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韩城。
联席会议进行到第四天,正进入最关键的投票表决环节。三份主要文件——《施政纲领》、《土地改革条例》、《统一税制方案》——经过三天的辩论修改,已经基本成型,等待全体代表投票。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伏牛原大捷的消息传到了。
传令兵是连夜疾驰而来的,马到会场外时几乎累瘫。消息被紧急送到主席台,陆弘、柳明漪、沈元舟(已从前线赶回)共同拆阅。
看完战报,陆弘神色平静,但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他示意柳明漪继续主持投票,自己则和沈元舟走到会场外的休息室。
“伤亡情况如何?”陆弘问。
“我军阵亡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五百四十一人,轻伤近千。”沈元舟声音低沉,“韩家军被俘三千零六十八人,估计溃散两千余人,战死约八百。韩昌投降。”
陆弘沉默良久:“三百二十七……都是我们一手带出来的老兵。”
“是。”沈元舟点头,“赵锋的第一旅伤亡最重,他们承担了主要的佯攻和追击任务。有几个小队正,是我当年在陆家寨亲自训练的,这次……没回来。”
两个男人相对无言。窗外传来会场里代表们投票的声音,那是和平建设的声音;而他们手中这份战报,是血腥战争的声音。新秩序的建立,从来不是请客吃饭。
“俘虏怎么处置?”陆弘问。
“按战俘营标准流程,已经送往伏牛原临时营地。”沈元舟说,“周大山之前设计的那个分级管理方案很好用,这次规模更大,但框架没问题。”
陆弘走到窗边,看着会场里那些或激动或紧张的代表:“老沈,有时候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太冷酷了。一边在这里讨论怎么分地、怎么收税,一边在战场上杀人、俘虏。都是三江的子弟,昨天可能还是邻居,今天就成了敌人。”
沈元舟也走过来:“陆哥,这话不像你说的。当年咱们三百老弱守寨子的时候,你不冷酷吗?要不是你设计那些流程、那些陷阱,咱们早死了。战争就是战争,你不杀他,他就杀你。”
“我知道。”陆弘叹气,“只是胜利的代价,比想象中沉重。每一个阵亡士兵背后,都有一个家庭。我们建立了抚恤制度,给了土地和荣誉,但人死了就是死了。”
沈元舟拍拍他的肩:“所以我们要赢,要赢得彻底,要建立一个能让这些牺牲值得的新秩序。如果韩家继续统治,死的人会更多,而且死得毫无价值。”
陆弘转过身,眼神重新坚定:“你说得对。投票结束后,我们开一个追悼会,纪念所有阵亡将士。不是仪式性的,是真心的。让所有人都记住,今天他们能在这里投票,是有人用命换来的。”
“好。”
两人回到会场时,投票已经接近尾声。柳明漪正在组织计票。
半个时辰后,结果出炉。
《三江督护府施政纲领》:赞成一百四十一票,反对八票,弃权三票,通过。
《三江地区土地改革暂行条例》:赞成一百三十七票,反对十二票,弃权三票,通过。
《三江地区统一税制方案》:赞成一百三十四票,反对十五票,弃权三票,通过。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许多代表激动地站起来,他们知道,这三份文件的通过,意味着三江平原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变革。
柳明漪敲下木槌:“我宣布,三江督护府第一次联席会议,主要议程全部完成。明天将进行咨议院选举和闭幕式。现在休会。”
代表们陆续离场,许多人还在兴奋地讨论着。但主席台上的核心成员们,心情要复杂得多。
晚上,督护府临时治所召开紧急会议。
陆弘、沈元舟、柳明漪、周大山、韩青,以及刚刚从伏牛原赶回的赵锋,围坐在一起。桌上摆着战报和联席会议文件,象征着战争与建设的两条战线在此交汇。
“先说好消息。”陆弘开口,“联席会议成功,三份基础文件通过,督护府的治理有了法理依据。这是政治上的大胜。”
“然后是军事上的大胜。”沈元舟接话,“伏牛原战役全歼韩家最后主力,俘虏韩昌。从此三江平原再无成建制的反抗力量。军事上,我们完成了统一。”
会议室里气氛却并不轻松。
“代价呢?”陆弘问。
柳明漪翻开一份统计表:“军事代价刚才沈将军说了。政治代价……也有。今天投票时,十五个反对《税制方案》的代表里,有十一个是大地主和大商人。他们虽然输了投票,但不会甘心。未来执行土地赎买和征税时,阻力会很大。”
周大山补充:“还有韩家宗室和旧官吏。虽然韩昌投降了,但韩勇带着几百人逃进了云雾山,可能会和土司勾结,成为长期的匪患。另外,各地还有零星的韩家死忠,需要时间清理。”
韩青举手:“我可以做部分工作。韩家旧部里,有些人我可以试着联络劝降。至于韩勇……他是我堂兄,性格冲动,但不算坏人。如果可能,我想去云雾山一趟,劝他投降。”
沈元舟摇头:“太危险。韩勇现在恨你入骨,你去等于送死。”
“总得试试。”韩青坚持,“少打一仗,就能少死很多人。”
陆弘思考片刻:“可以试试,但必须有保护。沈将军,你派一队精兵,护送韩公子去云雾山外围。不进入土司地盘,只是传递消息。如果韩愿不愿降,那就算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好。”沈元舟点头。
陆弘环视众人:“现在,我们面临两个主要任务:第一,消化胜利果实,把联席会议通过的文件落到实处;第二,处理战后遗留问题,包括俘虏安置、阵亡将士抚恤、残余敌人清剿。”
他看向柳明漪:“柳度支使,行政系统要立刻运转起来。土地改革试点先在黑石堡和韩城周边开始,税制改革同步推进。需要多少人手?”
