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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二,三江城,尚书省正堂。

柳明漪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七本厚厚的账簿,墨迹都还是新的。户曹、工曹、商曹的主事们分坐两侧,大气不敢出。窗外的蝉鸣嘶哑刺耳,更衬得堂内一片死寂。

“所以,”柳明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六月份盐价最高峰时,一斗粗盐卖到三百文,是平时的三倍。铁料涨了两倍半,马匹有价无市。但到了七月二十,也就是昨天,盐价回落到一百二十文,铁料回落一成半,马匹价格虽然还在高位,但至少市面上能买到了。”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谁能告诉我,这变化是怎么来的?”

工曹主事先开口:“回尚书,主要是西部岩盐矿出了盐。第一船三百石二十号运抵码头,虽然不多,但稳定了人心。商人们知道我们有自产盐了,就不敢再囤积居奇。”

户曹主事接着说:“南线商路也通了。虽然陈毅卡了一道,但第一批五百石海盐昨天也到了,加上督护府严令平抑盐价,大商行不敢不从。”

“粮价呢?”柳明漪翻开另一本账簿。

“粮价稳中有降。”户曹主事擦了擦汗,“秋粮还有一个多月就收,各家都有存粮。而且督护府提前发布了配给制细则,百姓知道饿不着,就不恐慌抢购。反倒是那些囤粮的商人,现在急着出货,价格就下来了。”

柳明漪点点头,合上账簿。数据是好看的,但她知道,这背后付出了多大代价。

岩盐矿那边,周岩用命在拼产量,矿工死了人,索道修了又坏,坏了又修。南线商路,陈毅坐地起价,她派去谈判的使者还在路上。配给制虽然稳住了民心,但那些习惯了自由买卖的商人,已经开始抱怨了。

“《战略物资储备与流通管制条例》草案拟好了吗?”她问。

商曹主事连忙递上一叠文书:“拟好了,请尚书过目。主要条款有:盐、铁、马匹、粮食、药材等十三类物资,实行官营专买专卖,私人不得囤积超过家庭三月用量;所有大宗交易需在官府登记;价格由官府定期发布指导价,上下浮动不得超过一成;违令者,初犯罚没货物,再犯罚没家产,三犯流放。”

柳明漪快速浏览。条例很严格,严格到几乎断绝了民间自由贸易。但非常时期,只能行非常之法。

“有几个问题。”她指着条文,“‘家庭三月用量’如何界定?三口之家和十口之家能一样吗?‘大宗交易’的门槛是多少?十石算大宗,还是百石?‘指导价’谁来定,多久调整一次?”

主事们面面相觑。这些都是细节,但细节决定成败。

“给你们两天时间,把细则补全。”柳明漪把文书推回去,“记住,条例不是为了管死,是为了在保证基本供应的前提下,给民间留出空间。管得太死,黑市就会猖獗;管得太松,等于没管。这个度,你们要把握好。”

“是!”主事们额头冒汗。

“另外,”柳明漪顿了顿,“条例颁布前,先找几个大商行的东家谈谈,听听他们的意见。不是征求意见,是让他们有心理准备。告诉他们,这是战时不得已的措施,仗打完了会调整。愿意配合的,战后在税收和新商路特许上有优惠;阳奉阴违的,别怪律法无情。”

“明白了。”商曹主事点头,“那……陈毅那边?”

提到陈毅,柳明漪脸色冷了几分:“我已经派人去谈了。你这边也做好准备,万一谈崩,南线商路断了,我们得立刻启动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是?”

“走海路。”柳明漪指向地图南端的海岸线,“从沿海城邦直接买盐,用海船运到三江出海口,再沿内河转运。虽然路远,但运量大,而且陈毅管不着。”

“可我们没有海船,也没有熟悉海路的船工……”

“所以才说是备用方案。”柳明漪说,“现在开始准备,招募船工,改造河船,勘察航线。真要走到那一步,不至于手忙脚乱。”

主事们领命而去。柳明漪独自坐在堂上,看着账簿上那些数字。

盐价一百二十文,还是比平时贵。铁料价格也没完全回落。马匹更是紧缺——慕容家的骑兵需要战马,三江的骑兵也需要,商队也需要。这是一个死结。

她揉了揉太阳穴,起身走到窗边。院子的树荫下,几个小吏正在吃午饭,一边吃一边低声议论着什么。

“……听说没有?东市刘记粮行的老板昨天被请去户曹‘喝茶’了,因为他偷偷涨了粮价。”

“活该!这时候发国难财,就该治他!”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也是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囤了五千石粮食不卖,等着涨价,这不是发国难财是什么?”

