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三江城。
年关将近,城里多了些年味。商铺挂起了红灯笼,小贩叫卖着年画、灶糖、爆竹——虽然受战备影响,物资不如往年丰富,但百姓总要过年。主街“弘道”上,行人比往日多了些,裹着厚衣匆匆来去,手里提着年货。
督护府政务学堂,今天却格外热闹。
学堂大院门口,竖着一块大木牌,上面贴着一张告示,墨迹新鲜:
三江督护府首次科举考试公告
一、考试时间:来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二、考试地点:三江城政务学堂
三、报考资格:年满十六,户籍在三江治下,无犯罪记录,不限门第、性别
四、考试科目:策论、算术、律法
五、录取名额:暂定五十人,择优录用
六、报名时间:即日起至腊月三十
七、报名地点:各县政府曹、三江城户曹
告示前挤满了人。有穿着儒衫的读书人,有布衣平民,甚至还有几个女子——虽然不多,但确实有。众人议论纷纷,声音嘈杂。
“策论考什么?时政分析?那岂不是要懂官府的事?”
“算术……不就是算账吗?我也会啊。”
“律法最麻烦,《陆氏法条》那么厚一本,哪背得过来?”
“听说考中了,直接进政务学堂深造,出来就是官身!”
“真的假的?平民也能当官?”
人群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挤到最前面,仔细看着告示。他叫陈阿牛,原是河阳县农户,家里分到五亩地后,日子好过了些。他爹送他进了县里的蒙学,学了两年,识得千把字,会算简单账目。
“阿牛,你真要考?”旁边一个同伴拉他,“咱们这种泥腿子,能考得过那些读书人?”
“试试呗。”陈阿牛眼神坚定,“告示说了,不限门第。督护爷改革,不就是要给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机会吗?”
“可考试要钱吗?报名费?”
陈阿牛仔细看告示:“没说收钱。应该不用。”
这时,学堂大门开了,几名吏员搬出几张桌子,开始现场接受报名。人群涌过去,排起长队。
陈阿牛也排了进去。轮到他时,负责登记的吏员头也不抬:“姓名,年龄,籍贯,识字多少,有无特长。”
“陈阿牛,十八,河阳县陈家庄人,识字约一千,会算账,还会点木工。”
吏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册子上记录:“木工算特长,记下了。交十文报名费。”
“啊?要钱?”陈阿牛一愣。
“公告没写,但实际要收。”吏员不耐烦,“印刷考卷、准备考场、阅卷人工,哪样不要钱?十文不多,就当纸张费。”
陈阿牛摸遍全身,只有八文——这是家里让他来城里买盐的钱。他脸涨得通红:“大人,我……我只带八文。”
“那不行,十文,一文不能少。”吏员摆摆手,“下一个。”
后面的人催促,陈阿牛僵在原地,进退两难。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差多少?我帮你垫上。”
陈阿牛转头,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穿着青色官袍的男子,面容儒雅,正微笑看着他。
“杜……杜先生?”陈阿牛认出,这是政务学堂的教习杜文谦——他在县里蒙学时,听过杜文谦的巡回讲座。
杜文谦从袖中摸出两文钱,递给吏员:“他的报名费,我出了。”
“杜教习,这……”吏员有些尴尬。
“按规矩,该收的钱要收。”杜文谦语气平和,“但也要体谅百姓不易。这样,你记下他的名字,钱我垫付,回头他从我这领两文钱的活干——抄写教材,十页抵一文,二十页抵两文,如何?”
陈阿牛连忙点头:“我愿意!我愿意抄书!”
吏员只好登记。杜文谦又对陈阿牛说:“考卷印刷确实需要成本,收十文不算过分。但你若家境困难,可以申请‘助学贷款’——考中了,从未来俸禄里扣还;没考中,若家境确实贫寒,可减免。”
“还有这种好事?”陈阿牛不敢相信。
“新出的政策,还在试行。”杜文谦笑道,“读书科举,不该被钱财所困。督护说了,要‘唯才是举’,不是‘唯财是举’。”
陈阿牛感激涕零,连连鞠躬。
杜文谦摆摆手,走向学堂深处。他是来检查考场布置的——二月初二,这里将迎来三江历史上第一次科举考试,马虎不得。
学堂主考场设在最大的“明德堂”,可容纳两百人。桌椅已经摆好,每张桌子间隔三尺,防止作弊。墙上贴着《考场纪律》:不得夹带、不得交谈、不得左顾右盼……违者取消资格,严重者依法治罪。
“杜教习,您看这样行吗?”负责布置的工曹吏员迎上来。
杜文谦四处查看:“桌子要固定,不能移动。每个座位编号,考卷对应编号发放。门口设检查点,考生只能带笔、墨、水壶,其他一律寄存。”
“都按您吩咐做了。”吏员说,“就是……真允许女子参考?万一考场上出了什么纠纷,不好处理啊。”
“女子参考,是督护亲自定的。”杜文谦正色道,“柳尚书就是女子,刑曹林秀娘也是女子,她们的能力,比多少男子都强。既然说‘不限门第、性别’,就要说到做到。”
“是是是。”吏员擦汗,“那……女子考场要不要单独设?”
