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三江城行政区第一批建筑——督护府正殿及周边官署——正式完工。虽然内部装修还在收尾，但主体结构已可投入使用。
按照计划，尚书省将分三批迁往新城：第一批是工曹、兵曹及部分户曹人员，负责接管城市建设和防务；第二批是吏曹、礼曹，负责人员安置和后续规划；第三批是刑曹、御史台及尚书省中枢，柳明漪亲自带队。
七月十六，第一批迁移开始。
清晨，韩城西门，五十辆马车排成长队。车上装载着文书档案、办公用具、必要物资，以及三百名官吏和家属的随身行李。周大山作为“城守”兼工曹主事，骑马走在队伍最前。
陆弘、柳明漪、沈元舟等人在城门口送行。
“大山，新城就交给你了。”陆弘拍拍周大山的肩，“记住三条：安全第一，民生为重，遇事多请示但也要敢决断。”
周大山挺胸：“督护放心，我一定把新城管好！”
沈元舟叮嘱：“兵曹已经在三江城北设了临时军营，驻军一千。日常治安由‘城防巡检队’负责，队长是我挑出来的老部下，办事稳妥。有紧急情况，发信号弹，韩城驻军半日可到。”
柳明漪则递给周大山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三江城管理暂行条例》草案，以及各部门职责明细。你先试行，有问题随时反馈修改。”
周大山郑重接过。
车队出发，扬起一路尘土。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真搬去新城了？”
“听说那边路宽房子新，还有自来水呢！”
“自来水是什么？”
“就是水管子通到家里，一拧就有水，不用挑井水了。”
“这么神奇？那得去看看。”
车队行至半路，遇到了从三江城方向来的商队。商人们看到这阵仗，纷纷避让，同时好奇打量。
一个胆大的商人凑近问：“各位大人，这是去三江城？”
周大山点头：“对。你是从新城来的？那边怎么样？”
商人眉飞色舞：“好得很！路又平又宽，商铺都盖得整整齐齐，工地上热火朝天。我在那儿定了两个铺面，等开业了，生意肯定红火！”
周大山听了，心里踏实几分。
午后，车队抵达三江城。
远远望去，新城的轮廓已清晰可见：青灰色的城墙基座已经砌起一人高，城内建筑错落有致，最高的督护府正殿有三层，飞檐翘角，气势恢宏。几条主干道笔直延伸，两旁新栽的树苗已抽出嫩芽。
车队从南门（尚未建城门楼，只有门洞）入城。街道两旁，已有百姓和工匠围观——大多是参与建设的工人及其家属，还有闻讯而来的商人。
“这就是新衙门的人吧？”
“那个骑马的是周主事，我认得，常来工地。”
“以后咱们就在这儿过日子了？”
工曹的临时衙门设在行政区东侧一座刚完工的院落。周大山下马，第一件事就是召集各负责人开会。
“今天下午，完成三件事。”他布置任务，“第一，所有文书档案入库，按新编号归档；第二，检查所有办公设施，缺什么立刻补；第三，安排人员住宿，今晚必须让大家有地方睡。”
众人领命，迅速行动。
周大山则带着几个助手，开始巡视新城。
行政区已基本成型：督护府居中，六曹官署分列左右，之间有廊道连接。所有建筑采用统一的青砖灰瓦风格，简洁大气。道路是碎石铺面，两侧有排水沟，沟上盖着带孔的石板。
他走进督护府正殿。大厅空旷，尚未布置，但采光极好——高大的窗户镶嵌着透明度很高的平板玻璃（格物院新成果，产量极低，优先供给重要建筑）。
“玻璃……”周大山伸手摸了摸，冰凉光滑。这东西他知道，烧制极难，成品率不到一成。陆督护坚持要用，说“采光影响工作效率”。
从正殿出来，他去看“自来水”系统试验点。这是陈小二的得意之作：在城中高地建蓄水池，通过陶制管道输送到几个公共取水点和部分官署。目前只覆盖行政区，但已让取水方便了无数倍。
周大山拧开一个铜制龙头，清水汩汩流出。他掬了一捧喝，甘甜清冽——水源来自沧澜江上游，经过简易过滤。
“好！”他赞道，“就凭这个，新城就比韩城强。”
傍晚，第一批人员安置完毕。三百人，有一百人住进官署后院的临时宿舍（标准间，四人一间），其余两百人安置在附近的临时住房（原工人宿舍改造）。
