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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四,卯时正。

三江城四个主要城门口,同时贴出了盖着尚书省大印的告示。墨迹未干,浆糊的味道在晨风中弥漫。识字的人围拢过去,不识字的人伸长脖子,等着有人念出来。

“《三江督护府战时战略物资管制条例》,自即日起施行……”一个老秀才拖着腔调念道,“凡盐、铁、粮、马、铜、麻、药等十三类物资,私囤过三月用量者,罚没其半;过六月用量者,全数罚没;私售高价、扰乱市价者,初犯罚没货物,再犯罚没家产……”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三个月用量?那我家囤的五百斤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赶紧卖啊!卖不掉就交官!”

“可官价才一百二十文,黑市能卖三百文呢……”

“还黑市?没看见告示最后写着:凡举报私售者,赏罚没货物之一成!你家邻居要是知道你囤盐,半夜就去举报了!”

告示前的人群越来越拥挤。有人面色煞白,匆匆离开;有人拍手称快,说早该治治这些奸商;更多的人是茫然——日子已经够难了,现在连多买点东西都不行了?

辰时初,十几队穿着黑色吏服、腰挂短棍的监察院吏员,开始分头行动。他们手持名册,挨家挨户走访各大商行、货栈、粮店。

东市最大的“刘记粮行”,刘富贵刚开门就迎来了三个监察吏。

“刘老板,”为首的吏员面无表情,“根据《管制条例》,请出示所有盐、铁、粮的存货账册。我们要核对。”

刘富贵额头冒汗,强装镇定:“几位官爷,这……这还没到营业时间,账房先生还没来……”

“那就等。”吏员径自走进店内,在柜前坐下,“我们有的是时间。”

另外两个吏员已经开始查看店内的存货。货架上粮食不多,但后院仓库的门锁得严严实实。

“刘老板,仓库钥匙。”

刘富贵手抖着掏出钥匙。吏员打开仓库,里面堆满了麻袋。撬开几袋,全是上好的白米。

“账册上写存粮五百石,”吏员对照着手中的名册,“可这里至少一千石。多出的五百石,哪来的?”

“这……这是客商寄存的……”

“客商姓名?寄存凭据?”

刘富贵答不上来。

吏员不再问,挥手示意:“封仓。所有货物暂扣,刘老板,跟我们走一趟吧。”

同样的事情,同时在城内十几家大商行发生。有的商人乖乖交出账册,配合核查;有的试图贿赂,被吏员严词拒绝;还有的撒泼耍赖,被直接带走。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那些囤积居奇的商人慌了,开始悄悄出货。市面上的盐价、粮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跌。

到午时,盐价跌破一百文,粮价回到战前水平。

督护府,柳明漪听着各方汇报。

“截至午时,查封违规囤积商行七家,暂扣盐八百石、铁料三千斤、粮食五千石。”监察院主事捧着文书,“抓获涉嫌私售高价者十三人,均在审讯中。”

“民间反应呢?”

“大多数百姓叫好,尤其是那些买不起高价盐的穷苦人家。但也有商人不满,说这是与民争利,断了他们的生路。”

“生路?”柳明漪放下笔,“国难当头,前线的将士在用命守城,他们却在后方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这算什么生路?这是发国难财!”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些:“不过,也要给守法的商人留出路。传令下去:凡主动申报囤货、按官价出售者,既往不咎,还可获得‘诚信商号’认证,战后在税收和新商路特许上有优惠。”

“明白。”主事记下,“另外,文宣司那边问,关于《管制条例》的宣传材料,要不要加印?”

“要。”柳明漪说,“不仅要印,还要用最简单的话说清楚:为什么管制?管了什么?怎么管?老百姓能买多少?商人能卖多少?违规了怎么罚?一一写明白,配上图,发到每个街坊、每个村子。”

“是。”主事犹豫了一下,“柳尚书,文宣司刚成立,人手不足,尤其是会画画、会写通俗文字的……”

“从学堂调。”柳明漪果断道,“那些教书的先生,最懂怎么把复杂的道理讲简单。再从民间招募会画年画、会说书的。告诉他们,这是为国出力,有贡献点,有工钱。”

主事领命而去。柳明漪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文宣司是她提议成立的,旨在系统化、专业化地进行宣传和舆论引导。这是系统思维的延伸——不仅要做事,还要让人知道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宣传什么?怎么宣传?用什么渠道?效果怎么评估?这些都是新课题。

她起身走到隔壁房间。这里原本是存放档案的厢房,现在改成了文宣司的临时办公处。十几个男女正在忙碌,有的在写字,有的在画画,有的在讨论。

一个年轻女子正在画一幅图:左边是一个士兵守城墙,汗流浃背;右边是一个商人囤盐,笑容得意;中间一个大大的叉。

“这样画,会不会太直白了?”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问。

“就是要直白。”女子头也不抬,“老百姓不识字,但看得懂画。囤盐的奸商,就是和守城的将士作对,这道理一目了然。”

柳明漪走过去,看了看画,点点头:“很好。但还可以加一点:这个商人最后被抓住了,盐被没收,分给了百姓。要有恶有恶报,善有善报。”

女子眼睛一亮:“对!这样更解气!”

