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三江督护府临时治所。
柳明漪的办公室堆满了账本和报表。土地改革试点铺开到十二个村,税制改革开始试行,三江城建设进入高峰期,北境战事消耗剧增……每一件事都要钱,要粮,要物资。
她的面前摊着十一月份的预算表:收入预计八十五万贯,支出却高达一百二十万贯,缺口三十五万贯。
“缺口怎么补?”柳明漪问财政科的几个主事。
一个主事小心翼翼地说:“柳度支使,只能增税了。或者……发行更多‘建设债券’。”
“增税不行。”柳明漪摇头,“《税制方案》刚通过,承诺三年不增税,不能失信于民。债券已经发行了五十万贯,市场承受力快到极限了。”
另一个主事提议:“那……削减开支?北境军费占了四成,能不能……”
“军费不能减。”柳明漪打断,“沈将军在打仗,将士们在流血,后方再难也不能减军费。”
会议室陷入沉默。几个主事面面相觑,都想不出办法。
这时,周大山敲门进来。他刚从三江城工地回来,满身尘土,但眼睛发亮。
“柳度支使,有件好事。”周大山递上一份报告,“水泥工坊的产量翻倍了,而且成本降了三成。”
柳明漪接过报告,快速浏览。原来陈小二改进了水泥烧制工艺,用本地的一种黏土替代了部分石灰石,不仅原料更便宜,烧成温度还降低了,燃料节省了两成。
“好!”柳明漪难得露出笑容,“这能省下多少钱?”
周大山算了算:“按三江城一期工程的用量,能节省五万贯左右。而且,陈小二还在试验用矿渣做掺合料,如果成功,成本还能再降。”
“这个陈小二,要重奖。”柳明漪说,“另外,把这套新工艺推广到所有水泥工坊。”
“已经在做了。”周大山说,“我让陈小二写了详细的操作规程,派了五个学徒去各工坊传授。”
柳明漪点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五万贯不够,还有三十万贯的缺口。”
周大山犹豫了一下,说:“柳度支使,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能不能把一些工程‘外包’?”
“外包?什么意思?”
“就是督护府不出钱,让商人出钱建设,建成后给他们一定年限的经营权。”周大山解释,“比如三江城的商业区,我们可以规划好地块,让商人自己投资建房,建好后前五年免税,五年后开始收税。这样我们不用出现钱,还能带动商业。”
柳明漪眼睛一亮:“这想法好!类似‘特许经营权’。还有吗?”
“还有道路。”周大山继续说,“主干道必须官府修,但支线道路可以‘以地换路’——谁出钱修路,路两边的荒地就低价卖给他开发。这样既修了路,又开发了土地,还不用官府出钱。”
“驿站也可以外包。”一个财政主事受到启发,“让商人投资建驿站,允许他们经营食宿、仓储、车马租赁,官府只收管理费和税金。”
“码头也是!”
“还有矿场!可以让商人承包开采,官府收矿税和特许费。”
会议室气氛活跃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提出了十几条“不花钱办事”的思路。
柳明漪快速记录,越记越兴奋。这就是系统思维的优势——不是盯着现有的钱发愁,而是设计新的机制,调动社会资源解决问题。
“把这些思路整理成《公共建设民间参与办法》。”柳明漪下令,“周大山,你牵头,三天内拿出草案。”
“是!”
周大山领命,正要离开,柳明漪叫住他:“大山,还有个事。北境需要一批特制的御寒装备,毛皮袄、毛毡靴、手套、面罩,总计五千套。工期紧,要求高,你能组织生产吗?”
“五千套……”周大山算了算,“韩城的被服坊最大产能一天一百套,要五十天。来不及。”
“所以要想办法。”柳明漪说,“北境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打仗,不能让他们冻着。”
周大山沉思片刻:“可以用‘分散生产、集中组装’的办法。把毛皮裁剪、缝制、填充这些工序分解,外包给韩城及周边的家庭妇女。她们在家就能做,按件计酬。最后在韩城设总装点,统一质检和发放。”
“好主意!”柳明漪拍案,“既能扩大产能,又能让百姓增收。你立刻去办,需要多少钱直接批。”
周大山应下,匆匆离开。他先去了韩城的被服坊,找到坊主——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于。
“于师傅,五千套御寒装备,二十天内完成,能做到吗?”周大山直接问。
于师傅吓了一跳:“周处长,您开玩笑吧?我们坊满打满算一天一百套,二十天最多两千套。”
“如果我把裁剪和缝制外包出去,你们只负责总装和质检呢?”
