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韩家堡南郊。
一片新开垦的农田旁,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土地改革试点——南郊一区”。木牌前聚集了上百人,有分到土地的农民,有负责测量的吏员,有围观的百姓,还有几个穿着韩家旧式服饰的地主,脸色难看。
柳明漪站在一张临时搭起的木桌前,桌上摊着地图和名册。她今天穿了一身简朴的布衣,没有戴任何首饰,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吏员。
“李大柱!”她喊出一个名字。
一个黝黑的中年汉子从人群中挤出,紧张地搓着手:“在……在!”
柳明漪对照名册:“李大柱,原韩家庄户,家中五口人,按人均五亩标准,分得二十五亩地。地块编号南郊一区七号至十一号,共五块,都是上等田。过来签字画押。”
李大柱颤巍巍地走上前,吏员递过笔。他不识字,柳明漪握住他的手,在文书上画了个圈,又按了手印。
“这是地契,收好。”柳明漪把一张盖着红印的纸递给他,“从今天起,这二十五亩地就是你家的了。三年内免赋税,三年后按亩产十分之一缴纳。种子和农具可以向官府借贷,秋收后归还。”
李大柱捧着地契,手直发抖。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来都是给韩家种,交完租子所剩无几,一家人勉强糊口。现在,这二十五亩地是他的了!他的!
他扑通跪倒,磕了三个响头:“谢柳度支使!谢督护!谢系统!”
柳明漪连忙扶起他:“快起来,这是你应得的。好好种地,把日子过好。”
李大柱抹着眼泪退下。围观人群中响起议论声,大多是羡慕和期待。
“下一个,王二狗!”
一个年轻小伙子跑上来,他也是分到地的农民,激动地签字画押,领走地契。
一个接一个,二十几户农民分到了土地。每个人都欢天喜地,有的当场大哭,有的跪地磕头,有的抱着地契不撒手。
场面热烈而感人。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高兴。
几个原地主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阴沉。其中一个胖地主忍不住,走上前:“柳度支使,我有话说!”
柳明漪抬头:“赵员外请讲。”
赵员外是南郊一带的大地主,有田三百多亩。按土地改革政策,他家十口人,只能保留五十亩,其余二百五十亩要征收。
“柳度支使,我这三百亩地,是祖上三代积累下来的,每一亩都有地契,合法合规。”赵员外说,“现在你们一句话就要收走二百五十亩,这……这不合理啊!”
柳明漪平静地说:“赵员外,政策已经公布很久了。三江督护府治下,土地按人均五亩分配,多余部分征收,按市价补偿。你家十口人,留五十亩,足够生活。征收的二百五十亩,会按市价给你补偿款,你也可以用这笔钱投资工商业,或者承包官田。”
“可那是祖产啊!”赵员外急道,“钱能买到地,能买到祖宗的心血吗?”
“那佃户的心血呢?”一个刚分到地的农民忍不住插话,“赵员外,我给你家种了二十年地,年年交租,吃不饱穿不暖。我爹累死在地里,你给过一文钱抚恤吗?现在督护给我们分地,你倒心疼起祖产来了!”
赵员外瞪眼:“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
“怎么轮不到?”又一个农民站出来,“现在不是韩家天下了!是系统的天下!系统说了,人人平等!”
“对!人人平等!”
分到地的农民们围上来,气势汹汹。赵员外吓得后退几步。
柳明漪抬手制止:“都安静。”
她看向赵员外:“赵员外,政策不会变。如果你觉得补偿不合理,可以申诉。但土地必须征收。另外,我提醒你,系统鼓励工商业发展,你拿了补偿款,可以开作坊、做买卖,比种地赚钱。何必守着几百亩地,与民争利?”
赵员外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罢了罢了,胳膊拧不过大腿。我认。”
他悻悻地退下。其他几个地主见状,也不敢再闹。
土地分配继续。
到中午时,南郊一区的一千亩地全部分配完毕,五十户农民拿到了地契。柳明漪宣布,下午开始分配南郊二区的土地。
消息传开,整个韩家堡都轰动了。无数农民涌向南郊,想看看是不是真的能分到地。
陆弘站在远处的一座小山坡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土地改革是最艰难的一步,触及根本利益,必然有阻力。但这一步必须走,因为这是赢得民心的关键。
沈元舟站在他身边,说:“督护,这些地主不会善罢甘休的。我收到消息,有几个地主暗中串联,想闹事。”
“预料之中。”陆弘说,“让监察院和情报组盯紧他们。如果有人煽动闹事、破坏生产,依法处理。但如果只是发发牢骚,不必理会。要给他们出路,不能逼得太紧。”
“明白。”沈元舟说,“另外,韩冲那边有进展了。他同意在政务学堂任教,但要求不公开身份,用化名。”
“可以。”陆弘说,“只要他真心教书,身份不重要。他什么时候开始?”
“八月初一,政务学堂开学时。”
“好。”陆弘顿了顿,“张魁的腿怎么样了?”
