,也给了我们担子。从今天起,秃鹫部要为三江而战了。”

“打慕容家?”

“对,打慕容家。”巴特尔望着北方,“血债,要用血来偿。”

两人策马向安置点奔去。路上,巴特尔忽然想起什么,问:“对了,那个李石头……就是铁壁那个受伤的弩手,现在怎么样了?”

“听安置点的医官说,命保住了,但伤到了筋骨,以后拉不开硬弩了。”哈尔巴拉说,“柳尚书给他安排了差事,等伤好了去驿站管马。”

巴特尔沉默片刻,说:“等我们下次出击,带上他。”

“啊?”哈尔巴拉一愣,“他拉不开弩了……”

“拉不开弩,可以教人射箭,可以管物资,可以出主意。”巴特尔说,“三江不抛弃受伤的士兵,我们也不能。让他看看,他流的血,有人记着,有人替他报仇。”

哈尔巴拉明白了,用力点头:“好!”

与此同时,铁壁城。

沈元舟站在东城墙被石弹砸出的缺口处,看着工兵和民兵用木栅和土袋加固。缺口已经堵上了,但不结实,再来几发石弹就得垮。

“将军,”赵小五走过来,“三江的回信到了。箭矢补充五千支,五天后送到;新训练的弩手一百人,三天后到。另外,督护说已经派人去南陈买铁,工匠营在加班加点,下个月能再送一批来。”

“下个月……”沈元舟苦笑,“我们能撑到下个月吗?”

赵小五没说话。谁都看得出,铁壁的状况一天比一天糟。箭矢快没了,士兵累了,城墙破了,慕容家的投石机每天按时轰击,虽然准头差,但心理压力巨大。更麻烦的是,慕容芷似乎改变了战术,不再强攻,而是用投石机和零星袭扰消耗守军精力,同时派兵在城外挖掘壕沟,看样子是要长期围困。

“秃鹫部袭击赤金河谷的消息,传出去了吗?”沈元舟问。

“传出去了。”赵小五说,“守军士气为之一振。但慕容家那边好像没太大反应,投石机照样轰,壕沟照样挖。”

沈元舟点点头。慕容芷不是一般人,这点打击还动摇不了她的决心。但至少,让守军知道,他们不是在孤军奋战。

“将军,”一个斥候匆匆跑来,“北面发现慕容家骑兵,大约五百骑,往西边去了。”

“西边?”沈元舟皱眉,“西边是赤金河谷的方向……他们想去报复秃鹫部?”

“看方向是。”斥候说,“但秃鹫部已经进山了,他们追不上。”

沈元舟沉思片刻,忽然说:“不,他们不是去追秃鹫部。”

“那是……”

“他们是去清剿秃鹫部留在原草场的老弱。”沈元舟声音冰冷,“慕容芷要用血腥手段震慑其他部落。传令,让西边的观察哨盯紧,把看到的一切记录下来。”

赵小五心中一凛:“将军,我们不救?”

“怎么救?”沈元舟反问,“铁壁被围,我们出不去。就算出得去,五百骑兵对我们也是以卵击石。”他顿了顿,“但我们可以把这件事记下来,传出去。让所有人都看看,慕容家的‘庇护’是什么样子。”

赵小五明白了,用力点头:“是!”

沈元舟望向北方,慕容家大营的方向。他能想象,此刻的慕容芷,一定也在望着铁壁,计算着如何攻破这座城。

两个老对手,隔空对峙。

但沈元舟知道,这场战争,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攻城守城了。陆弘在下一盘更大的棋,铁壁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虽然是最重要的一颗。

而他沈元舟要做的,就是守住这颗棋子,直到其他棋子发挥作用。

“告诉兄弟们,”他转身对赵小五说,“再撑十天。十天之后,援军会到,形势会变。”

“援军?”赵小五眼睛一亮,“哪来的援军?”

“秃鹫部,还有其他部落。”沈元舟说,“督护在下一盘大棋,我们是诱饵,也是钉子。钉得越深,诱饵越香,才能钓上大鱼。”

赵小五似懂非懂,但看到将军眼中的坚定,他也挺直了腰杆:“是!守十天,没问题!”

沈元舟拍拍他的肩,走下城墙。

他知道,这十天会很难。但再难,也得守。

因为系统在运转,铁壁就不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