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霜降。
天还没亮,黑石堡北门就悄然打开。陆弘带着五十名精挑细选的护卫,骑马出城,向北而行。沈元舟本要同去,被陆弘留在堡内坐镇——万一有变,需要有人主持大局。
“记住,”临行前,陆弘对沈元舟和柳明漪交代,“我去见慕容芷的使者,不是求饶,也不是结盟。是探虚实,划底线,争时间。”
“若对方提出非分要求?”柳明漪问。
“那就谈崩。”陆弘平静地说,“慕容芷若真想打,不会派使者来。她派人来,说明有顾虑——要么是忌惮我们,要么是西边有牵制。我们要做的,是弄清她的顾虑是什么,有多大。”
沈元舟点头:“寨主放心,堡内交给我。讲武堂学员已全部动员,日夜轮守。周边三十里,都有暗哨。”
“好。”陆弘翻身上马,“三天,最多四天,我必回来。”
马蹄声渐远,消失在晨雾中。
柳明漪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久久不动。沈元舟拍拍她肩膀:“柳姐,回吧。寨主机警,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柳明漪收回目光,“只是……系统的担子太重了。寨主一个人扛着,我们……”
“我们做好分内事,就是帮他扛。”沈元舟难得语气温和,“走吧,乡绅们今天要请愿,你得去应付。”
“他们倒是挑了个好时候。”柳明漪冷笑。
“正是看寨主不在,想探探我们的底气。”沈元舟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就让他们看看,系统离了谁,照样转。”
两人回到统筹司,果然已有吏员来报:以王守仁为首的七位乡绅,联名求见柳总管,说有“关乎民生大计”的要事相商。
“请他们去议事厅。”柳明漪整理衣冠,“李秀姑,把土地清查的数据册、赋税核定表都拿来。孙小五,你去请赵老四监察长到场。”
“是!”
议事厅里,王守仁等七人已等候多时。见柳明漪进来,众人起身行礼,态度恭敬,但眼神里藏着试探。
“诸位请坐。”柳明漪在主位坐下,“不知有何要事?”
王守仁作为代表,先开口:“柳总管,我等今日冒昧前来,实是为黑石堡的百姓请命。”
“哦?请讲。”
“自陆寨主主政以来,推行新政,百姓受益良多。”王守仁话锋一转,“然新政推行过快,恐有隐忧。譬如这土地改革,将官田分与无地之民,本是善政。但一些农户得田后,不善耕作,荒废田地,岂不可惜?”
柳明漪不动声色:“王老先生此言,可有依据?”
“有,有。”另一个乡绅赵文轩接话,“西村就有两户,分到田后,整日游手好闲,田地都快荒了。我等实在看不下去,才来进言。”
“具体是哪两户?姓甚名谁?”
“这……一时记不清。”赵文轩含糊道。
柳明漪看向李秀姑。李秀姑立刻翻开西村的农户档案:“西村新分田农户共三十七户。按《土地管理暂行条例》,分田后三个月内需完成耕种,否则收回。上月核查,三十七户全部完成秋播,无一荒废。这是核查记录,请各位过目。”
她把记录册推到桌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每户的姓名、田亩数、播种作物、核查日期、核查人签字。
王守仁等人脸色微变。
“还有,”柳明漪继续说,“按照条例,新分田农户头三年免租,但必须按时耕种。我们每月抽查,若有荒废,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收回土地。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例警告。诸位说的‘荒废田地’,不知从何而来?”
赵文轩支吾:“许是……许是我等看错了……”
“看错了?”柳明漪语气转冷,“这等关乎民生的大事,岂能看错就乱说?赵先生,你也是读书人,当知‘言必有据’的道理。”
赵文轩汗如雨下。
王守仁忙打圆场:“柳总管息怒,赵兄也是忧心过甚。其实我等今日来,主要是为赋税之事。”
“赋税怎么了?”
“新法规定,田赋十税一,本不算重。”王守仁道,“但累进税……实在让乡绅们难以承受。譬如老朽家中,原有田四百二十亩,按新法,超过一百亩部分,每亩每年多交一升粮。一年就是三石二斗,这……”
“王老先生,”柳明漪打断他,“你可知韩家时期,你家每年交多少税?”