沈元舟神色一黯:“军医说,保住了,但会瘸。以后不能再上战场了。”
陆弘沉默片刻:“等他伤好了,安排到讲武堂任教官。他实战经验丰富,可以教战术课。另外,给他的待遇按校尉级别,抚恤金加倍。”
“张魁要是知道,一定感激涕零。”
“不是感激,是他应得的。”陆弘说,“系统的规矩是:有功必赏,有伤必抚。不能让将士流血又流泪。”
两人正说着,赵小五骑马奔来。
“督护!沈将军!”他翻身下马,“北境急报!慕容家的一支骑兵越境,袭击了我们一个正在修建的烽火台工地!”
沈元舟脸色一变:“伤亡如何?烽火台被毁了吗?”
“伤亡不大,守卫队击退了袭击,但工地被破坏,需要重建。”赵小五说,“另外,侦察兵发现,慕容家在北境集结了约三千骑兵,动向不明。”
陆弘皱眉:“慕容芷终于忍不住了。”
“她可能是看到我们刚打完韩家,觉得有机可乘。”沈元舟分析,“督护,我带兵去北境看看。”
“不急。”陆弘说,“慕容芷这是试探,不是全面进攻。如果她真想打,不会只派小股部队骚扰。她是在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也在消耗我们的精力。”
他想了想:“这样,沈兄你去北境坐镇,但不要主动出击。加强烽火台和驿站的防御,增加巡逻队。如果慕容家小股骚扰,击退即可,不必追击。如果大规模进攻,依托工事防守,同时快马报信。”
“明白。”沈元舟说,“我明天就出发。”
“带上赵小五。”陆弘说,“他熟悉北境地形,也有和慕容家作战的经验。”
“是!”
沈元舟和赵小五匆匆离开,去准备北行。
陆弘独自站在山坡上,看着南郊热火朝天的土地分配现场,又望向北方,心中思量。
内部要改革,外部要防御,两边都不能放松。
这就是掌权者的压力。
但他不后悔。这条路是他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下午,陆弘回到督护府,处理积压的文书。其中一份是柳明漪提交的《粮帛券全境推广方案》。
方案详细规划了粮帛券的发行、流通、兑换、回收等各个环节。柳明漪建议,先在韩家堡、黑石堡、青石堡三个主要城市全面推行粮帛券,同时保留铜钱和实物交易,让百姓有个适应过程。等运行稳定后,再推广到全境。
陆弘仔细阅读,提了几点修改意见,批了“准行”。
另一份是格物院周大牛提交的《水利工程规划》。三江平原水系发达,但韩家时期水利失修,常有洪涝。周大牛建议,利用秋收后的农闲时间,组织民夫修建水渠、加固河堤,既能防灾,也能灌溉。
陆弘也批了,让柳明漪统筹人力物力。
还有一份是监察院林秀儿提交的《官吏行为规范草案》。草案规定了官吏的职责、权利、义务,以及违规行为的处罚措施。其中有一条引起陆弘注意:“官吏不得收受任何形式的贿赂,包括但不限于金钱、礼物、宴请。违者视情节轻重,处以罚款、降职、革职、乃至刑事处罚。”
陆弘在这条后面加了批注:“贿赂定义需明确。正常人情往来与贿赂界限何在?建议细化。”
他批完所有文书,已是傍晚。
柳明漪端着晚饭进来:“督护,该吃饭了。”
陆弘揉揉发酸的眼睛:“谢谢柳姐。土地分配还顺利吗?”
“顺利。”柳明漪说,“今天分了南郊两个区,两千亩地,一百户农民拿到地契。有几个地主闹事,但没闹起来。我按你的指示,让吏员跟他们详细解释了补偿政策和投资机会,有些人已经动心了。”
“好。”陆弘边吃边说,“土地改革是长期工作,不能急。要耐心解释,也要坚决执行。对那些顽固抵抗的,依法处理;对那些愿意合作的,给足出路。”
“我明白。”柳明漪坐下,也端起碗,“对了,韩冲今天来找我,说要提前开始工作。他已经在整理韩家时期的户籍管理办法了。”
“哦?他态度怎么样?”
“很认真。”柳明漪说,“我看了他写的初稿,确实有水平。韩家能在三江统治三百年,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们的户籍管理很细致,从出生到死亡,从迁徙到婚嫁,都有记录。虽然有些繁琐,但值得借鉴。”
陆弘点头:“让他好好整理。等政务学堂开学,这些就是宝贵的教材。”
两人边吃边聊,像普通的同事,也像多年的朋友。
饭后,陆弘又工作了一会儿,才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他却睡不着。脑子里转着各种事情:北境的慕容家、土地改革的阻力、政务学堂的筹备、粮帛券的推行……
千头万绪。
但他知道,这些都是必须面对的问题。系统这台机器已经启动,每一个齿轮都要正常运转,才能走向更远的未来。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治大国如烹小鲜”。意思是治理大国要像烹煮小鱼一样小心谨慎,不能频繁翻动。
现在他深刻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改革要渐进,不能冒进;政策要稳健,不能激进;用人要慎重,不能随意。
每一步都要深思熟虑,因为每一步都关系到千万人的生计。
责任重大。
但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陆弘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更多的工作等着他。
窗外,月光如水。
韩家堡的夜晚,宁静而安详。
但在这宁静之下,变革正在悄然发生。
土地在重新分配,货币在逐渐统一,官吏在接受培训,军队在整编训练……
一个新的秩序,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而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