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上旬,距离科举县试只剩不到一个月,三江各地的考前辅导班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韩城最大的辅导班设在城东原韩家祠堂,院子中央搭起了凉棚,能容纳三百人同时上课。每天从卯时(早上五点)到亥时(晚上九点),这里都坐满了埋头苦读的学子。油灯彻夜不灭,翻书声、背诵声、算盘声不绝于耳。
李实现在是这里的“明星学员”。不仅因为他算术学得飞快——别人还在背乘法口诀,他已经能熟练解三元一次方程;更因为他那些实用的小发明:改进的算盘、方便擦写的沙盘、折叠式书案……甚至帮教习改进了教学挂图的固定方式。
“李大哥,这道题怎么解?”一个十五六岁的农家少年拿着题纸过来请教。
李实看了看题目:“甲乙丙三人合买一牛,甲出五贯,乙出三贯,丙出二贯。卖牛得利四贯,按出资比例分配,各得多少?”
他拿起改良算盘——增加了定位珠和进位标记,噼里啪啦一通拨弄:“甲出资占一半,得二贯;乙占三成,得一贯二百文;丙占二成,得八百文。验算:二贯加一贯二百文加八百文,正好四贯。”
少年恍然大悟:“谢谢李大哥!”
旁边另一个学员感慨:“李大哥,你这么厉害,肯定能考上。到时候当了大官,别忘了我们。”
李实憨厚地笑:“我就是个铁匠,考上也不敢想大官,能当个小吏就满足了。再说,我还报了特科呢。”
“特科更难吧?要真有绝活才行。”
“试试呗。”李实说,“周主事说,特科看的是真本事,不是文章写得多好。”
正说着,教习敲了敲铜锣:“安静!今天讲《陆氏法条》中‘田宅纠纷’部分,这是县试重点,都认真听!”
学员们立刻坐正。教习开始讲解案例:“张三与李四相邻而居,张三家墙根的一棵枣树,枝条伸到李四院里,秋季落枣,李四捡拾。张三认为枣树是他家的,落枣也归他;李四认为落到我院里就是我的。按《陆氏法条》如何判?”
学员们七嘴八舌争论起来。教习等大家说完,才公布答案:“按法条,树木归属以根部所在为准,枣树属张三。但果实自然脱落掉入邻院,邻院有权处置。所以枣树是张三的,但落枣李四可以捡。不过,张三若故意摇晃树枝使枣掉落,则属侵权。”
“那要是李四把伸过来的树枝砍了呢?”有学员问。
“未经允许砍伐他人树木枝条,属损坏财物,需赔偿。”教习说,“但若枝条影响生活(如遮挡光线、威胁房屋),可申请官府裁定修剪。”
案例一个接一个,枯燥的法条变得生动起来。学员们发现,原来律法不是高高在上的教条,而是解决生活中实际问题的工具。
与此同时,在尚书省正堂,柳明漪正面临一个棘手问题。
礼曹主事杜文谦面色凝重地汇报:“督护,柳尚书,各县报上来的考场安排,问题不小。”
“什么问题?”
“首先是场地。”杜文谦摊开地图,“按照规划,每县需设一个考场,容纳至少五百人。但大部分县城没有这么大的空地,只能征用寺庙、祠堂、甚至露天场地。露天考场若遇雨天,考试无法进行。”
“其次是监考人手。”杜文谦继续,“每考场需主考官一人、副考官两人、监考十人、护卫二十人、杂役若干。全三江二十三县,需要近千人。政务学堂毕业生大多已分配,临时招募恐难保证素质。”
“第三是防弊。”杜文谦叹气,“科举首开,难免有人想走歪路。我们已经印制了专用考卷,但如何防止夹带、传抄、冒名顶替?各县城墙残破,若有人翻墙传递消息,防不胜防。”
柳明漪边听边记,眉头微蹙。这些确实是实际问题,规划时考虑到了,但具体落实才发现困难比想象的多。
“你有什么建议?”她问。
杜文谦显然早有思考:“场地问题,可分散安排——大县设主考场,偏远乡镇设分考场,减少单场人数。监考人手,可以从政务学堂抽调尚未分配的学员,加上各衙门的闲散吏员,统一培训。防弊……这个最难,只能多设几道关卡:进场搜身、考卷编号、座位随机、考场封闭、增加巡查。”
柳明漪沉吟:“分考场可以,但试卷运送和保密怎么解决?”
