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白水城汗廷。
慕容清拿着一份密报,急匆匆走进姐姐的书房。慕容芷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说。”
“探子回报,那支汉军袭击白水城后,消失在东边沼泽地带。我们派了三百人进去搜索,但沼泽太大,没找到。”慕容清顿了顿,将密报轻轻放在桌案上,“另外,南陈的使者到了,在偏殿等候,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让他等。”慕容芷放下炭笔,目光仍停留在地图上那片代表沼泽的阴影区,“沼泽……果然选了最难找的地方。这个指挥官,不仅胆大,还懂地形。他知道骑兵进不了沼泽,步兵又难搜,那是天然的庇护所。”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重建的集市工地。工匠和奴隶们忙碌着搬运焦木、夯实地基,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远处的城墙还有烟熏的痕迹,像一道抹不去的伤疤。“放出的消息,有反应吗?”
“有。”慕容清点头,走近两步,“已经有三个小部落的头人派人来打听,问祭天的事是不是真的。按您的吩咐,我都含糊其辞,只说‘大汗确有祭天之意,时间地点待定’,但他们似乎不太信,尤其库莫奚部的头人,当面质疑说这时候出城祭天太冒险。”
慕容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们不信才好。越是不信,越会到处打听,消息传得越快。”她转过身,眼中闪着锐利的光,“继续放消息,就说我最近心神不宁,夜不能寐,梦见苍狼神示警,说因战事频繁、血光冲天才致天怒,所以必须尽快祭天祈福。时间……就定在三日后,地点鹰坠崖。记住,要让人感觉这是我私下决定的,甚至有点一意孤行。”
“姐姐,这太危险了。”慕容清忍不住抓住她的衣袖,眼中满是忧虑,“万一他们真敢来……鹰坠崖地势险峻,虽有埋伏,可刀箭无眼,您若亲临,难免有闪失。不如找个替身?”
“替身骗得过寻常刺客,骗不过这种对手。”慕容芷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语气稍缓,“清儿,你要明白,这支汉军就像草原上的毒蛇,人少,灵活,善于隐藏。你派大军去剿,他们往沼泽一钻,你找不到;你设普通陷阱,他们能识破。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确信有绝佳的机会,才会主动现身。而最大的诱饵,只能是我自己。”
她走到武器架前,取下一把金色长弓,指尖轻轻抚摸冰冷的弓弦:“鹰坠崖地形险要,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上下,两侧是峭壁。我在那里祭天,他们若想刺杀我,就必须走那条路。而那条路,我已经布下了三层埋伏——第一层,三百弓箭手藏于两侧崖壁;第二层,两百刀斧手堵住退路;第三层,五百苍狼卫伏于五里外的山谷,一旦信号发出,半刻钟即可合围。只要他们敢来,便是插翅难飞。”
“可万一他们不来呢?”
“那我们就赢了另一种胜利。”慕容芷将金弓挂回架上,神色平静,“我不信他们的粮食能撑多久。草原不是汉地,没有村庄可以劫掠,没有粮仓可以补给。只要他们不敢动,困在沼泽里,潮湿、饥饿、伤病……迟早会耗尽他们的力气。而这段时间,足够我解决南边的问题。”
提到南边,慕容清眼睛一亮,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南陈使者这次带来陈景的亲笔信,说愿意结盟,但要求我们先送一千匹战马,五千张弓作为定金,而且必须是上等货。”
“贪得无厌。”慕容芷冷笑,接过信扫了几眼,“不过,给他。告诉使者,马匹和弓十日内送到南陈边境,但条件是,南陈必须在收到定金后,立刻出兵进攻三江的南部边境,至少做出大举入侵的姿态,牵制陆弘的兵力。若只是虚张声势,后续合作免谈。”
“陈景会答应吗?他素来多疑……”
