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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二,韩城。

野狼谷惨败的消息在黎明前传回,像一颗冷水浇进了滚烫的油锅,整个韩城瞬间炸开。城门守军看到逃回的士兵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出发时铠甲鲜亮的精锐,回来时个个丢盔弃甲,浑身血污,眼神涣散,有些人甚至精神崩溃,只会反复念叨“死了,都死了”。

“韩坚将军呢?”守门军官抓住一个逃兵急问。

“死了……弩箭……从背后射穿……”逃兵语无伦次,“山谷……全是死人……他们从山上射箭,我们没地方躲……”

消息传到韩冲府邸时,这位韩家家主正在用早饭。听到汇报,他手里的粥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温热的粥溅了一地。

“三千人……只剩一千多逃回来?”韩冲的声音在颤抖。

“是……而且都是溃兵,建制全乱了。”侍卫长脸色惨白,“韩坚将军战死,韩猛将军被俘,其他中级军官死伤大半。现在逃兵正在城门口聚集,要求进城……”

韩冲闭上眼睛,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三千主力,韩家最后的本钱,一天之内折损过半。这不是战败,这是歼灭,是屠杀。

“家主,现在怎么办?”侍卫长急切地问,“逃兵越来越多,城门口已经聚集了五六百人,再不开门,恐怕会生乱。”

韩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父亲教过的一句话:越是危急时刻,越要沉得住气。

“开侧门,每次放五十人进来。”他下令,“进来的人立刻收缴武器,集中看管。让韩宁带人去维持秩序,谁敢闹事,军法处置。”

“是!”

命令传达下去,但韩冲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三千人的损失,对韩家来说是伤筋动骨。更重要的是,军心已经崩溃了。那些逃回来的士兵会把恐惧传播给守城的部队,用不了多久,整个韩城的防御都会形同虚设。

议事堂再次紧急召集。这次来的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少——好些将领不是战死就是被俘,剩下的也个个脸色灰败,如丧考妣。

“家主,完了……韩家完了……”一个老臣老泪纵横,“三千精锐啊,一天就没了……陆家寨下一步肯定要攻城,我们拿什么守?”

“守不住也要守!”韩宁拍案而起,“韩城城墙坚固,粮草充足,守上三个月没问题。只要坚持到慕容家……”

“慕容家?”另一个将领冷笑,“韩宁,你醒醒吧!慕容芷巴不得我们和陆家寨两败俱伤,她好捡便宜。指望她来救?做梦!”

“那你说怎么办?投降?”

“至少可以谈判!”那将领转向韩冲,“家主,青公子不是已经去谈判了吗?现在正是时候,趁着我们还有谈判的本钱……”

“本钱?我们还有什么本钱?”韩宁怒吼,“三千人打没了,现在去谈判,跟跪地求饶有什么区别?”

议事堂再次陷入争吵。只是这一次,争吵中多了绝望,少了底气。

韩冲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看到的是恐惧、愤怒、推诿、算计,唯独看不到团结和担当。韩家这艘船,不仅漏水,连船员都要各自逃命了。

“都别吵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所有杂音,“韩宁,你负责整顿城防,清点剩余兵力,重新布防。其他人,各司其职,稳住局面。”

“家主,那谈判的事……”有人问。

“等青儿的消息。”韩冲说,“在他回来之前,谁也不许再提投降二字。韩家几百年基业,不能毁在我们手里。”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但韩冲自己都知道,这不过是强撑门面。韩家现在就像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会议结束后,韩冲独自来到韩家祠堂。祠堂里供奉着韩家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烟缭绕,庄严肃穆。他跪在蒲团上,看着那些黑底金字的牌位,久久不语。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韩冲,愧对先祖。”他低声自语,“韩家基业,眼看就要断送在我手里。我无能,我懦弱,我优柔寡断……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能怎么做?”

祠堂里没有回答,只有香火静静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侍卫长匆匆进来:“家主,有情况。”

“说。”

“城西的守军……哗变了。”

韩冲猛地站起来:“什么?”

“大约两百人,都是今天逃回来的溃兵。”侍卫长脸色难看,“他们说家主无能,葬送了韩家精锐,要求……要求换家主。”

“换谁?”

“他们没说,但有人在传……要迎韩世明回来。”

韩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韩世明?那个葬送了韩家最后精锐的罪人?那些士兵竟然要迎他回来?

“带我去看看。”

“家主,太危险了……”

“带路!”

城西的军营已经一片混乱。两百多名溃兵聚集在校场上,手持武器,与前来镇压的韩宁部队对峙。双方剑拔弩张,随时可能爆发冲突。

“我们要见家主!”

“韩冲出来!”

“无能家主,葬送我韩家儿郎!”

溃兵们情绪激动,有人甚至开始冲击韩宁部队的防线。

“都住手!”韩冲大步走来,声音洪亮。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韩冲,这个平时温文尔雅的家主,此刻脸色铁青,眼神凌厉,竟有几分慑人的气势。

“我就是韩冲。”他走到两军之间,毫无惧色地看着那些溃兵,“你们要见我,我来了。有什么话,说吧。”

溃兵们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敢开口。最后,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兵站出来:“家主,野狼谷一战,三千兄弟折损大半,韩坚将军战死。这仗,是怎么打的?”

