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三江城内张灯结彩,虽不及往年韩家统治时的奢靡,但街巷间多了几分实在的热闹。商铺挂起了红绸,小贩叫卖着灶糖、年糕、剪纸,孩子们穿着新缝的棉袄在雪地里追逐嬉戏。城墙上的守军也换上了新发的冬装,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督护府政事堂,此刻却气氛严肃。
长条桌上铺着各色报表、地图、文书,几乎堆满。陆弘坐在主位,左右是柳明漪和沈元舟,往下依次是周大山、赵老四、杜文谦、韩文清,以及户曹、工曹、刑曹、兵曹、礼曹、吏曹的六位新任主事——这套“六曹”架构是柳明漪最近刚刚完善的,将原本庞杂的政务分门别类,各司其职。
今天是年终总结会,也是一场“岁考”——考核各系统过去一年的工作,规划来年方向。
“先从户曹开始。”陆弘开口。
户曹主事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名叫吴文昌,原是河阳县小吏,因精通算术和户籍管理被提拔。他站起身,手捧报表,声音平稳:“禀督护,户曹年内完成三件大事:一、全境人口普查,实有户六万四千二百,口三十一万八千;二、完成秋粮征收与储备,官仓满储率八成七;三、推行‘常平仓’制度,已在八县试点,粮价平稳。”
他顿了顿,继续:“问题有三:一、西部三县因水利未修,农业增产有限,需加大投入;二、新分地农户普遍缺乏耕牛和农具,影响生产效率;三、边境难民持续涌入,安置压力增大,财政支出超出预算。”
陆弘点头:“耕牛和农具问题,工曹配合解决。难民安置,按既定流程办,但要控制规模——明年开春,组织难民参与水利工程,以工代赈。西部水利,列入明年重点工程。”
“是。”吴文昌坐下。
工曹主事周大山不用起身——他是老资格了,直接开口:“工曹年内完成三江城主体建设、‘弘道’主干道、北境铁壁一期工程。问题:一、冬季施工效率低,需改进工艺;二、工匠培养速度跟不上工程扩张,人手短缺;三、部分工程材料(如石灰、砖瓦)供应紧张。”
“李实设计的保暖棚效果如何?”陆弘问。
“试点不错,准备推广。”周大山说,“工匠培养,已在各县设立‘匠工学堂’,但见效慢。材料供应,已勘探到新的石灰矿和粘土矿,明年可开采。”
“加快匠工学堂建设,待遇提高,吸引人才。”陆弘指示,“材料开采要注意安全,不能再出事故。”
“明白。”
刑曹主事赵老四汇报:“《陆氏法条》试行半年,各县上报案件两千余件,审结率八成五。问题:一、基层司法人员素质参差,判决尺度不一;二、旧俗与法律冲突,如宗族私刑、土地继承纠纷;三、边远地区法条宣传不到位,百姓不知法。”
“林秀娘整理的案例索引和调解制度,推广情况如何?”
“已在三县试点,效果不错。”赵老四说,“但需要更多像她这样懂法、会调解的人。我建议,明年开春办‘司法骨干培训班’,从各县选拔优秀者集中培训。”
“准。”陆弘转向杜文谦,“政务学堂配合。”
杜文谦点头:“已纳入教学计划。”
兵曹主事是沈元舟兼任,他汇报军队整编、训练、北境布防情况,重点提到黑风口疑似补给点的事。“已派精干侦察队持续监视,摸清规律后,可考虑拔除。”
礼曹主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儒生,叫郑文远,原是韩家幕僚,归附后因熟悉典章制度被任用。他负责科举、教育、礼仪等事务,汇报了科举报名情况:“截至目前,全境报名者一千二百余人,其中女子三十七人。复习指南已印发,考场准备就绪。”
“女子参考,有无特别安排?”陆弘问。
“按杜教习建议,一视同仁,但考场外备有女巡检。”郑文远犹豫一下,“只是……外界议论颇多,有士人联名上书,请督护收回‘女子参考’之令。”
陆弘眉头微皱:“联名书在哪?”
