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初雪。
细碎的雪花飘落在沧江两岸,江面尚未结冰,但寒风已刺骨。江北望江亭附近,慕容家的军营里,宇文策正在帐中烤火。他对面坐着西秦使者蒙将军。
“蒙将军,考虑得如何?”宇文策递过热酒,“我家将军诚意十足。只要西秦助我军南下,拿下平阳城,沧江下游三个码头,归西秦使用十年;铁山坳的铁矿,分三成给西秦;至于治铁技术……可以派工匠交流。”
蒙将军接过酒,一饮而尽:“宇文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慕容家要打韩家,自己打就是,何必拉上我们西秦?”
“因为韩家虽衰,仍有五千残兵,困兽之斗,不可小觑。”宇文策道,“而且,三江平原不止韩家一股势力。南边的陆家寨,西边的流民军,东边的乡勇团……个个虎视眈眈。我军若全力攻平阳,后方空虚,恐被人所乘。”
“所以让我们当保镖?”蒙将军大笑,“宇文先生,我们西秦勇士,不是来看家护院的。”
“当然不是。”宇文策正色,“是合作共赢。西秦要的是沧江航道和铁矿,我们要的是三江平原。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蒙将军摸着络腮胡:“那个陆家寨……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我听说,你们将军很欣赏那个陆弘。”
“欣赏归欣赏,立场归立场。”宇文策道,“陆弘是个人才,若能为我所用,自是最好。若不能……待我军拿下平阳,腾出手来,再收拾不迟。”
“所以现在不动他?”
“暂时不动。”宇文策点头,“陆弘在沧江西侧,与我军南下路线不冲突。而且他推行新政,颇得民心,强攻代价太大。不如先稳住他,等我军平定三江,再慢慢收服。”
蒙将军眼中闪过精光:“我倒是觉得,这个陆弘,可以拉拢。”
“哦?”
“你们慕容家想一统三江,但三江这么大,你们吃得下吗?”蒙将军直言,“不如分而治之。拉拢陆弘,让他控制沧江西侧,你们控制东侧。这样,你们南下无后顾之忧,我们西秦也能通过陆弘,获得铁矿和技术。”
宇文策沉思。这确实是个思路。慕容芷南下,主要目标是三江平原的东部沃野。西部丘陵地带,土地贫瘠,民风彪悍,治理成本高。让陆弘去管,既能稳住他,又能让他替慕容家守西大门。
“蒙将军此计甚妙。”宇文策道,“不过,陆弘此人,心高气傲,恐怕不愿居于人下。”
“那就给他足够的自主权。”蒙将军道,“封他个‘西江都督’,许他自治。只要名义上归附,实际怎么管,随他。等你们平定三江,他若识相,留着他;若不识相,再除不迟。”
“我得禀报将军。”
“不急。”蒙将军笑道,“我们先谈眼前的事——助你们打平阳城,西秦能得到什么?三个码头、三成铁矿,不够。”
“蒙将军想要什么?”
“黑石堡的治铁工匠,至少十个。”蒙将军盯着宇文策,“别跟我说不行。我知道你们慕容家也在打这个主意。”
宇文策心里一凛。西秦的情报果然厉害。
“此事……我得请示将军。”
“请便。”蒙将军起身,“不过提醒一句,我们西秦的耐心有限。三天内,给我答复。”
送走蒙将军,宇文策立刻写信,飞马报给前线的慕容芷。
与此同时,沧江南岸,黑石堡的情报人员扮作盐商,混入了西秦使者的营地附近。领队的是个叫陈七的老斥候,经验丰富。
“看到没,那个大帐,就是蒙将军的。”陈七对身边的年轻情报员说,“咱们的任务不是接触,是观察——看西秦和慕容家的人怎么来往,看他们营地布置,看他们士气装备。”
“陈头儿,西秦兵看起来真壮。”年轻情报员小声道,“个个膀大腰圆,马也高。”
“西秦是草原起家,骑兵厉害。”陈七道,“但他们不擅水战,也不擅山地战。真要打过来,咱们有地理优势。”
两人潜伏了一天,记录了不少细节:西秦兵二十人,个个带弓刀,马匹精良;慕容家派了五十人“保护”,实际是监视;双方表面和气,实则互相防备。
傍晚,陈七准备撤离时,忽然看见一队人从慕容家营地出来,直奔西秦营地。为首的,竟然是宇文策。
“有情况。”陈七示意同伴隐蔽。
宇文策进了蒙将军的大帐,约莫一刻钟才出来,脸色不太好。蒙将军送到帐外,说了几句,宇文策勉强点头,匆匆离去。
陈七心中一动:看来谈判不顺。
他决定冒险靠近些。趁着夜色,摸到营地边缘,躲在一辆粮车后。正好两个西秦兵出来撒尿,用西秦话交谈。
陈七懂一点西秦话——早年在边境做生意学的。
“……慕容家不肯给工匠,说那是陆家寨的,他们做不了主。”
“借口!慕容芷想要我们帮忙,却舍不得下本钱。”
“蒙将军说了,不给工匠,就不出兵。”
“我看将军是想逼慕容家去打陆家寨,抢了工匠再分。”