“问得好。”韩冲点头,“我也想问问,这仗是怎么打的?谁轻敌冒进?谁中了埋伏?谁葬送了三千精锐?”

他目光扫过溃兵:“韩坚将军是我的堂弟,他战死,我比你们更痛心。但我要问你们:出发前,我是怎么交代的?我说没说过要谨慎,要侦察,要避免在不利地形决战?”

溃兵们沉默了。韩冲确实交代过,但韩坚没听。

“韩坚将军求胜心切,中了敌人的圈套,这是他的错。”韩冲继续说,“但你们呢?你们是韩家的兵,吃韩家的粮,拿韩家的饷。战败了,不想着如何重整旗鼓,保卫家园,却在这里闹事,要换家主?”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韩家现在危在旦夕,陆家寨大军随时可能兵临城下。这种时候,你们不想着团结抗敌,反而内讧?你们对得起战死的兄弟吗?对得起韩家先祖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溃兵们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那个刀疤老兵低下头:“家主,我们……我们也是怕了。陆家寨的军队太厉害,我们打不过……”

“打不过也要打!”韩冲斩钉截铁,“因为我们是韩家人,因为身后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是我们的家园祖坟!今天你们可以逃,可以闹,可以换家主。但明天陆家寨打进来,你们逃到哪里去?你们的家人怎么办?”

他走到溃兵面前,一个个看过去:“我韩冲无能,我承认。但我至少还在坚持,还在想办法保住韩家,保住你们每个人的家人。而你们呢?除了闹事,还会什么?”

溃兵们彻底安静了。有人放下了武器,有人低下了头。

韩宁趁机上前:“都回去!各归各位!再敢闹事,军法处置!”

这次溃兵们没有反抗,默默地散去了。一场危机暂时化解。

但韩冲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军心已散,就像沙堆的城堡,一推就倒。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尽量延缓倒塌的时间。

回到府邸,韩冲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想起儿子韩青,想起那个勇敢的年轻人此刻正在敌营谈判,生死未卜。如果谈判失败,如果陆家寨不接受条件,那韩家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父亲。”韩宁跟了进来,“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您。”

“说。”

“今天闹事的溃兵里,有人提到……慕容家。”

韩冲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他们说,与其等死,不如投奔慕容家。”韩宁压低声音,“我怀疑,有人在暗中串联,想拉着部队北逃。”

投奔慕容家?韩冲心中冷笑。慕容芷是什么人?那是比陆弘更冷酷、更精明的枭雄。投奔她?那不是求生,是求死得更快。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点点头:“盯紧点,有异常及时报告。”

“是。”

韩宁离开后,韩冲走到窗前,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韩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早早关门,偶尔有巡逻队走过,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更添凄凉。

这座韩家经营了几百年的城池,曾经是三江平原最繁华的地方,如今却像一座巨大的坟墓,等待着最后的埋葬。

而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儿子的消息,等待陆家寨的下一步动作,等待命运的判决。

同一时间,距离韩城五十里外的一处山路上,韩青的使团正在扎营过夜。他们白天遇到了陆家寨的巡逻队,亮明身份后,对方没有为难,只是派人护送——或者说监视——他们前往韩家堡。

“公子,再有一天就能到了。”侍卫队长低声说,“但我觉得……情况不对。”

“怎么了?”

“您没发现吗?这一路上,陆家寨的军队调动频繁。”队长说,“我们下午经过的那个山口,至少有五百人在修建工事。这不像要谈判的样子,倒像在准备大战。”

韩青心中一沉。他也注意到了,陆家寨的军队正在大规模调动,方向都是朝北——韩城的方向。

“也许……是防着慕容家?”他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队长摇头:“慕容家在南边,他们在北边修工事干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陆家寨的目标是韩城,而且他们不打算谈判,至少不打算在谈判期间停止军事行动。

“那我们还要去吗?”一个年轻侍卫怯生生地问。

韩青沉默良久。他知道,现在去韩家堡,很可能自投罗网。但不去,父亲的嘱托怎么办?韩家的最后希望怎么办?

“去。”他最终说,“但要改变策略。”

“怎么改?”

“明天一早,我们不去韩家堡了。”韩青眼中闪过决断,“我们直接去伏牛原,找沈元舟。”

“沈元舟?那可是陆家寨的主帅!”

“正因为他是主帅,才有决定权。”韩青说,“而且他刚打了胜仗,心情应该不错,谈判的可能性更大。”

“可是太危险了……”

“留在韩城等死就不危险吗?”韩青反问,“我们现在是在赌,赌陆家寨还愿意给韩家一条活路。要赌,就要找最有决定权的人赌。”

侍卫们面面相觑,但看到韩青坚定的眼神,都没再反对。

夜深了,营地篝火噼啪作响。韩青躺在简陋的毯子上,看着满天星斗,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带他登上韩城城楼,指着城外广袤的平原说:“青儿,你看,这大好河山,将来都是你的。”

现在呢?大好河山即将易主,韩家风雨飘摇。

“父亲,儿子一定尽力。”他在心里默念,“但天意如何,就不知道了。”

星空中,一颗流星划过,转瞬即逝。

就像韩家的命运,曾经璀璨,即将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