“各县提前三天领取试卷,由兵曹派兵护送,存放于县衙密室,考试当天清晨开封。”杜文谦说,“分考场试卷由主考场监考人员随身携带,出发前密封。”
“可行。”柳明漪点头,“但还要加上一条:所有参与科举工作的人员,考前集中住宿,不得与外界接触,直到考试结束。费用由户曹专项支出。”
她顿了顿:“另外,我想加一条新规——允许考生举报舞弊,查实有奖,并为举报者保密。”
“这……”杜文谦迟疑,“会不会引发恶意举报?”
“所以要查实。”柳明漪说,“设立‘科举监察组’,由御史台、刑曹、礼曹联合组成,专门处理举报和舞弊案件。恶意诬告者,取消考试资格并依法处罚。”
杜文谦佩服:“还是尚书想得周全。”
方案敲定,立即执行。各衙门迅速运转起来:户曹拨出专款,兵曹调派护卫,礼曹培训监考,刑曹制定舞弊处罚细则,工曹修缮考场……
百姓们看在眼里,议论纷纷。
“听说考场查得可严了,进场要脱衣服检查,连馒头都要掰开看。”
“就该这么严!不然对那些寒窗苦读的不公平。”
“我隔壁王老二家的儿子,天天学到半夜,眼睛都熬红了。要是有人作弊考上了,他不得气死?”
严格的措施反而赢得了大多数人的支持——因为这体现了公平。
六月中旬,另一个消息传来:慕容家在西域取得大胜,吞并了两个反叛部落,缴获大量战马和财物。同时,慕容芷正式颁布《草原常备军令》,要求各部落实兵员上缴。
“她在加速集权。”沈元舟看着情报,对陆弘说,“统一了西域侧翼,内部兵权集中,下一步……可能就是南下了。”
“时间还有。”陆弘平静地说,“整合新吞并的部落需要时间,训练常备军更需要时间。我们还有至少半年到一年的窗口期。”
“那我们……”
“按原计划,加快三江城建设,完成科举选拔,巩固内部。”陆弘说,“同时,让赵小五那边加把劲,多接触草原上对慕容家不满的部落。战争不一定在战场上决定,也可以在草原帐篷里决定。”
沈元舟会意:“离间?策反?”
“是提供另一种选择。”陆弘纠正,“让草原人知道,除了臣服慕容家,还可以与三江合作。我们不要他们的土地,只要和平贸易和技术交流。”
“这招高明。”沈元舟笑了,“慕容芷靠武力压服,我们靠利益吸引。看谁能赢得人心。”
正说着,周大山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
“督护,沈将军,三江城有重大进展!”
“什么进展?”
“地下排水系统的主干管道全部铺设完成!”周大山摊开图纸,“按照设计,全城地下有纵横十二条主排水道,管径三尺,砖石衬砌,坡度精确计算。雨季最大降雨量也能在半个时辰内排空。而且,预留了未来安装‘自来水’管道的空间。”
陆弘仔细看图。这套排水系统借鉴了他记忆中古代罗马和现代城市的设计,结合本地实际改良。虽然现在看起来超前,但长远看,能有效避免内涝和瘟疫。
“质量如何?”他问。
“每段都经过水压测试。”周大山说,“陈小二设计了专门的检测工具——用牛皮囊充水加压,观察是否有渗漏。不合格的立即返工,工头扣分。”
“好。”陆弘满意,“地面建设呢?”
