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酉时末。
秃鹫部的迁徙队伍在暮色中抵达灰狼族安置点南侧新划出的临时营地时,整个安置点都沸腾了。并非欢呼,而是一种混合着好奇、警惕和隐隐期待的骚动。三百多帐草原人,一千五百多口,牛羊成群,车马辚辚,扬起的尘土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
巴特尔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片井然有序的土坯房、整齐的田垄和冒着炊烟的烟囱,再回头看看自己族人那些破旧的帐篷和疲惫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从今天起,秃鹫部就不再是草原上自由驰骋的部落了。他们将住进这些方方正正的房子里,学着种地、做工,孩子要进学堂学汉话,老人要适应没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日子。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头领,”哈尔巴拉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你看那边。”
巴特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营地入口处已经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一位身着青色官服、气质温婉却透着干练的女子,身旁跟着几名官吏和护卫。女子身后,还有十几个灰狼族安置点的老人和孩子,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是柳尚书。”巴特尔认出了柳明漪——他在督护府见过她一面。他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身上沾满尘土和血污的皮袍,大步向前走去。
“巴特尔头领,”柳明漪迎上几步,语气平和,“一路辛苦了。粮食、帐篷和热水都已备好,医官也在待命,先让族人安顿下来吧。”
巴特尔躬身行礼:“多谢柳尚书。族人长途跋涉,多有疲惫,还有些伤员……”
“已经安排好了。”柳明漪侧身示意,“这位是户曹主事,他会带你们去划定的营地区域,分发粮食和帐篷。医官署的人在那边蓝色帐篷处,重伤病患可优先诊治。”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巴特尔身后那些惶惶不安的族人,“另外,学堂明早开始接收适龄孩童,先教简单的汉话和规矩。愿意学手艺的青壮,三日后可到匠作营报名。”
巴特尔心中一暖。这些安排细致周到,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案。这说明三江政权确实把他们的归附当回事,不是嘴上说说而已。
“柳尚书,”他犹豫了一下,“袭击赤金河谷的事……”
“周平已经送回了详细报告。”柳明漪微微一笑,“头领做得很好。督护有令:参战勇士按军功授田,牺牲的三人按最高标准抚恤。至于头领个人,金沙的一成收益和五十亩好田,明日就会拨付。”
巴特尔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么快,这么直接。
“这……会不会太快了?”他下意识地问。
“快?”柳明漪摇头,“对于勇士的功绩和牺牲,再快的奖赏都嫌慢。这也是做给所有人看的——在三江,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规则透明,说到做到。”
巴特尔深深吸了口气,再次躬身:“替我,替所有族人,谢督护恩典,谢柳尚书操劳。”
“不必多礼。”柳明漪扶住他,“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三江的百姓。只要守三江的法,尽三江的责,便与所有人一样,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孩子有书读,老人有医看。”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不仅巴特尔听得清楚,连后面一些靠得近的族人也听见了。几个原本满脸疲惫和不安的妇人,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好了,先去安顿吧。”柳明漪退开一步,“明日巳时,督护会在督护府见你,有些事要商议。”
巴特尔点头,带着族人跟随户曹官吏往营地深处走去。
柳明漪站在原地,目送这支庞大的队伍缓缓移动。她身旁,一个年轻的吏员低声问:“尚书,一下子来这么多人,粮食压力……”
“压力再大也得接。”柳明漪轻声说,“这不是一千五百张嘴,这是一千五百颗心。秃鹫部归附的消息传开,会有更多部落看着。我们怎么对待他们,其他部落就会怎么看待我们。”
“可粮食……”
“南陈的第一批盐车还有四天到,岩盐矿的第二船盐两天后到。用盐换粮,总能撑过去。”柳明漪揉了揉眉心,“另外,让文宣司的人今晚就开始工作,把秃鹫部归附和袭击赤金河谷的事记录下来,画出来,编成歌。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初稿。”
“是!”
吏员匆匆离去。柳明漪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转身离开。
她也很累,但有些事,必须亲自盯着。
同一时间,督护府书房。
陆弘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手中炭笔在赤金河谷的位置画了一个红色的叉,又在三江城和铁壁之间画了一条粗线。线旁标注:驿路军扩建,五日通达。
“督护,”老刀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气息,“巴特尔部已经到安置点了,柳尚书亲自去接的。”
“嗯。”陆弘没有回头,“赤金河谷那边,慕容家有什么反应?”