郑文远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陆弘展开,上面列了十几个名字,都是各县有些名望的读书人,言辞恳切又带威胁,说“女子科举,败坏纲常,恐招天谴”云云。
“这些人,是觉得女子不该读书,还是不该当官?”陆弘问。
“这……大概都有。”
“那就请他们来三江城,我亲自跟他们谈谈。”陆弘将联名书递给柳明漪,“明漪,安排一次‘士林座谈会’,让这些老先生听听柳尚书的故事,也听听林秀娘断的案子。看看女子到底能不能做事。”
柳明漪接过,微笑:“好。”
郑文远擦汗:“督护,这些人思想顽固,恐怕……”
“顽固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面对。”陆弘平静道,“系统要往前走,总会碰到阻力。与其回避,不如直接对话。讲道理,摆事实,能说服最好;说不服,至少让天下人知道,我们不是蛮干,是有理有据。”
“是。”郑文远松口气。
吏曹主事是个三十多岁的干练女子,叫方芸,原是柳明漪的助手。她负责官吏考核、任免、监察,汇报了年内官吏表现评级:“全境九品以上官吏四百二十三人,甲等四十七人,乙等二百三十人,丙等一百二十人,丁等二十六人。丁等者,已启动问责或培训程序。”
“甲等名单给我。”陆弘说。
方芸递上一份名单。陆弘扫过,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王成(狼牙堡侦察副队长)、林秀娘(户曹典事)、李实(将作监技术改进科副主事)……还有一些陌生的名字,但标注了事迹。
“甲等官吏,年终奖加三成,明年初组织进政务学堂深造。”陆弘说,“丁等者,若培训后仍不合格,调离岗位或清退。吏治清明,系统才能健康。”
“明白。”
各曹汇报完毕,已是午后。亲卫送来简单餐食——馒头、炖菜、热汤,众人边吃边继续讨论。
“总体来说,今年成绩不错。”陆弘总结,“三江统一,制度初立,民生改善,军力增强。但问题也不少:内部治理精细化不够,人才储备不足,外部威胁加剧。”
他看向众人:“明年,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深化内部改革,完善六曹运作,推进科举选拔;第二,加快基础设施建设,特别是西部水利和道路;第三,应对北境压力,军事上防御,经济上渗透,政治上分化。”
“具体目标?”柳明漪问。
“到明年年底,粮食总产再增两成;官仓满储率提到九成五;科举录取百人;北境防线完成二期加固;与草原友好部落贸易额翻倍。”陆弘顿了顿,“还有,格物院要在关键技术上有所突破——改良弩机量产、农具改进、医疗药品研发。”
沈元舟补充:“军队要完成新一轮整训,特别是针对骑兵的战术演练。讲武堂扩大招生,储备军官。”
周大山:“工程建设要保质保量,同时控制成本。匠工学堂培养三百名合格工匠。”
赵老四:“司法体系要覆盖全境,每个县都要有合格的法官和调解员。”
目标明确,任务分解。众人一一记下。
会议结束时,天色已暗。陆弘留下铁三角。
炭火重新添过,茶水温热。三人围坐,一时无言。
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百姓开始祭灶了。
“又是一年。”沈元舟感叹,“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为黑风寨的威胁发愁。今年,三江已经握在手中了。”
“太快了。”柳明漪轻声道,“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觉得不真实。”
陆弘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快是好事,也是压力。根基不牢,容易崩塌。所以明年要稳扎稳打,消化战果。”
“慕容芷那边……”沈元舟压低声音,“赵小五最新情报,她的‘大祭’定在腊月二十八,白水城。草原各部头人基本都被‘请’去了,西域几个城邦也派了使者。规模空前。”
“她想干什么?”