“行政区主体建筑完成七成,督护府正殿已封顶,正在内部装修。商业区主干道铺好,沿街商铺地基完成。居住区首批五百套标准住宅下月可交付。”周大山如数家珍,“按照进度,八月底主城区可基本成型,届时政务中枢可以搬迁。”
陆弘沉思:“搬迁不急,等配套设施完善。但可以先派一部分机构和人员过去,熟悉环境,测试运转。”
他看向柳明漪:“尚书省各曹,可以分期分批迁往三江城。先在新区建立分支,与韩城总部并行运转一段时间,等稳定后再完全迁移。”
柳明漪点头:“这样稳妥。我安排吏曹制定迁移计划,分三批,每批间隔一个月。”
“另外,”陆弘想起什么,“三江城要有自己的‘城市管理系统’,不能照搬韩城经验。可以任命一位‘城守’,全权负责城市日常管理,直接向尚书省汇报。”
“城守人选?”柳明漪问。
陆弘想了想:“周大山兼任如何?你最了解建设情况,转为管理顺理成章。”
周大山愣住:“我?督护,我就是个干工程的,哪会管城市啊……”
“不会就学。”陆弘笑道,“系统思维就是边做边学。你先兼着,等科举选拔出合适人才,再交班。期间,柳明漪会派政务学堂的优秀毕业生辅助你。”
周大山挠头,最终还是接下这重担。
六月二十,特科评审日在将作监举行。
报名特科的五十七人齐聚一堂,各展所长。评审团由周大山、陈小二、柳明漪、杜文谦以及几位相关领域的老师傅组成。
展示五花八门:有算学奇才现场演算复杂题目,速度超过算盘;有老工匠展示改良的水车模型,效率提升三成;有郎中提出系统的草药分类法,配以标本图谱;有擅长律法的士子,整理出《常见纠纷判决汇编》……
李实的展示格外引人注目。他不仅带来了砌墙工艺改进的实物模型,还现场演示了自制的“水平仪”和“垂直吊线器”——用透明竹管装水做水平基准,用重锤细线做垂直基准,精度远超传统的目测法。
“这东西好!”一位老石匠评审拿起水平仪,“盖房铺路,最怕不平不直。有了这个,学徒都能干出老师傅的活。”
陈小二更感兴趣的是李实的思维过程:“你怎么想到改进砌法的?”
李实老实回答:“就是干活时琢磨的。传统砌法费砖,转角容易不牢。我就想,能不能既省料又结实?试了十几种组合,最后发现‘三顺一丁加半砖拉结’最好。然后为了确保砌得直,又做了这些工具。”
“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设计方案,试验验证。”柳明漪轻声对陈小二说,“这就是系统思维,他已经无师自通了。”
评审持续一整天。最终,特科录取了二十一人,其中李实毫无争议地入选。录取者将直接进入将作监或相关衙门任职,待遇参照科举录取者。
消息公布,再次震动全城。
“听说了吗?那个铁匠李实,没参加科举,直接当官了!”
“人家有真本事!改进了砌墙法,还发明了新工具。将作监抢着要。”
“这么说,只要有一技之长,不读书也能出头?”
“那是特科。普通人还是得考科举。”
但无论如何,特科的成功举办,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明确信号:在三江,条条大路通罗马。读书好固然重要,有真本事同样受重视。
六月末,距离县试只剩十天。紧张气氛达到顶峰。
辅导班里,有学员因为压力太大晕倒;有学员彻夜不眠,眼睛通红;也有学员心态平和,按部就班复习。
李实已经被将作监录用,但仍常来辅导班,帮学弟学妹们解答问题。有人问他:“李大哥,你都当官了,还来这儿干嘛?”