柳明漪又走到另一张桌前。这里正在编写一首歌谣,用通俗的调子,讲《管制条例》的内容。

“盐铁粮马要管制,不是官府来抢食;前线将士在拼命,后方奸商太无耻……”一个老秀才摇头晃脑地念着。

“‘无耻’这个词太重了,”一个年轻吏员说,“改成‘不该’吧,温和些。”

“温和?对这些发国难财的,就该骂!”老秀才瞪眼。

柳明漪开口:“用‘不该’吧。我们宣传的目的是争取人心,不是激化矛盾。要让大多数人觉得我们做得对,让少数违规者自觉理亏。”

老秀才虽然不服,但还是改了。

柳明漪巡视一圈,心里有了底。这些人虽然经验不足,但有热情,有想法。只要引导得当,文宣司能发挥大作用。

她走到院子中央,拍了拍手。所有人都看过来。

“各位,”柳明漪提高声音,“我知道大家都很辛苦,也很迷茫——宣传到底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挡刀剑?”

众人安静地听着。

“我告诉你们,有用。”柳明漪说,“前线将士为什么拼命?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有家人,有家园。如果我们后方乱了,人心散了,他们拼命的理由就没了。宣传,就是告诉他们,也告诉所有百姓:我们在努力,秩序在维持,希望还在。”

她顿了顿:“所以,你们画的每一幅画,写的每一首歌,不是在玩文字游戏,是在守护前线将士的士气,是在凝聚千万百姓的心。这工作,和造弩机、运粮食一样重要。”

院子里沉默片刻,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讨论声、画笔声、写字声。

柳明漪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她不知道这些宣传材料最终能发挥多大作用,但她知道,必须做。

因为战争不仅是刀剑的较量,更是人心的争夺。

未时,铁壁城。

第一辆盐车在骑兵护卫下驶入城门时,城墙上的守军发出了欢呼。虽然每人只能分到一小把,但这一小把盐,意味着希望。

沈元舟亲自监督分盐。士兵们排着队,用随身的小布袋接盐,然后小心地系好,揣进怀里。

一个年轻士兵接过盐,眼睛发红:“将军,我娘有救了……她浮肿好几天了,就是缺盐。”

沈元舟拍拍他的肩:“好好守城,打退了慕容家,让你回家看你娘。”

“是!”士兵挺直腰板,跑回城墙岗位。

分完盐,沈元舟召集军官开会。盐的问题暂时缓解,但更大的危机来了。

侦察兵带回了确切消息:慕容家在铁壁东侧丘陵上,连夜组装了三架重型投石机。每架需要三十人操作,能抛出百斤重的石弹,射程达到三百五十步。

“我们的弩机最远射二百八十步,”赵小五脸色难看,“打不到他们。除非……出城摧毁。”

“出城就是送死。”张将军摇头,“丘陵下至少驻扎了三千敌军,专门保护投石机。我们派多少人去?少了不够,多了城墙就空虚。”

沈元舟盯着沙盘上那个代表丘陵的小土堆,沉默良久。

“不出城。”他最终说,“让他们砸。”

“将军?!”众将愕然。

“投石机准头差,三百五十步的距离,十发能中一两发就不错了。”沈元舟说,“而且他们打的是城内,不是城墙。无非是砸坏些房屋,伤些百姓。我们提前疏散那片区域的居民,把粮仓、武库、指挥所都移到安全地带。”

“可这样太被动了……”

“我们本来就在守势,被动是常态。”沈元舟说,“但被动不等于挨打。他们用投石机,我们就用别的方法还击。”

他指向沙盘上的另一个点:“这里,是慕容家大营的水源——一条小溪。派人去上游,把死马死人的尸体扔进去,污染水源。不用多,三五具就行。”

众将眼睛一亮。这招阴损,但有效。夏天水源污染,容易引发疫病。

“还有,”沈元舟继续说,“派小股部队,夜间用火箭射击他们的粮草囤积点。不要求烧掉多少,只要让他们睡不好觉,时刻提防。”

“那投石机就放任不管?”