柳明漪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商人逐利是天性,但在战争时期,这种天性和国家利益冲突了。如何处理这种冲突,是考验系统智慧的关键。

“柳尚书,”一个年轻吏员匆匆进来,“督护请您去议事厅。”

“什么事?”

“南陈的使者到了,还有……秃鹫部的头领也来了,说要亲自见督护。”

柳明漪心头一紧。两件事撞在一起,不是巧合。

她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向议事厅。

议事厅里,陆弘坐在主位,两侧坐着几位重臣。客位上,一边是南陈的使者——一个四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的文官,神情倨傲;另一边是秃鹫部的头领,名叫巴特尔,五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眼神凶悍。

柳明漪进来时,双方正在对峙。

“……陈王的意思很明确,”南陈使者摇着折扇,“三江要南陈的盐,就得拿出诚意。关税全免是最低要求,另外,还要开放三江所有市场给南陈商人,不得设限。”

陆弘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茶。

巴特尔则用生硬的汉话插嘴:“你们汉人做生意真麻烦!我们草原人,看上什么,拿马匹、皮毛来换就是!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使者瞥了巴特尔一眼,眼神轻蔑:“蛮夷之辈,懂什么贸易。”

巴特尔勃然大怒,手按上刀柄。他身后的两个草原护卫也上前一步。

“好了。”陆弘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他先看向巴特尔:“头领远道而来,是为归附之事?”

“是!”巴特尔松开刀柄,挺起胸膛,“我们秃鹫部受够了慕容家的气!我儿子死在他们内斗里,连个说法都没有!陆督护,只要你答应给我们一块草场,保护我们不受慕容家报复,我们秃鹫部五百勇士,就为你打仗!”

陆弘点点头,没立刻答应,而是问:“慕容家知道你们来吗?”

巴特尔脸色微变:“应该……还不知道。我们是夜里偷偷出来的。”

“那如果我现在答应你们,慕容家马上就会知道。”陆弘说,“然后派兵剿灭你们的部落,老弱妇孺一个不留。你愿意看到这个结果?”

巴特尔沉默了。

“归附不是小事,需要从长计议。”陆弘语气缓和了些,“头领既然来了,不妨在多住几天,看看三江的情况。安置点、学堂、医馆,都去看看。看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归附,怎么归附。”

巴特尔想了想,点头:“好!我就看看,你们汉人是不是真像传说的那样,对归附的人一视同仁。”

陆弘示意亲兵带巴特尔下去休息。等草原人离开后,他才看向南陈使者。

“使者的要求,柳尚书已经告诉我了。”陆弘说,“关税全免,市场全开,这等于把三江的经济命脉交给南陈。陈王觉得,我会答应吗?”

使者皮笑肉不笑:“督护可以不答应。但北境战事吃紧,盐铁短缺。没有南陈的盐,三江能撑多久?十天?半个月?”

“撑不了太久。”陆弘坦然承认,“但使者可能不知道,我们的岩盐矿已经出盐了。虽然不多,但足够应急。而且,我们正在开辟海路,直接从沿海城邦买盐。虽然成本高,但至少不受制于人。”

使者脸色微变。

“所以,”陆弘继续说,“南陈的盐很重要,但没重要到让我割让经济主权的地步。关税可以减三成,市场可以开放一半,这是底线。答应,我们现在就签协议;不答应,使者请回。”

使者盯着陆弘,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虚张声势的痕迹。但陆弘表情平静,眼神笃定。

僵持片刻,使者终于开口:“减三成太少。至少五成。”

“四成。”陆弘说,“另外,南陈商人在三江境内经商,需遵守《商律》,依法纳税,不得欺行霸市。违者,按律惩处,南陈不得干涉。”

使者皱眉:“这……”

“这是最后条件。”陆弘站起来,“使者可以考虑一下。考虑好了,跟柳尚书谈具体条款。我还有其他事,失陪了。”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离开议事厅,留下使者和众臣面面相觑。

柳明漪追出来,低声问:“督护,这样会不会太强硬?万一陈毅真的断了盐路……”

“他不会。”陆弘脚步不停,“陈毅是商人,不是疯子。断了盐路,他损失的不仅是我们的关税,还有在三江的所有商业利益。他赌不起。”

“可如果赌了呢?”