“外包?”于师傅愣了愣,“那……那质量怎么保证?各家手艺不一样,尺寸也不一样。”
“所以需要标准化。”周大山拿出纸笔,“我们设计统一的裁剪图样和缝制标准,发给大家。布料和毛皮由官府统一提供,按标准裁剪后分发。最后你们总装时,不合格的退回返工,合格的验收付款。”
于师傅想了想:“这法子……也许可行。但得有人教那些妇人,她们很多人不识字,看不懂图样。”
“派人去教。”周大山说,“从你这里抽调十个熟练工,每人负责一个街区,现场教学。我再从政务学堂调二十个学员,协助管理和统计。”
说干就干。当天下午,韩城的大街小巷贴出了告示:“督护府征集女工制作御寒装备,计件付酬,免费培训。”
起初响应的人不多。百姓有顾虑:会不会是变相劳役?做了活不给钱怎么办?
周大山让孙小妹带着医疗队的女队员,挨家挨户解释。孙小妹人缘好,说话实在:“大娘,这是给北境将士做的,他们在前线流血,咱们在后方出点力,不应该吗?而且真给钱,做一件袄子三十文,一天做两件就是六十文,够买五斤米了。”
有实惠,又有大义,渐渐有人报名。第一天来了五十多人,第二天一百多人,第三天超过三百人。
培训点在城中空地搭了棚子。于师傅的徒弟们现场演示:如何按图样裁剪,如何缝制才结实,如何填充羊毛才均匀。政务学堂的学员负责登记、发料、收活、记账。
周大山每天巡视。他看到,很多来干活的都是贫苦人家的妇女,平时靠缝补浆洗赚几个铜板,现在有了稳定收入,脸上都有了笑容。
一个四十多岁的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以前靠帮人洗衣为生,冬天手冻得开裂。现在她一天能做三件袄子,赚九十文。她拉着周大山的手抹眼泪:“周大人,谢谢您给条活路。我儿子能上学堂了……”
还有个残疾的老妇人,手不灵便,但眼力好,专门负责检查缝线质量。她查得特别仔细,一个线头都不放过:“这是给将士们穿的,不能马虎。我儿子就在北境当兵……”
这些细节,周大山都记在心里。他让孙小妹准备冻疮膏,免费发给干活的女工;让食堂每天中午提供一顿热汤;还在棚子里生了火盆,让大家取暖。
十天后,第一批两千套御寒装备完成,质量全部合格。周大山亲自押送,运往北境。
同时,《公共建设民间参与办法》草案也完成了。柳明漪召集各方代表讨论,最终定稿。办法规定了民间资本参与公共建设的范围、方式、权利和义务,核心是“官府规划、民间投资、共同受益”。
办法公布后,反响热烈。韩城的几个大商人率先响应,联合投资建设三江城商业区的第一批商铺。中小商人也行动起来,有的承包支线道路,有的申请驿站经营权。
资金压力一下子缓解了。柳明漪重新做预算,发现缺口缩小到十万贯——这部分可以通过发行少量债券和动用储备金解决。
十一月中旬,陆弘从三江城工地回到韩城,听取汇报。
柳明漪详细汇报了财政情况和解决办法。陆弘听完,沉默良久。
“柳度支使,你们做得很好。”陆弘最终说,“但我有个问题:民间资本参与公共建设,会不会形成新的垄断?商人逐利,如果他们控制了道路、码头、驿站,会不会盘剥百姓?”
柳明漪早有准备:“所以办法里规定了限价条款和退出机制。特许经营权有期限,一般五年到十年;收费标准必须报批,不得随意涨价;如果服务不达标,官府有权收回经营权。另外,我们保留了关键基础设施(如主干道、主要码头)的官营权。”
周大山补充:“而且,竞争机制可以防止垄断。一条路可以分给几个商人分段承包,一个区域可以发多个驿站牌照。谁服务好、价格低,谁就能赢得顾客。”
陆弘点头:“考虑得很周全。但执行是关键。周大山,你设计的那套御寒装备生产流程,就是标准化、分散化、质量可控的典范。要把这种管理思维,应用到所有公共建设中。”
“是!”周大山应道。
陆弘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韩城街道。商铺开业,行人如织,车马往来,一片繁荣景象。
“系统的方法,不是官府包办一切。”陆弘缓缓说,“而是官府制定规则、提供平台、保障公平,让社会的每个细胞都活跃起来,共同创造价值。你们正在做的,就是搭建这样的平台。”
他转身,对柳明漪和周大山说:“继续做,大胆做。系统还年轻,需要不断试错、不断改进。只要方向对,方法对,路就会越走越宽。”
窗外,初冬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韩城的百姓不知道,就在这些平凡的街道和房屋里,一套全新的治理模式正在孕育、成长。
而三江平原的历史,正随着这些账本上的数字、工地上的砖石、边境的箭矢,一页页翻开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