“慕容芷派了八百骑兵去追,但追进山里就跟丢了。现在赤金河谷一片狼藉,矿洞彻底塌了,慕容家正在组织人手清理,但短期内不可能恢复开采。”老刀顿了顿,“另外,我们安插在慕容家大营的探子传回消息,慕容芷很生气,已经下令屠杀秃鹫部留在原草场的老弱,烧毁帐篷。”
陆弘手中的炭笔停了一下。
“多少人?”他问。
“大约两百多人,多是走不动的老人和病人。”老刀声音低沉,“慕容芷还放话,叛逃者皆如此下场。”
“意料之中。”陆弘放下炭笔,转过身,“她需要用血腥手段震慑其他部落。但这也是一步臭棋——恐惧能压人一时,压不了一世。杀得越多,恨她的人就越多。”
“那我们……”
“把这件事也记下来。”陆弘说,“让文宣司如实记录:秃鹫部归附三江,慕容芷屠杀其老弱。画出来,写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慕容家的‘庇护’是什么样子。”
老刀点头:“是。另外,巴特尔部那些俘虏和矿工怎么处理?”
“俘虏甄别,愿意归附的编入劳动队,顽固不化的送矿场干活。矿工……”陆弘想了想,“都是技术工人,好好安置,愿意留下的进匠作营,不愿意的发放路费遣散——但要把三江的政策跟他们讲清楚。”
“明白。”老刀记下,又问,“督护,您让柳尚书传话,明日要见巴特尔,是打算……”
“让他带兵。”陆弘直言不讳,“秃鹫部的勇士熟悉草原,对慕容家有血仇,现在又急需立功站稳脚跟。没有比他们更适合袭扰慕容家后方的人了。”
老刀皱眉:“可他们刚归附,忠诚度……”
“所以需要巴特尔。”陆弘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书,“他是部落头领,有威望,也有脑子。今天他能带人袭击赤金河谷,明天就能带人袭击粮道、破坏驿站、煽动其他部落叛乱。我们要做的,是给他提供武器、情报和支持,但不要直接指挥——让他看起来是自发行动,是草原部落对慕容家的反抗。”
“代理人战争。”老刀明白了。
“对。”陆弘点头,“正面战场,沈元舟守铁壁;侧面战场,巴特尔袭扰后方;经济战线,柳明漪稳物价、拓商路;人心战线,文宣司讲故事、画图画。四线并进,看慕容芷能撑多久。”
老刀眼中露出敬佩之色。这种多维度、系统性的打法,确实比单纯在战场上拼杀高明得多。但也更复杂,更需要精细的协调和控制。
“对了,”陆弘忽然想起什么,“南边那条新商路,进展如何?”
“不太顺利。”老刀实话实说,“山路难走,沿途还有土着部落袭扰。我们派去的商队损失了三个人,货物也被抢了一部分。”
“让沈元舟从讲武堂调一批学员过去。”陆弘说,“不是打仗,是做测绘和外交。把沿途地形、部落分布、资源情况摸清楚,尝试建立联系。贸易不是抢掠,是交换。告诉他们,我们有盐、有铁器、有药品,愿意用这些东西换他们的铜、锡、药材。”
“可那些部落很野蛮……”
“再野蛮的部落,也知道盐能救命,铁器能干活,药品能治病。”陆弘摆摆手,“去吧,按我说的办。记住,我们不是在征服,是在建立联系。一条商路背后,是一张情报网、一个盟友圈、一条补给线。”
老刀领命而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陆弘重新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和线条。
三江、铁壁、赤金河谷、南线商路、西线岩盐矿、北境草原……每一个点,每一条线,背后都是无数人的生死、汗水和希望。
系统不是神,不能变出粮食和箭矢。但系统能让该去赤金河谷的人去了赤金河谷,该拓商路的人去拓商路,该守铁壁的人死守铁壁。系统能让信息流动,物资调配,人心凝聚。
这就是方法论的力量。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亥时。
陆弘吹熄了大部分蜡烛,只留一盏,在昏黄的光线下继续翻阅文书。南陈的贸易协议、岩盐矿的产量报表、铁壁的伤亡清单、文宣司的宣传计划……每一份都需要他审阅、批示、权衡。
他知道,此刻的慕容芷,一定也在王帐中看着地图,调兵遣将,计算着如何攻破铁壁,如何消灭三江。
两个最高统帅,隔空对峙。
但陆弘相信,他赢的概率更大。
因为慕容芷在打一场战争,而他在运行一个系统。
战争会结束,而系统,只要还能迭代,就能一直运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