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清晨,青石堡。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血腥味,但街道上已经出现了不同寻常的景象:四处分粮点前排起了长队,政务学堂的学员们正在登记分发;巡逻的士兵换成了刘能部下与黑石堡护卫的混编队,臂上缠着红布条以资识别;堡主府前的告示墙前挤满了人,几个识字的老人正大声念着新贴的安民告示。
统筹司快速反应小组的临时办公点设在原税所。陈平一夜未眠,眼布血丝,但精神亢奋。他面前摊着青石堡的户籍册、田亩册、税赋册——都是从韩奎书房抄出来的,但数据严重不全,显然经过篡改。
“陈先生,粮仓清点完毕。”一名学员进来汇报,“主粮仓存粮八百石,副仓三百石,另有被韩奎私藏在后院地窖的两百石。按每人每日半斤的口粮算,全堡两千人可支撑两个月。”
“先开仓放粮,按户登记,每户先发三斗救急。”陈平快速计算,“重点救济孤寡和断粮户。另外,从黑石堡运来的粮食到了吗?”
“到了,二十车,共四百石,正在入库。”
“好。”陈平转向另一名学员,“伤员救治情况?”
“昨夜战斗,我军轻伤十一人,重伤三人,已全部转移到临时医所。韩奎亲兵死二伤五,俘虏十七人,也做了包扎。百姓在骚乱中受伤的约二十余人,医所正在处理。”
陈平点头,又问:“韩奎及其党羽关押在哪里?”
“韩奎和四个主要亲信关在堡主府地牢,其余三十多名党羽关在兵营临时监舍。刘副堡主……不,刘堡主派了可靠士兵看守。”
“审讯呢?”
“周先生和王队长正在审。”
堡主府地牢。
韩奎被单独关在一间石室,手脚戴着镣铐。他颓然坐在草堆上,锦袍沾满污渍,早没了昨日的威风。
铁门打开,周文谦和王小虎走进来。
“韩堡主,休息得可好?”周文谦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韩奎抬起头,眼中闪过怨恨:“周文谦……你们到底想怎样?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杀你很容易。”周文谦平静道,“但系统依法治国,不会滥杀。只要你配合,把青石堡的真实情况交代清楚,特别是你这些年贪墨的军饷、强占的田产、陷害的人命,一五一十写出来,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宽大?”韩奎冷笑,“我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宽大?”
“至少可以保命。”周文谦道,“如果你顽抗,等百姓的诉状递上来,数罪并罚,按法典该判斩首。如果配合,把非法所得吐出来,赔偿受害者,可以判流放或长期劳役。活着,总比死了强。”
韩奎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我说了,你们真不杀我?”
“黑石堡的李三纵火案知道吧?李乡绅的亲戚,判了五年劳役。”周文谦道,“系统判决,只看证据和法典,不看出身。你若有悔改之意,配合调查,我们会如实记录,提交法官裁量。”
“好……我说。”韩奎彻底垮了,“但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干的。刘能他……他也干净不到哪去。”
周文谦眼神一凝:“说清楚。”
同一时间,堡主府书房。
林秀儿和石头正在协助整理文书。满屋子的账册、信件、地契堆积如山,需要分类归档,甄别真伪。
“秀儿,你看这个。”石头翻出一本暗红色封面的册子,“好像是韩奎的私账。”
林秀儿接过来翻看,里面记录了韩奎这些年收受的贿赂、克扣的军饷、强买强卖的土地,条目清晰,金额巨大。她越看越心惊:“这……这简直是罪行录!”
“还有这个。”石头又翻出一个木匣,里面是一叠借据和卖身契,“好多都是按了手印的,但利息高得吓人,根本还不起。”
两人正忙碌着,陈平推门进来:“怎么样?找到有用的东西没?”
“陈先生,您看。”林秀儿把私账和借据递过去。
陈平快速浏览,脸色严肃:“这些都是重要证据。但还不够——我们需要知道青石堡真实的田亩数、人口数、税收数。韩奎的账册肯定做了假。”
他想了想:“秀儿,你带几个人,去粮仓和税所,把历年收支的原始凭据找出来,哪怕是一张破纸片也要。石头,你去走访几家典型的佃户和军户,了解他们的实际负担。记住,要悄悄进行,不要惊动乡绅。”
“是!”