晚饭在集体食堂吃。伙食不错：白米饭、青菜汤、每人一片咸肉。大家围坐在一起，既兴奋又疲惫。
“这食堂真大，能坐五百人吧？”
“听说以后各曹会有自己的食堂，这是临时的。”
“你们看窗户，那是玻璃吧？晚上都不用点太多灯。”
正吃着，外面传来喧哗声。周大山出去一看，是几个原住在此的工人家庭，围着食堂张望。
“周主事，”一个老工匠上前行礼，“听说衙门搬来了，我们……我们想问问，以后我们还能在这儿住吗？”
这是个大问题。三江城建设过程中，许多工人拖家带口住在临时棚户区。现在新城初成，这些棚户区需要清理，但这些人住哪儿？
周大山按照预案回答：“放心，督护府已有安排。工坊区旁边正在建‘工人新村’，标准住房，租金低廉。下个月就能分批入住。在此之前，现有棚户区可以暂住，但要注意卫生和安全。”
工人们松了口气：“谢谢周主事！”
回到食堂，周大山对助手说：“明天开始，统计所有暂住人员信息，制定迁移计划。记住，要一户一户谈，讲清政策，帮他们解决实际困难。”
“是。”
夜色渐深，新城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大部分区域还很暗，但行政区灯火通明——各曹都在加班整理，适应新环境。
周大山回到临时值房（督护府偏殿一间屋子），点亮油灯，开始批阅文书。第一份就是户曹报上来的《三江城常住人口初步统计》：目前城内常住人口约八千人，其中工匠及家属五千，商人及伙计一千，其余为各类服务人员。
“八千人……”周大山喃喃。等完全建成，预计会达到五万以上。管理五万人的城市，他毫无经验，但必须学会。
他翻开柳明漪给的那本《暂行条例》，逐条研读。条例很细：市政管理、公共卫生、市场秩序、治安条例、火灾防范……每一条后面都有解释和案例。
读到“火灾防范”时，他想起什么，叫来值夜的吏员：“通知各曹，今晚检查所有灯火，油灯必须放在石台或铁架上，远离易燃物。组织夜间巡逻队，每半个时辰巡查一次。”
“是！”
吏员走后，周大山走到窗前。窗外，新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宁静而有序。远处工地上，还有夜班工人在劳作——为了赶工期，实行两班倒。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陆家寨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那时，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系统……”他轻声念着这个词。以前只觉得是一套方法，现在才真切感受到，这是一股改变一切的力量。
七月十七，第二批迁移开始。吏曹、礼曹及更多户曹人员迁往新城。
与此同时，韩城这边，柳明漪开始准备第三批迁移——这也是最复杂的一批，涉及尚书省中枢和大量核心档案。
七月十八，一个意外消息传来。
赵小五通过信鸽发回紧急情报：慕容芷的“灰隼”小组有了新动作。他们不再满足于收集情报，开始尝试接触三江境内的山匪和流寇，似乎想煽动骚乱。
“具体目标？”陆弘问。
沈元舟指着地图：“两处。一是黑风山残余匪帮，约两百人，盘踞在三江与南面丘陵交界处；二是‘赤眉军’残部，约三百人，在东部沼泽地带活动。都是韩家时代留下的匪患，我们还没来得及清剿。”
“慕容芷想让他们闹事，牵制我们的精力？”柳明漪皱眉。
“恐怕不止。”陆弘分析，“如果匪乱闹大，她会宣传‘三江政权无力保境安民’，动摇民心。同时，若我们派兵清剿，她会观察我们的军力调动和反应速度，收集军事情报。”
“那就更不能让她得逞。”沈元舟握拳，“我立刻派兵清剿这两个匪窝。”
“不。”陆弘摇头，“直接清剿，正中她下怀——暴露军力，还可能造成伤亡。换个思路：招安。”
“招安？”沈元舟一愣，“这些匪徒血债累累，招安了如何服众？”
“不是无条件的。”陆弘说，“派使者去，传达督护府令：限期一个月内下山（出沼泽）投降，可免死罪，但需接受劳动改造，根据表现逐步减刑。顽抗者，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同时，让赵小五在草原散布消息：慕容家勾结山匪，祸害百姓。把道义高地抢过来。”
