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霜降已过，天气明显转冷。
黑石堡的田野里，冬小麦已冒出青青的嫩芽。农人们忙着清沟、施肥，为过冬做准备。而统筹司的吏员们，则忙得脚不沾地——土地改革进入冲刺阶段，十个村要同时推进。
柳明漪把三十名新培训的协理员和二十名提前上岗的政务学堂学员分成十组，每组负责一个村。她自己带着李秀姑、孙小五，巡回督导。
这天在西村，她遇到了难题。
王守仁的外甥女婿陈大牛，最终还是没敢要那十亩地。王守仁办了赠予备案，但陈大牛第二天就偷偷找到协理员陈石头，说要把地“还”给舅舅。
“为什么？”柳明漪问。
陈大牛苦着脸：“柳总管，我……我种不过来啊。十亩水田，加上我家原来三亩旱地，我一个人累死也种不完。请人吧，又没钱。而且……而且我舅舅说了，这地他只是‘暂时’放我这儿，以后还要拿回去的。”
“所以你们签的是假契约？”
“不不，契约是真的。但舅舅私下跟我说了，地还是他的，我只是代管，每年给他六成收成。”
柳明漪冷笑。王守仁果然不死心，明面上赠予，暗地里还是代持。
“陈大牛，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柳明漪道，“第一，去监察队举报王守仁‘以赠予之名行代持之实’。查实后，地归你，他受罚。第二，你主动把地退给他，但要去协理员那儿办‘退地备案’，写明原因。备案后，地归王守仁，但他要补缴赠予时免的税，还要交罚金。”
陈大牛吓坏了：“举报舅舅？那不行……退地吧，我退地。”
“想清楚了？地退回去，你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想清楚了。”陈大牛低头，“舅舅家势大，我得罪不起。我就想本分种地，不想掺和这些事。”
柳明漪叹口气：“好，带你去备案。”
备案完，陈大牛走了。柳明漪对陈石头说：“把王守仁这笔账记上。赠予又退回，明显有问题。以后他家的土地交易，重点监控。”
“是。”
处理完这事，柳明漪继续巡视。其他村进展顺利，大多数农户对新政拥护——无地的分到了田，少地的租到了地，虽然累进税让乡绅肉疼，但普通百姓负担确实轻了。
傍晚回堡，柳明漪在城门口碰到了王小虎。
“柳总管！”王小虎敬礼，左眼的乌青还没完全消。
“伤好了？”柳明漪问。
“好了！”王小虎咧嘴笑，“柳总管，我跟您说，结对子真好。我带的那个本地学员叫周小山，原来跑圈最慢，现在能跟上大部队了。我教他呼吸，教他摆臂，他可认真了。”
“你呢？赵大壮还欺负你们吗？”
“不欺负了。”王小虎挠头，“他现在是我结对子的搭档。我俩晚上一起加练，他教我射箭，我教他认字。他说，以前小瞧我们了，其实我们很能吃苦。”
柳明漪欣慰：“这就对了。记住，讲武堂不是比谁强，是比谁能带人一起强。”
“明白！”
看着王小虎跑远的背影，柳明漪心里踏实了些。系统的新生代，正在成长。
回到统筹司，陆弘和沈元舟都在。两人正在看沙盘——黑石堡周边地形的沙盘，是匠作营新做的，很精细。
“柳姐，来得正好。”陆弘招手，“你看，这是黑石堡，这是周边十个村。土地改革完成后，我们的控制区大概这么大。”
他在沙盘上画了一个圈，半径约十五里。
“下一步，我想把控制区扩大到三十里。”陆弘指着更远的几个点，“这里，韩家留下的‘小石堡’，已废弃，但地势险要；这里，‘鹰嘴崖’，有我们之前发现的山洞，可做前哨；这里，‘铁山坳’，矿场所在，需要保护。”
沈元舟接话：“我计划分批拿下这三个点。每个点驻兵五十，互为犄角。这样，黑石堡的外围防线就完整了。”
柳明漪问：“需要多少兵力？”
“小石堡和鹰嘴崖容易，各派一百人，三天可下。”沈元舟道，“铁山坳麻烦些，那里有股土匪，约二百人，占着矿洞。得打一仗。”
“土匪实力如何？”
“乌合之众，但熟悉地形。硬攻会有伤亡。”
陆弘沉思片刻：“能不能招安？”
“招安？”
“对。”陆弘道，“土匪也是人，多半是活不下去才落草。派人去谈，愿意归顺的，编入守备队或矿工队，既往不咎。顽抗的，再打。”
沈元舟点头：“可以试试。我让赵小五去，他机灵。”
“好。”陆弘看向柳明漪，“柳姐，拿下这三个点后，需要行政接管。你准备一下，每个点派两三个吏员，建立管理站，推行新政。”
“吏员不够。”柳明漪实话实说，“现在十个村已经抽走了三十个协理员和二十个学员。再抽，统筹司就空了。”
“政务学堂第三批提前招生。”陆弘果断道，“招五十人，培训一个月就上岗。边干边学。”
“一个月……太短了。”
“没办法，时间不等人。”陆弘道，“慕容芷已经动手了。昨天消息，她的前锋已攻下韩家的‘临江城’，距平阳城只剩百里。韩家残部正在集结，估计有一场大战。我们必须在他们打得不可开交时，扩大地盘，稳固根基。”
柳明漪知道形势紧迫：“好，我明天就安排招生。”
事情一件接一件。柳明漪忙到深夜，才把招生方案、吏员调配、物资保障等计划写完。刚躺下，就听见外面有动静。