“会。”慕容芷肯定地说,走回案前坐下,“陈景这人,志大才疏,贪婪又怯懦。他早就想扩张领土,只是忌惮三江的军力和陆弘的手段。现在有我们在北境牵制,他自认为有了可乘之机。送上门的战马和弓箭,他舍不得拒绝。”
她顿了顿,看向妹妹,目光变得深沉:“不过,我们不能完全指望他。你亲自去一趟南陈,面见陈景,带上我的第二封信。”
慕容清一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我?我去做什么?使者往来已经足够……”
“信的内容是:如果南陈出兵,事成之后,我不仅和他以长江为界,还把我妹妹嫁给他做王后。”慕容芷平静地说,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交易。
“什么?!”慕容清脸色煞白,后退半步,“姐姐,你……你怎么能……”
“假的。”慕容芷起身握住妹妹冰凉的手,声音压低,“只是诱饵。陈景好色,早就对你动过心思。当年他派使者来求亲,被我拒绝后一直耿耿于怀。你去,他才会真正相信我们的诚意。等南陈出兵,陆弘腹背受敌,必然阵脚大乱,哪还顾得上你?到时候我自然有办法接你回来——或是谈判要人,或是派人暗中接应。清儿,为了草原的大业,为了彻底击垮三江,姐姐需要你冒这次险。”
慕容清咬着嘴唇,眼眶微红,良久才低声说:“我……我去。为了姐姐的大业,我去。”她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平稳,“但姐姐答应我,一定要小心。那支汉军不简单,王成……我听说他是讲武堂精锐,沈元舟都看重的人。”
“放心。”慕容芷轻轻抱了抱妹妹,语气罕见地温柔,“等拿下三江,姐姐一定风风光光接你回来,给你最好的封地,最尊荣的地位。草原的未来,有你一份。”
慕容清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去,怕再多留一刻就会落下泪来。慕容芷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温情渐渐褪去,重新变得冷硬如铁。她走回地图前,手指划过南陈的位置。
陆弘,你的系统再厉害,能同时应付北边的狼、南边的虎吗?
而此刻,沼泽深处。
王成派出的两个探子回来了,带来了重要消息:慕容芷三日后要在鹰坠崖祭天,各部落头人都必须参加,违者以不敬苍狼神论处。
“消息可靠吗?”王成问。他们藏身在一片芦苇荡后的土丘上,四周是及腰的浑水和密不透风的蚊虫。五十个人挤在有限的高地上,轮流警戒、休息。
“可靠。”探子抹了把脸上的泥水,低声道,“我们混进库莫奚部,正赶上头人和几个长老争吵。头人抱怨说鹰坠崖太远,去一趟要两天,而且这时候出城祭天简直是发疯。但长老们怕得罪大汗,坚持要去。头人最后摔了杯子,但还是下令准备马匹和贡品。”
另一个探子补充:“我们还从一个贩盐的商队那里打听到,汗廷这两天确实在准备祭品,宰了十头白骆驼、五十头羊,还调集了一批萨满巫师。城里的守卫看似松懈,但我们注意到几个了望塔的哨兵换成了生面孔,眼神特别锐利。”
老刀眼睛发亮,搓着手道:“统领,机会啊!慕容芷祭天,肯定带不少护卫,但鹰坠崖那地方我三年前去过,只有一条狭窄的山路上山,两侧是光秃秃的峭壁。咱们在半路设伏,用弩箭和霹雳箭覆盖,就算杀不了她,也能重创她的护卫队!要是运气好,说不定……”
其他士兵也纷纷附和。这几天躲在沼泽里,湿热难耐,蚊虫叮咬,伤口在潮湿环境下开始发痒溃烂,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听到有机会反击,个个摩拳擦掌。
王成却沉默不语。他摊开简陋的地图——这是用炭笔在鞣制的羊皮上画的,线条粗陋,但大致方位和地形都有标记。他的手指点在鹰坠崖的位置,又移到白水城,最后停在黑石矿场。
“太明显了。”他喃喃道。
“什么明显?”
“这个祭天的消息。”王成抬头,目光扫过众人,“你们想想,慕容芷刚被我们袭击了汗廷,集市烧了,马匹放了,城头点了火。这时候正常反应是什么?是加强城防,严查奸细,整顿内务。可她偏偏反其道而行,要跑到一百五十里外的鹰坠崖去祭天。为什么?”
一个年轻士兵迟疑道:“也许她真的迷信,觉得被袭击是因为没祭天,惹怒了长生天?”