柳明漪早有准备:“至少需要三百名受过培训的基层吏员。目前政务学堂第一期毕业生只有一百二十人,缺口很大。我建议从战俘营和归附的旧官吏中选拔,进行速成培训。”
“可以。”陆弘说,“周大山,这事你协助柳度支使。用你在战俘营的经验,设计一套选拔和培训流程。”
“是!”周大山领命。
“沈将军,军事上,除了清剿残余,重点要转向边防。”陆弘说,“慕容家一直在观望,现在我们统一三江,他们很可能会有动作。北境防线必须加强。”
“已经在做了。”沈元舟说,“赵锋的第一旅伤亡较大,需要休整补充。我打算把第二旅调往北境,同时从战俘中选拔合格者补充兵员。另外,水师建设要加快,沧澜江是我们的命脉,不能丢。”
“韩公子,”陆弘看向韩青,“你熟悉韩家旧部,也了解三江各地情况。我想请你担任‘安抚特使’,负责各地归附势力的联络和安抚工作。特别是那些还在观望的中小坞堡和部落,你要争取他们支持新政权。”
韩青起身,郑重行礼:“韩青必不辱命。”
会议开到深夜,确定了接下来三个月的工作重点。散会时,已是子时。
周大山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辰,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如千钧。
三个月前,他还是个战俘营管理员,每天想的只是怎么管好几百人。现在,他要协助管理三十八万人,参与决定一个地区的未来。
“压力很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大山回头,看到柳明漪也走了出来。
“有点。”周大山老实说,“柳度支使,您说……我们能做好吗?三十八万人,八千平方公里,这么复杂的改革……”
“做不好也要做。”柳明漪说,“系统的方法论,就是把复杂问题分解成简单步骤,一步一步走。土地改革难,我们就先试点;税制改革难,我们就先简化;人才不够,我们就培训。重要的是开始做,在做中调整。”
她指着天上的星星:“你看,星星那么多,但每一颗都有自己的轨道。系统就像设计轨道,让每个人、每件事都在正确的轨道上运行。轨道设计好了,运行起来就顺畅了。”
周大山若有所悟。
“回去休息吧。”柳明漪说,“明天还有咨议院选举,然后追悼会。接下来,有的忙了。”
周大山点点头,向住处走去。路过韩青的房间时,看到灯还亮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读书声——韩青在恶补系统的文件和制度。
回到自己的房间,周大山没有立刻睡觉。他摊开纸笔,开始设计基层吏员的选拔培训流程。借鉴战俘营的经验,他设计了一套“理论培训+实务演练+师傅带徒”的三阶段方案,还加入了考核和淘汰机制。
写写改改,直到蜡烛燃尽。推开窗,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胜利带来了荣耀,也带来了责任;带来了统一,也带来了挑战。
但无论如何,三江平原的历史车轮,已经不可逆转地向前滚动。从陆家寨的三百老弱,到三十八万人的政权,这条路走了三年。而未来的路,更长,也更艰难。
周大山吹灭最后一截蜡烛,走出房门。晨光中,韩城开始苏醒。街巷里传来早市的声音,炊烟袅袅升起,百姓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这就是他们要守护的——平凡的、有希望的日常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