“有可能……”
陈七听完,悄悄退走。这情报重要:西秦要黑石堡的工匠,慕容家不愿(或不能)给,双方僵持。
连夜返回黑石堡,陈七向陆弘汇报。
“西秦要我们的工匠……”陆弘沉思,“看来西秦的冶铁技术不如我们。这是个筹码。”
“慕容家什么态度?”柳明漪问。
“从宇文策的脸色看,慕容芷不太愿意帮西秦抢我们。”陈七道,“她可能想稳住我们,先打韩家。”
沈元舟拍桌:“那我们就有操作空间了!西秦要工匠,我们偏不给;慕容家要我们中立,我们可以假装考虑。让他们互相猜忌,我们坐收渔利。”
“但也不能玩脱了。”陆弘谨慎道,“西秦真要硬来,我们挡不住。慕容芷真要翻脸,我们也难受。得把握分寸。”
他想了想:“这样,我们主动接触西秦——不是正式接触,是放出风声,说黑石堡愿意与西秦贸易,可以用铁器换马匹、毛皮。但工匠不外派,技术不交流。”
“这风声怎么放?”柳明漪问。
“让郑四海去做。”陆弘道,“他在江北人脉广,消息灵通。让他‘无意中’透露给西秦的商人,自然会传到蒙将军耳朵里。”
“然后呢?”
“然后等。”陆弘微笑,“西秦得到这个信号,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黑石堡不怕慕容家,敢单独和他们接触。这会加重慕容芷的疑虑,让她更不敢轻易动我们。”
“同时,”沈元舟接话,“我们也得加强防备。西秦和慕容家万一谈崩了,可能拿我们撒气。”
“对。”陆弘下令,“从明天起,边境哨所增加一倍人手,昼夜巡逻。讲武堂学员全部编入守备队,实弹训练。铁山坳那边,周大山的队伍要加强,守住矿洞。”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黑石堡再次进入战备状态。
十一月初三,郑四海放出的风声果然传到了蒙将军耳中。
“黑石堡愿意用铁器换马匹?”蒙将军饶有兴趣,“他们不怕慕容芷?”
汇报的商人道:“听说陆弘很硬气,说黑石堡是独立势力,不和任何人结盟,但愿意和所有人做买卖。”
“有意思。”蒙将军摸着下巴,“看来这个陆弘,比慕容芷说的还有骨气。”
他想了想:“你再去黑石堡,就说西秦愿意用一百匹好马,换一千斤精铁。试探他们的反应。”
“是。”
商人去了。三天后带回消息:黑石堡同意交易,但要求在西秦和慕容家势力范围之外的中立地点交割,而且只要战马,不要驮马。
“战马……”蒙将军眼睛亮了。战马是战略物资,黑石堡敢要战马,说明他们真有扩军之心,也真有对抗慕容家的准备。
他立刻写信给西秦国内,建议调整对三江平原的策略:不急着帮慕容家,先观察;同时暗中支持黑石堡,让他们牵制慕容家。
西秦皇帝很快回信:准。
就这样,在慕容芷不知情的情况下,西秦和黑石堡的隐形联盟,悄悄萌芽。
当然,这“联盟”脆弱得很,双方都只是互相利用。但对黑石堡来说,足够了——他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十一月初十,慕容芷的主力开始攻打平阳城。
战报传到黑石堡:韩家残部死守,慕容家猛攻三日,伤亡近千,尚未破城。
“韩家还挺能扛。”沈元舟看着战报,“不过迟早要破。平阳一破,韩家就彻底完了。”
“平阳破后,慕容芷会怎么做?”柳明漪问陆弘。
“两种可能。”陆弘分析,“第一,她趁胜追击,扫清三江平原所有抵抗,一统东部。第二,她见好就收,消化战果,等明年再战。”
“哪种可能大?”
“第一种。”陆弘笃定,“慕容芷是锐意进取之人,不会给对手喘息之机。而且西秦在背后盯着,她必须快速立威,才能稳住盟约。”
“那我们……”
“我们继续壮大。”陆弘看着地图,“铁山坳已拿下,小石堡和鹰嘴崖可以动手了。年底前,完成外围防线。同时,土地改革要全覆盖,政务学堂要培养出三百吏员,讲武堂二期要开班。”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等慕容芷打完平阳,回头一看,会发现自己西侧,已经长出了一棵扎深根的大树。到时候,她动我们,就得掂量掂量了。”
柳明漪和沈元舟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决心。
系统征途,就是这样。在夹缝中求生存,在压力下谋发展。一步慢,步步慢;一步错,满盘输。
所幸,他们每一步,都走得稳。
窗外,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黑石堡的城墙上。
冬天来了,但春天不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