李实憨笑:“我识字不多,正好借这机会多学点。而且,能帮一点是一点。”
他的朴实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
六月三十,各县考场布置完毕。礼曹派出巡查组,最后一轮检查。韩城主考场设在原韩家校场,临时搭建了五百个考棚,每个考棚三尺见方,三面围板,正面敞开,内有桌椅。考棚间距五尺,防止交头接耳。
考场四周,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考场内,监考人员已提前入住旁边的营地,与外界隔绝。
七月一日,考生开始报到。须持报名凭证和保人证明,核实身份,领取考号。考号随机分配,杜绝熟人相邻。
七月五日,所有考生入住指定客栈(费用部分补贴),同样不得外出。
七月六日,考卷在兵曹重兵护送下,存入各县密室。密室钥匙由主考官、副考官、护卫队长三人分别保管,需同时在场才能开启。
一切就绪。
七月七日凌晨,天还没亮,韩城校场外已聚集了上千人——除了五百考生,还有送考的家人、看热闹的百姓、维持秩序的士兵。
寅时三刻(凌晨四点),考场大门开启。考生排队进场,经过三道检查:第一道核验身份,第二道搜身检查(男女分开),第三道领取笔墨和考卷,按号入座。
检查严格但迅速,没有发生混乱。柳明漪和杜文谦在高台上看着,微微点头。
卯时正(早上五点),铜锣敲响,考试开始。
第一场:基础识字与算术。试卷发下,考生们埋头作答。
考场静得只能听到翻纸声、呼吸声、偶尔的咳嗽声。监考人员无声巡视,目光锐利。
高台上,柳明漪轻声对陆弘说:“两年前,这些人里的大多数,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碰纸笔。”
陆弘看着下面一张张专注的脸,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穿着补丁衣服的,有紧张得手抖的,有沉着冷静的。
“今天之后,他们的人生会不同。”他说,“不管考不考得上,参加过科举,见识过这场面,他们的眼界就打开了。回去后,他们会把所见所闻告诉家人、邻居,这就是文明的传播。”
日头渐高。考试进行得很顺利,直到午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一个考生突然举手:“报告!我……我不舒服。”
监考过去一看,那考生脸色苍白,额头冒汗,显然是过度紧张导致。
按照预案,医官立即上前,检查后说:“无大碍,休息片刻即可。”
考场边设有临时医疗点,考生被扶过去,喝了点温水,缓过来了。他请求继续考试,监考同意,但安排他在单独位置,由专人看护。
这个小插曲没有影响整体。未时(下午一点),第一场考试结束。考生交卷,有序离场,回客栈休息。下午申时(三点)考第二场。
第二场是《施政纲领》简答和律法案例。题目更活,考验理解和应用能力。
柳明漪亲自审阅了几份交上来的试卷。有的答案虽稚嫩,但思路正确;有的照本宣科,缺乏思考;也有少数见解独到,让她眼前一亮。
“这个考生不错。”她指着一份试卷,“问‘如何防止粮仓管理腐败’,他的答案既有制度设计(双人记账、定期盘库、交叉审计),又有技术建议(改进粮仓结构防潮防鼠),还有监督机制(允许百姓举报,查实有奖)。全面且有操作性。”
陆弘看了看考号:“记下来,重点关注。”
黄昏时分,第二场结束。考生们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考场,有人神情轻松,有人愁眉苦脸。
当晚,阅卷工作连夜开始。为了防止舞弊,试卷姓名处密封,只有考号。阅卷分三组,每组独立评分,取平均分。有争议的试卷,由主考官裁定。
七月八日,成绩张榜。
韩城校场外,人山人海。榜单一贴出,立刻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中了!第三十七名!”一个青年跳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
旁边的人羡慕地恭喜,然后继续找自己的名字。
“没有……没有我……”一个中年汉子颓然蹲下,眼圈红了。
李实也来看榜,不是为了自己(他已经录用),而是看辅导班的学弟学妹。他很快找到了熟悉的名字:那个请教他算术的少年考了第一百二十名,刚好过线;几个常一起讨论的也都榜上有名。
“太好了!”他由衷地高兴。
全三江二十三县,参加县试者共两千三百六十七人,录取五百人,录取率约两成。其中农户子弟占四成,工匠商贾占三成,原士绅子弟占三成——与报名比例基本一致,说明考试确实公平。
录取者将在一个月后参加府试,争夺最终的一百个官职。
但无论府试结果如何,这场科举已经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轨迹,也改变了许多人对“仕途”的认知。
当晚,督护府摆下简单的庆功宴,招待各县主考官和工作人员。
陆弘举杯:“第一场考试顺利完成,各位辛苦了。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要总结经验,改进不足,为府试和将来的科举打下基础。”
杜文谦汇报:“从这次看,主要问题是偏远地区考生赶考不便,有的提前十天就出发了。建议下次在乡镇设更多考点,或者提供统一食宿安排。”
“另外,”柳明漪补充,“阅卷中发现,有的考生死记硬背,不懂变通。今后辅导要加强案例教学,培养实际解决问题的能力。”
众人纷纷建言,气氛热烈。
宴后,陆弘独自登上城墙。夜色中,韩城灯火点点,远处三江城的工地也亮着火光。
科举、三江城、尚书省、军队、工坊、学堂……系统的各个部件正在加速运转,互相咬合,推动整个三江向前。
但陆弘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慕容芷不会坐视三江壮大,内部新问题也会不断涌现。
系统征途,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但他不惧。因为这条路上,已有越来越多的人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