“当然不是。”沈元舟冷笑,“等他们砸几天,觉得我们没办法了,放松警惕了,我们再找机会。打仗,比拼的是耐心和节奏。”

会议结束,沈元舟独自登上城墙。东边的丘陵上,那三架投石机已经隐约可见,像三只蹲伏的巨兽。

他知道,明天开始,铁壁将迎来新的考验。石头会从天而降,百姓会惊慌,士兵会恐惧。

但他不能慌。他是主将,他慌了,军心就散了。

“将军,”赵小五走过来,低声说,“疏散居民的告示贴出去了,但有些老人不肯走,说死也要死在家里。”

“那就强制带走。”沈元舟语气不容置疑,“告诉他们,房子砸坏了,战后督护府出钱重建。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是。”

夕阳西下,给城墙镀上一层血色。

沈元舟望着北方,那里是慕容芷的大营。

“你出招了,”他轻声说,“我接着。”

酉时,灰狼族安置点。

老刀把一份刚印好的宣传画册递给巴特尔。画册很薄,只有八页,但图画生动:三江安置点的生活、学堂的孩子、医馆的老人,与慕容家治下部落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巴特尔一页页翻看,脸色变幻。

“这些都是真的?”他问。

“头领可以自己去看。”老刀说,“安置点就在这里,学堂就在这里,医馆就在这里。画册上的,只是实景。”

巴特尔沉默许久,把画册放下。

“我们草原人,最重承诺。”他缓缓说,“我若归附三江,就是背叛了与慕容家的盟约。以后在草原上,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头领与慕容家还有盟约?”老刀问。

巴特尔苦笑:“说是盟约,其实是奴役。每年上贡马匹、皮毛,出兵时我们的勇士冲在最前面,分战利品时我们拿最少。我儿子……就是替慕容家打内战时死的。”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可就算这样,背叛就是背叛。草原上的汉子,可以战死,不能背信。”

老刀听明白了。巴特尔不是不想归附,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头领,”老刀说,“我听说草原上有句话:狼群换了头狼,整个狼群都要跟着走。因为头狼老了,弱了,带不动狼群了。现在的慕容家,还是以前那个能带着草原人驰骋天下的慕容家吗?”

巴特尔一震。

“慕容芷是个英雄,”老刀继续说,“但她走的路,是让草原人继续流血,继续厮杀,继续过朝不保夕的日子。而三江的路,是让老人有所养,孩子有所教,青壮不用白白送死。”

他拿起画册,指着上面学堂的画面:“头领的儿子如果活着,现在也该娶妻生子了。他的孩子,是愿意在帐篷里听着厮杀声长大,还是愿意坐在学堂里读书识字?”

巴特尔闭上眼睛。他想起儿子小时候,最喜欢听他讲草原英雄的故事。儿子说,长大了要当最勇猛的勇士。

后来儿子真的成了勇士,然后死了。

“如果我归附,”巴特尔睁开眼,“三江能保证我的部落不受慕容家报复吗?”

“不能保证。”老刀坦诚道,“但三江会保护每一个归附的百姓。你们的部落要迁入安置点,接受三江军队的保护。慕容家想报复,得先打破铁壁,打进三江腹地。”

巴特尔盯着老刀,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许久,他长叹一声:“我需要和族老们商量。”

“应该的。”老刀说,“头领可以派人回去,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们,把画册带回去。愿意来的,我们欢迎;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巴特尔点头,起身离开。

老刀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这件事成了一半。另一半,要看铁壁能不能守住。

如果铁壁破了,一切归零。

戌时,三江城,督护府。

陆弘收到沈元舟的急报:慕容家架设了重型投石机,明日可能开始轰击城内。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铁壁的位置。三百五十步的射程,确实超出了守军弩机的反击范围。

“督护,”柳明漪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印好的宣传画册,“文宣司的第一批材料,准备发往边境部落了。要不要……也往铁壁送一些?鼓舞士气。”

陆弘接过画册翻看。画得很粗糙,但意思明白:三江在努力,后方在支持,前线不是孤军奋战。

“送。”他点头,“但不止送画册。把工匠营新造的那批臂张弩也送过去,虽然射程不够,但总比没有强。”

“另外,”他想了想,“给沈元舟写封信。告诉他,不要在意一城一地的得失,不要计较一时的被动。我们的优势不在城墙高,不在弩机利,而在人心齐,系统韧。让他沉住气,慕容芷拖不起。”

“慕容芷拖不起?”柳明漪疑惑。

“嗯。”陆弘指向地图上慕容家大营的位置,“她集结了两万大军,还有西域部落、西羌、北狄的联军。这么多人,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草原的存粮能支撑多久?更关键的是,这些人是因为利益聚在一起的。一旦战事不顺,利益兑现不了,联盟就会从内部瓦解。”

他顿了顿:“所以沈元舟的任务不是打败慕容芷,是拖住她,消耗她,让她进退两难。拖得越久,我们的胜算越大。”

柳明漪恍然。这就是系统思维的另一面:不追求一时一地的胜利,而是追求整体局势的有利转化。

“我这就去写信。”她说。

“等等。”陆弘叫住她,“南陈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陈毅松口了。”柳明漪露出笑容,“同意关税减四成,开放一半市场。但他要求,三江必须保证南陈商人在境内的安全,不能随意抓捕。”

“可以答应。”陆弘说,“但前提是他们合法经营。违法了,该抓还得抓。”

“明白了。”

柳明漪离开后,陆弘独自站在窗前。夜色已深,三江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督护府和几个重要衙门还亮着光。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新的一天,就要在战火中开始了。

但他相信,系统能承受这次冲击。因为系统的每个环节都在运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努力。

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个齿轮转动,带动整个系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