两人分头行动。林秀儿带着两个学员来到原税所仓库,里面堆满了发霉的文书。三人点了油灯,在灰尘和蛛网中翻找。
两个时辰后,林秀儿找到了一本边角破损的旧册子——《青石堡丁口田亩实录(永和七年)》。永和是前朝年号,距今已三十多年,但这是韩家接管前的原始记录。
她对比韩奎近年上报的数据,发现惊人差异:永和七年,青石堡登记在册的田亩是九千二百亩,丁口一千八百人;而韩奎去年上报的只有七千亩,丁口一千五百人。三千多亩田、三百多口人,就这么“消失”了。
“这些田和人去哪了?”一个学员问。
“要么被乡绅隐匿,要么被韩奎私吞。”林秀儿推测,“走,去田里看看。”
他们出城,在附近农田转了转。春耕时节,许多田里却无人劳作。问了几户正在耕作的农民,都说“这是王老爷的地”、“这是李老爷的地”,自己只是佃户。
“那你们自己的地呢?”林秀儿问。
一个老农苦笑:“姑娘,我们哪有地?好地都被老爷们占了,我们只能租他们的地,交完租子剩不下几口粮。”
“官府不是有田亩册吗?按册分地啊。”
“册子?”老农摇头,“册子在老爷们手里,他们说多少就是多少。前年张老二不服,去堡里告状,结果被韩堡主打断了腿,地也没了。”
林秀儿记下这些情况,心中沉重。青石堡的问题,比黑石堡严重得多。
傍晚,统筹司临时办公点。
各方信息汇总而来。周文谦带来了韩奎的口供和私账,陈平带来了历年税收的原始凭据,林秀儿带来了田亩和人口的对比数据,石头带来了佃户的访谈记录。
拼图逐渐完整。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陈平汇总报告,“第一,土地兼并严重。实际耕种田亩约一万亩,但登记在册的只有七千亩,三千亩被隐匿。其中韩奎直接侵占八百亩,其余被王、李、赵三家乡绅瓜分。”
“第二,人口隐匿。实际人口约两千二百人,但登记仅一千五百人,七百人未入册。这些‘隐户’大多是佃户或流民,没有户籍,也就没有土地分配权和法律保护。”
“第三,税收混乱。韩奎定下的正税其实不高,但额外摊派多如牛毛——城门税、市税、过路税、剿匪税、修城税……去年平均每户实际税负是正税的三倍。这些额外税收大半进了韩奎和乡绅腰包,小半被税吏层层克扣。”
“第四,司法黑暗。韩奎设有私牢,常年关押‘不听话’的百姓。据初步统计,三年来有十七人死在狱中,三十多人伤残。强占民女、强征劳役、私设公堂更是家常便饭。”
周文谦补充:“韩奎还供出,刘能也并非完全清白——他曾经收受乡绅贿赂,包庇过几起土地纠纷;还默许手下军官吃空饷,只是数额比韩奎小得多。”
陈平皱眉:“刘能的问题怎么处理?他现在是名义上的堡主,军队也大多听他的。”
“依法处理。”周文谦道,“但要注意策略。刘能反正有功,且罪行较轻,可以给机会——让他主动交代问题,退赃悔过,戴罪立功。这样既维护了法典尊严,又稳住了军队。”
他顿了顿:“但乡绅的问题必须严惩。王、李、赵三家是青石堡的毒瘤,不铲除,新政无法推行。”
“怎么铲除?”陈平问,“他们根基很深,族人多,还有私兵。”
“分步走。”周文谦早有思考,“第一步,公布韩奎罪证和新的田亩人口数据,发动百姓检举揭发。第二步,以‘协助调查’为名,‘请’三家家主来统筹司谈话,软禁但不抓捕。第三步,派工作队下乡,重新丈量土地,登记人口,把隐匿的田亩和人口公开化。第四步,依法审判——退赃、罚金、赔偿受害者,但除非有血债,一般不判死刑,给改造机会。”
“他们会反抗。”
“所以需要军队配合。”周文谦看向王小虎,“王队长,请你协调刘能,调一支可靠部队,随时准备应对骚乱。同时,从黑石堡调两个弩机小队过来,加强威慑。”
“明白。”
“另外,”周文谦对陈平道,“民生工作不能停。放粮要继续,春耕要组织,特别是那些无地少地的佃户,可以承诺:清查结束后,按实际丁口重新分地,第一年免租。”
“好。”陈平记下,“还有医疗和教育。青石堡连个像样的医馆都没有,学堂也荒废多年。我建议从黑石堡调两个郎中过来,先开个临时医所;学堂可以借用堡主府的偏院,政务学堂学员轮流当先生,教孩子们识字算数。”
“同意。”
会议结束,众人分头行动。
夜深了,青石堡的灯火却比往常更多。统筹司的灯亮着,医所的灯亮着,粮仓的灯亮着……这座沉寂多年的石头堡垒,正在经历一场刮骨疗毒般的变革。
林秀儿走出办公点,仰头望着星空。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还只是个为识字发愁的少女。而现在,她参与决定一座堡垒的命运。
系统给了她翅膀,她也愿为系统飞翔。
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新的一天,又将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