“一是展示权威,震慑各部;二是可能……要正式称汗。”沈元舟说,“草原传统,称汗需举行盛大祭典,获得各部承认。慕容芷灭了西域三个部落,威望正盛,此时称汗,水到渠成。”
陆弘沉默片刻:“称汗之后呢?”
“整合草原,集权中央,然后……”沈元舟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我们的应对?”
“按既定策略:边境严防,贸易渗透,支持反慕容势力。”沈元舟说,“赵小五已经在接触几个对慕容芷不满的中等部落,提供有限援助。另外,呼延泰的孙子呼延烈——就是那个在三江学打铁的——主动请缨,想回草原联络旧部。”
“太危险了。”柳明漪皱眉。
“年轻人有血性。”沈元舟说,“他说,爷爷和族人的仇要报,草原不能任由慕容芷胡来。我答应给他一支小队,十个人,装备精良,以商队名义潜入,见机行事。”
陆弘思考良久:“可以,但要有严格指令:搜集情报为主,策反为辅,绝不可主动挑衅。他们的命,比任何任务都重要。”
“我已经交代了。”沈元舟点头。
话题转到内部。柳明漪提到一个隐忧:“最近各曹报上来的数据,越来越‘漂亮’。粮食产量、案件审结率、工程进度……都接近或超过预期。但我抽查了几个县,发现有些数据……可能做了修饰。”
“做假?”陆弘神色一凛。
“不一定是有意作假,但可能存在‘选择性上报’。”柳明漪说,“比如,只报增产的田,不报减产的;只报审结的案子,不报积压的。基层官吏为了政绩,会自然倾向于报喜不报忧。”
这是官僚系统的通病。陆弘揉着太阳穴:“怎么解决?”
“加强审计和抽查。”柳明漪说,“我准备在户曹下设‘审计司’,独立于地方,直接对尚书省负责。每年随机抽查三成县乡,核对原始记录。发现问题,严厉问责。”
“同时,改变考核方式。”陆弘补充,“不光看‘结果数据’,还要看‘过程质量’。比如审案,不光看审结率,还要看上诉率、错案率。工程,不光看进度,还要看安全记录、成本控制。”
“这需要更精细的管理。”柳明漪说。
“所以我们要培养更多像林秀娘那样的人——细心、较真、不怕得罪人。”陆弘看向柳明漪,“你肩上的担子很重。”
“习惯了。”柳明漪微笑,“比起当年在陆家寨对着一堆破烂账本,现在至少有了框架和帮手。”
沈元舟忽然笑出声。
“你笑什么?”陆弘问。
“我想起当年,明漪为了算清寨子里到底有多少粮食,把每个粮袋都打开称重,累得直不起腰。”沈元舟回忆,“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太较真了。但现在看来,较真才是对的。”
“不较真,系统就运转不起来。”柳明漪认真道,“数据不准确,决策就是盲人摸象。”
三人又聊了些琐事:周大山抱怨工匠难招,赵老四说有个案子牵扯到早期功臣的亲戚,杜文谦为科举考题发愁……都是具体而微的问题,但正是这些细节,构成了系统的日常。
夜深了,炭火渐弱。
陆弘起身,走到窗边。外面,三江城的灯火在雪夜中星星点点。更远处,是沉睡的平原、蜿蜒的河流、隐约的山峦。
这个他一手参与建立的世界,正在按照某种新的逻辑运转。不完美,问题多多,但它在前进。
“明年,”他轻声说,“会是关键一年。”
“嗯。”柳明漪和沈元舟站在他身后。
“慕容芷称汗,必然有大动作。我们要做好准备。”
“已经准备好了。”沈元舟语气坚定。
“内部要稳,不能乱。”
“我会盯紧。”柳明漪说。
三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多年的默契已在。
窗外,爆竹声又响起。祭灶的烟火,在夜空中绽开短暂的光亮。
小年了。
春天,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