“慕容芷不是那种人。”王成摇头,语气肯定,“她能在男人为主的草原称汗,压服几十个部落,靠的是铁腕、谋略和战功,不是装神弄鬼。草原人敬神,但更敬强者。她若表现出软弱和迷信,头人们第一个就会怀疑她的能力。”
他顿了顿,手指敲着地图上的鹰坠崖:“所以这祭天,九成是陷阱。而且是专门为我们这种‘聪明人’设的陷阱——她料定我们会看出这是诱饵,所以故意做得明显。而真正的杀招,可能藏在别处。”
“那咱们就不去?”老刀失望地抓了抓头发。
“去,但不去鹰坠崖。”王成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手指移向地图另一个点,“她不是调虎离山吗?那咱们就给她来个声东击西,打她真正要害的地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黑石矿场。
“这里,慕容家最大的铁矿,距离白水城八十里,供应着她至少三成的铁料。”王成压低声音,“矿场有三百守卫,但大多是监工和步兵,骑兵不多。慕容芷去祭天,肯定会从黑石矿场抽调精锐护卫——因为那里远离前线,守卫任务相对轻松,抽走部分兵力不影响运转。矿场守卫一弱,就是我们的机会。”
“可咱们的目标是慕容芷啊,打矿场有什么用?”有士兵不解。
“第一,破坏她的军工命脉。没了铁,她就造不出足够的武器铠甲,长期影响巨大。第二,逼她回援。矿场遇袭,她必须分兵来救,祭天的陷阱就破了,还能打乱她的部署。第三,”王成冷笑,“我们烧了白水城集市,她肯定加强城防和主要据点守备。但矿场……她未必想到我们会跑那么远,去袭击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目标。”
石头挠挠脸:“可是统领,矿场守卫有多少?咱们就五十人,还都带着伤。”
“矿场平时有三百守卫,分三班轮值。”王成分析,“慕容芷若调兵去鹰坠崖设伏,至少会抽走一百到一百五十人。剩下的守卫分散在矿洞、冶炼区、仓库和围墙各处,我们集中力量突袭一点,有七成把握。”
他看向众人,神色严肃:“这一仗风险很大,矿场守卫再弱,也是我们的数倍。而且一旦被拖住,援军很快会到。所以,我们的战术是:快进快出,只破坏,不占领。烧掉矿洞支撑木、冶炼炉、仓库,然后立刻撤退,绝不停留。就像狼咬一口就跑,让猎物流血不止。”
“干!”老刀第一个表态,咧嘴露出黄牙,“总比在沼泽里喂蚊子强!再说了,咱们金狼团的旗号刚打出来,总不能一直躲着不见血!”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疲惫的眼睛里重新燃起斗志。连日躲藏的憋闷,对死去兄弟的悲痛,此刻都化为了对复仇的渴望。
“好。”王成站起身,腿上的伤口让他晃了一下,但立刻站稳,“那就这么定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寅时出发。记住,这是赌博,赌慕容芷想不到我们会打矿场。赢了,咱们给三江立下大功,给死去的兄弟报仇;输了,可能就回不去了。最后问一次,怕的,现在可以退出,我不怪你,还会分你干粮让你自寻生路。”
五十个人,无一人移动。黑暗中,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和远处沼泽的水声。但每一张脏污的脸上,眼神都坚定如铁。
王成看着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胸口涌起一股热流。他重重点头:“那就吃饭,睡觉,养足精神。明天,让慕容芷知道,三江的狼,不仅能咬人,还能撕下她一块心头肉!”
夜幕彻底降临,沼泽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虫鸣和蛙叫。士兵们裹着勉强干燥的毛皮,挤在一起取暖。王成坐在土丘最高处,负责上半夜的警戒。他望着北方黑暗的草原,思绪飘远。
陆督护,沈将军,你们在三江城,应该也在谋划大局吧。北境烽烟,南陈虎视,你们肩上的担子,比我重得多。
我王成,不会让你们失望。
这一次,我要让慕容芷知道,系统的力量不仅在于严密的组织和高效的流程,更在于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那些敢于在绝境中思考、在黑暗中反击的人。
远处,隐约传来真正的狼嚎声,悠长而苍凉,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
猎杀游戏,进入第二轮。
而真正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