“那我们就走海路。”陆弘说,“虽然艰难,但总比被人掐着脖子强。系统思维的核心是什么?是永远有备用方案,永远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柳明漪若有所思。

“对了,”陆弘停下脚步,“秃鹫部那边,你亲自接待。带他们去安置点看看,去学堂看看,去医馆看看。让他们亲眼见到,归附三江意味着什么。”

“巴特尔说要看我们是不是一视同仁……”

“那就一视同仁。”陆弘说,“但也要让他明白,权利和义务对等。享受三江的保护和福利,就要遵守三江的规矩,承担三江的责任。如果只想捞好处不想付出,那趁早回去。”

“明白了。”

陆弘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柳明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肩上的担子,重得超乎想象。

北有慕容芷大军压境,南有陈毅趁火打劫,边境部落摇摆不定,内部商人怨声载道。而他要做的,是在这四面楚歌中,维持系统的运转,守护千万人的生计。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议事厅。那里,南陈使者还在等她。

谈判,才刚刚开始。

黄昏时分,灰狼族安置点。

老刀带着巴特尔一行人在安置点里转悠。巴特尔起初很不耐烦,但看着看着,眼神变了。

他看到了整齐的土坯房,虽然简陋,但干净结实。看到了新开垦的田地,绿油油的庄稼长势喜人。看到了学堂里,草原孩子和汉族孩子一起读书,朗朗书声。看到了医馆里,老牧民正在排队看病,医官耐心问诊。

“这些……都是三江给你们建的?”巴特尔问一个在田里干活的老牧民。

老牧民放下锄头,擦了把汗:“是啊。房子是自己出工,三江出料。田是分的,头三年免租税。孩子上学不要钱,看病只要一点药钱。比以前在草原上,强多了。”

“那你们要给三江打仗吗?”

“打啊。”老牧民很自然地说,“我儿子就在护矿队,前些天还跟慕容家的骑兵打了一仗。为啥?因为矿场是我们自己的,盐是我们自己吃的。慕容家的人来抢,当然要打。”

巴特尔沉默。他身后的护卫们也在看,在听。

走到安置点中央的空地,一群孩子正在玩蹴鞠。一个草原孩子踢得最好,汉族孩子们围着他欢呼。

巴特尔看着,忽然问老刀:“如果我们归附,也能这样?”

“能。”老刀说,“但有三点要说清楚。第一,部落要解散,按户编入安置点,不能再有头领说了算。第二,土地是分给每户的,不是部落的。第三,青壮要服兵役或劳役,这是义务。”

“那我们不就成了汉人的奴隶?”

“不是奴隶,是公民。”老刀纠正,“和所有三江百姓一样,有权利,也有义务。头领的儿子可以上学,成绩好可以当官。头领的女儿可以学手艺,可以做生意。但前提是,遵守三江的律法,交税,服役。”

巴特尔陷入沉思。他在草原上当了几十年头领,说一不二。现在要他放弃权力,变成普通百姓,他舍不得。

但想到儿子的死,想到部落被慕容家打压的惨状,想到刚才看到的那种平静安稳的生活……

“我再想想。”他最终说。

“不急。”老刀说,“安置点有客房,头领可以多住几天,慢慢想。”

夜色渐浓,安置点亮起了灯火。家家户户的炊烟升起,饭菜的香味飘散。

巴特尔站在客房门口,看着这景象。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部落还强盛的时候,也是这样炊烟袅袅,孩子们在帐篷间奔跑笑闹。

后来,战争来了,一切都变了。

“头领,”一个护卫低声说,“咱们真要走这条路吗?”

巴特尔没回答。他看着远处学堂的灯光,那里,孩子们还在读书。

也许,改变的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