她起身推窗，看见一队骑兵匆匆出城，举着火把，向北而去。领头的，好像是沈元舟。
“出什么事了？”她心里一紧。
第二天才知道，昨晚边境哨所发现异常：一队约百人的骑兵，从北面过来，在沧江南岸徘徊，不像是慕容家的人，也不像韩家残部。
沈元舟带人去查看，天亮才回来。
“是西秦的人。”沈元舟脸色凝重，“二十个西秦骑兵，带着八十个慕容家的向导，沿着沧江侦察地形。我们远远跟着，他们也没靠近，转了一圈就回去了。”
“侦察地形？”柳明漪警觉，“西秦想干什么？”
陆弘沉吟：“可能是在为慕容芷南下做参谋，也可能……西秦自己有什么打算。”
“要抓个舌头问问吗？”
“暂时不要。”陆弘摇头，“西秦和慕容家现在是盟国，我们抓他们的人，等于给慕容芷开战借口。先观察。”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沧江沿线：“西秦对沧江感兴趣……他们想渡江？还是想控制江道？”
没人知道答案。但这个信号，让黑石堡的高层都绷紧了神经。
十月二十，讲武堂第一期学员结业考核。
校场上，一百二十名学员列队整齐。考核分三项：体能、战术、文化。陆弘、沈元舟、柳明漪、周文谦等人亲自监考。
体能考五里负重跑、引体向上、越障。王小虎跑了个第三名，引体向上做了二十个，越障全过。他带的本地学员周小山，也从倒数跑进了中游。
战术考沙盘推演和小队指挥。赵大壮表现突出，在模拟攻防中，用声东击西的战术，以少胜多。
文化考识字、算术、军令书写。王小虎识字进步最大，原来只会几十个字，现在能认三百多，还能写简单报告。
考核结束，成绩公布。优秀者三十人，合格者八十人，不合格者十人——这十人要被淘汰。
被淘汰的学员哭了，有人求情。沈元舟硬着心肠：“讲武堂不是慈善堂。不合格，上了战场就是送死，还连累战友。淘汰是对你们负责，也是对军队负责。”
他顿了顿：“不过，淘汰的可以转岗。愿意去政务学堂的，优先录取；愿意去匠作营、矿场的，也欢迎。黑石堡需要人才，不止在军队。”
这话让淘汰者好受些。有七人选择去政务学堂，三人去矿场。
优秀学员授“少尉”衔，分配到各部队任见习军官。王小虎和赵大壮都在其中，两人被分到同一个守备队，王小虎任副队长，赵大壮任小队长。
“以后就是战友了。”授衔仪式上，赵大壮主动伸手。
王小虎握住：“一起努力！”
结业典礼后，陆弘召集优秀学员讲话。
“你们是系统培养的第一批军官。”他看着台下年轻的面孔，“将来，你们会带兵，会守土，会打仗。但我要你们记住，军官的首要职责不是杀敌，是保护——保护百姓，保护同袍，保护你们身后的家园。”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黑石堡：“这个堡，这些村，这些田，这些人，就是我们要保护的。敌人来了，我们要挡在前面；和平时期，我们要帮助建设。军队不是特权阶层，是人民的盾牌和刀。”
学员们挺直腰板，眼神炽热。
“现在，任务来了。”陆弘话锋一转，“我们要拿下小石堡、鹰嘴崖、铁山坳，扩大防线。你们中的一部分人，会参加这些战斗。怕不怕？”
“不怕！”齐声回答。
“好！”陆弘点头，“沈将军会安排具体任务。记住，胆大心细，服从命令，保护同袍。我要你们个个都活着回来，带着胜利回来。”
“是！”
学员们散去，斗志昂扬。陆弘对沈元舟说：“可以动手了。先打铁山坳，招安为主，武力为辅。”
“明白。我让赵小五带第一队去，王小虎、赵大壮都编进去，实战历练。”
“注意安全。”
铁山坳的行动定在三天后。这三天，黑石堡紧锣密鼓地准备：军队调配物资，统筹司准备接管方案，匠作营赶制装备。
柳明漪忙得团团转。她要协调粮草、药品、文书，还要安排接管铁山坳后的民政——如果招安成功，那里会有二百多土匪要安置；如果打下来，会有俘虏和伤员。
“李秀姑，医疗队准备好没？”
“准备好了，苏婉大夫带队，药品充足。”
“孙小五，接管小组呢？”
“五人小组，全是政务学堂优秀学员，政策背得滚瓜烂熟。”
“好。”
十月二十三，清晨。赵小五带二百人出发，前往铁山坳。王小虎和赵大壮都在队伍里，一个兴奋，一个沉稳。
柳明漪送到城门口，看着队伍远去，心中默念：平安回来。
回到统筹司，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处理日常政务。土地改革的报表，新吏员的培训，常平仓的扩建……一件都不能停。
系统征途，就是这样。前方在打仗，后方要保障；今天在建设，明天可能就战斗。没有歇脚的时候，只有持续的前进。
傍晚，柳明漪收到陆弘派人送来的字条，只有一句话：“勿忧，信系统。”
她看着字条，笑了。
是啊，信系统。系统不是万能的，但系统的方法、制度、人，值得信任。
她收起字条，继续工作。
窗外，夕阳西下，黑石堡的灯火次第亮起。
又是一个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