“不必。”杜文谦摇头,“一视同仁。但可以安排女巡检在场外待命,若有特殊情况,随时处理。”
检查完考场,杜文谦回到自己的值房。桌上堆满了待审的教材稿——策论、算术、律法,都要编写专门的复习指南。他揉揉太阳穴,翻开一册《策论例题集》。
这是他自己编写的,选取了当前三江面临的几个实际问题:粮食储备与流通、边境防御与贸易、新占区治理、土地改革深化……每个问题都有详细背景介绍,要求学生分析问题、提出对策。重点考察的不是死记硬背,而是分析能力和务实思维。
“算术”科更注重实用:田亩计算、粮仓容积、工程土方、赋税比例……都是未来官吏日常要用的。
“律法”科则紧扣《陆氏法条》,但不止考条文,还考案例分析和判决推理——这是林秀娘的建议,她提供了大量真实案例。
杜文谦正审稿,门外传来敲门声。
“请进。”
进来的是赵老四,刑曹主事。他裹着一身寒气,搓着手:“杜教习,忙着呢?”
“赵主事,稀客啊。”杜文谦起身让座,“有事?”
“关于律法考试的事。”赵老四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秀娘整理了一些典型案例,分门别类,还附了参考答案和分析思路。她说,考生如果只会背法条,不会用,等于白考。这些案例,可以帮他们理解法条在实际中怎么用。”
杜文谦接过,翻阅。案例很生动:土地纠纷、盗窃案、斗殴伤人、商业契约纠纷……每个案例都有详细事实陈述,然后问“如果你是法官,如何判决?依据哪条法条?为什么?”
“太好了!”杜文谦赞道,“林典事用心了。这些案例,我编入复习指南。”
“她说,等考试完了,还想办个‘模拟法庭’,让考生角色扮演,实际演练审案过程。”赵老四笑道,“这丫头,想法就是多。”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杜文谦感叹,“咱们这套系统,就是需要不断有新想法、新方法。”
两人正聊着,又有人来访——是周大山,将作监主事。
“哟,两位都在。”周大山嗓门大,“杜教习,考试那天,我们工曹出五十人,负责考场外的秩序维护和应急。另外,格物院那边说,可以借一批‘计时沙漏’,每个考场放一个,让考生掌握时间。”
“太好了。”杜文谦记下,“沙漏比看日头准确。还有别的吗?”
“有。”周大山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你看这个。”
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十个小小的木牌,每个木牌上刻着数字编号。
“这是‘座位号牌’。”周大山解释,“考生入场时,随机抽取一个号牌,对号入座。这样可以防止熟人坐一起,互相照应。”
杜文谦眼睛一亮:“妙啊!随机分配座位,更公平。这是谁想的?”
“李实那小子。”周大山得意,“他最近搞了个‘抽签机’的雏形,说以后可以用在更正式的场合。我先拿来试试。”
“李实……”杜文谦记得那个在将作监崭露头角的年轻人,“他现在怎么样?”
“好得很。”周大山眉飞色舞,“带了个小组,专门搞技术改进。冬天施工的保暖棚就是他设计的,现在又在琢磨怎么改良手推车轴承,说能省力三成。陈小二把他当宝贝,说要传他衣钵。”
赵老四插话:“说起年轻人,我们刑曹最近也来了几个好苗子。有个叫吴铁的,原是韩家小吏,精通旧律法。来了之后,主动学习新法条,还做了个《新旧法条对比表》,帮老吏们理解变化。虽然年纪大点,但肯学,踏实。”
杜文谦听着,心中欣慰。
系统在运转,在生长。新人不断涌现,在各个岗位上发光发热。科举制度一旦落地,将打开更广阔的人才通道。到那时,三江的治理,将不再依赖少数精英,而是建立在源源不断的人才供给之上。
这才是系统的生命力所在。
送走赵老四和周大山,杜文谦继续工作。窗外天色渐暗,学堂里点起了油灯。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是他在南方某州的老友写来的,信中问及三江科举之事,言语间既有好奇,也有怀疑。
杜文谦提笔回信:
“……兄台所问科举利弊,弟浅见如下:科举非为取士而取士,乃为建立‘才尽其用、人尽其能’之通道也。旧制以门第取人,寒门难跃;今制以才能取人,唯才是举。虽初创粗糙,然方向已明。
“考试科目,不尚空谈,而重实务。策论考时政分析,算术考计算能力,律法考断案思维。所取之人,非只会吟诗作赋之文人,乃能做事、会做事之干吏。
“另,不限性别,女子亦可参试。或有人讥为标新立异,然观柳尚书、林典事等人作为,女子之才,岂逊男子?制度当为才开道,而非为旧俗设障。
“此事成败,尚待检验。然弟以为,纵有瑕疵,此路须行。因循守旧,则人才枯竭;大胆革新,方生机勃发。
“……”
写到这里,杜文谦停笔。他走到窗边,望向灯火渐次亮起的三江城。
这座城市,这个政权,这套系统……正在做前人未做之事,走前人未走之路。
困难很多,问题不少。
但希望,就在这每一个具体的努力中,在这每一盏亮起的灯火里。
腊月寒风,吹不灭人心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