柳明漪补充：“招安过程中，可以故意‘泄露’一些军力部署的假消息，让‘灰隼’小组传回去。比如，我们在东部只有五百守军（实际有一千），且装备老旧（实际是新装备）。”
沈元舟笑了：“虚虚实实，让他们摸不透。”
计划定下，立即执行。
七月二十，使者分别前往黑风山和沼泽地。同时，军情司加强了对“灰隼”小组的监控，准备在适当时机收网。
七月二十二，第三批迁移开始。柳明漪亲自带队，尚书省中枢及刑曹、御史台大部迁往三江城。
这次规模最大：两百辆车，八百人，还有大量核心档案。陆弘和沈元舟送到城门外。
“明漪，新城就交给你了。”陆弘说，“韩城作为旧都，仍保留部分功能，但政治中心将逐渐转移到三江城。那里是未来。”
柳明漪点头：“陆大哥放心。倒是你们在韩城，要多加小心。慕容家的探子还没清理干净。”
“我们知道。”沈元舟说，“军情司已锁定他们，随时可以动手。但督护说，留着更有用。”
柳明漪明白其中深意，不再多说。
车队启程。柳明漪坐在马车里，回望渐行渐远的韩城城墙，心中感慨万千。
两年前，她从流民中站出来，帮陆弘记账；一年前，她管理整个陆家寨的后勤；半年前，她执掌统筹司；现在，她要统领尚书省，坐镇三江新城。
每一步都像做梦，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午后，车队抵达三江城。周大山率众在城门口迎接。
“柳尚书，一路辛苦！”周大山明显瘦了些，但精神很好，“各曹已基本就位，就等您来主持大局了。”
柳明漪下车，看着眼前崭新的城池：街道干净，建筑整齐，行人有序。虽然还有很多工地，但已初具城市气象。
“大山，你做得很好。”她由衷地说。
“都是按督护和您的指示办的。”周大山挠头，“就是……事情太多了，每天睡不到三个时辰。”
柳明漪笑了：“以后会好的。等体系运转顺畅，你就能轻松些。”
她入住督护府后院的“尚书值房”——比韩城的宽敞明亮得多，有独立的办公间、会客间和休息室。窗外就是正在建设中的中心花园。
安顿好后，柳明漪立刻召集各曹主事（除了还在韩城的部分）开会。
会议在新落成的“政事堂”举行。这是一个圆形大厅，中间是长条桌，周围有旁听席。采光极好，墙上挂着三江全境地图和新城规划图。
“从今天起，尚书省在三江城正式办公。”柳明漪开门见山，“各曹汇报当前要务。”
工曹周大山：三江城建设进度、工人新村规划、招安匪徒的安置点准备。
户曹（副主事代理）：人口登记、税收统计、新城商业许可发放。
礼曹杜文谦：府试筹备、学堂建设、文化宣传。
兵曹（代表）：城防部署、军营建设、与枢密院协调。
刑曹赵老四：新城治安条例试行、招安匪徒的司法程序。
吏曹（副主事）：人员调配、绩效考核、档案迁移。
一项项汇报，一项项讨论。会议持续了两个时辰，解决了十七个具体问题，确定了八个新事项。
散会后，柳明漪回到值房，春梅已泡好茶。
“小姐，您脸色不好，休息会儿吧。”春梅心疼。
“没事。”柳明漪坐下，翻开下一份文书——是关于特科录取人员分配的。李实被正式任命为将作监“匠作佐”，正九品，负责工艺改进和工具标准化。
她提笔批准。
窗外，天色渐暗。新城亮起灯火，比昨夜更密集了些。
柳明漪走到窗前，看着这座自己参与规划、如今亲自管理的城市。
街道上，巡逻队举着火把走过；工坊区，夜班的炉火映红天际；居民区，家家户户的窗口透出暖光。
这里还不是完美的城市，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很多人要安置，很多制度要完善。
但这里充满了希望。
就像陆弘常说的：系统征途，就是不断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让明天比今天更好的征途。
她深吸一口气，回到案前，继续工作。
新城的第一个夜晚，还很漫长。
但曙光，终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