“这……约莫十石左右。”
“韩家税制混乱,你所说的十石,是明面上的正税。”柳明漪从李秀姑手里接过另一本册子,“但根据我们清查韩家税吏遗留的账册,你家实际每年缴纳的,远不止这些——各种摊派、加征、‘孝敬’,折算下来,每年不低于三十石。而且,你家还通过包税、放贷,从其他农户手里盘剥的,又远不止这个数。”
王守仁脸色发白。
“新法之下,正税十税一,你家四百二十亩,应缴四十二石。”柳明漪算给他听,“加上累进税三石二斗,总共四十五石二斗。比你韩家时期实际缴纳的,只多十五石。但这十五石,是明明白白写在法条里的,没有暗箱操作,没有随意摊派。而且,你家多余的土地已经出售三百亩,实际只需按一百二十亩交税——正税十二石,累进税只有两斗,总计十二石二斗。比你韩家时期,少了近二十石。”
她看着王守仁:“王老先生,这笔账,你可算清楚了?”
王守仁哑口无言。
“新法或许严,但公平。”柳明漪环视众人,“以前,你们可以通过关系、贿赂、特权,少交税甚至不交税,税赋都压在小民身上。现在不行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觉得累进税重,可以卖地投资——你不是已经投资了铁山坳矿场吗?听说第一个月分红就有五十两银子,比那三百亩地的累进税多得多吧?”
王守仁终于低下头:“柳总管明察……是老朽糊涂了。”
“不是糊涂,是习惯。”柳明漪语气缓和下来,“习惯了过去那套,一时转不过弯。但我希望诸位明白,新时代有新规矩。遵纪守法,诚信经营,照样可以致富。走歪门邪道,欺压百姓,必受严惩。”
她站起身:“今日之言,到此为止。诸位若还有其他疑问,可随时来统筹司咨询。但若再有无中生有、扰乱视听之举,监察队会依法处置。”
乡绅们灰溜溜地走了。
李秀姑舒了口气:“柳姐,你真厉害,把他们说得哑口无言。”
“不是我说得好,是数据说得好。”柳明漪坐下,揉了揉眉心,“他们有千条计,我们有数据账。一是一,二是二,谁也赖不掉。”
“可他们不会甘心吧?”
“当然不会。”柳明漪道,“但经过今天,他们至少明白两件事:第一,我们不是韩家,不吃人情贿赂那一套;第二,我们有真凭实据,胡搅蛮缠没用。接下来,他们会更隐蔽,更狡猾。我们要提高警惕。”
正说着,孙小五急匆匆进来:“柳总管,刚收到江北快马传书!”
柳明漪接过信筒,抽出密信。是陆弘的亲笔,只有短短几行:
“已见使者。慕容芷开价:若我归附,许三江节度使,自治权。拒之。她未怒,反邀我十日后赴沧江北岸‘观礼’——其与西秦使者会盟。疑为示威,亦为离间。我将赴约。堡内诸事,按计划推进。勿念。”
柳明漪心头一紧。
慕容芷这是赤裸裸的阳谋——让陆弘亲眼看着她与西秦接触,既是炫耀实力,也是敲打:若不归附,她可能联合西秦,南北夹击。
“寨主怎么说?”沈元舟闻讯赶来。
柳明漪把信给他看。沈元舟看完,冷笑:“好个慕容芷,玩这一手。她是吃准了我们不敢和西秦硬碰硬。”
“西秦……”柳明漪沉吟,“就是郑四海提过的那个西方势力?慕容芷和他们接触多久了?”
“情报显示,至少半年。”沈元舟道,“西秦疆域辽阔,兵精粮足,据说有带甲十万。慕容芷若真和他们结盟,我们压力就大了。”
“所以寨主要去‘观礼’。”柳明漪道,“亲眼看看西秦使者的成色,看看慕容芷和他们的关系到底多深。”
“太冒险了。”沈元舟握拳,“万一慕容芷翻脸,把寨主扣下……”
“她不敢。”柳明漪摇头,“扣了寨主,就是全面开战。慕容芷现在的主要对手是韩家,不会同时树敌两个。她此举,更多的是试探和施压。”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沧江北岸:“十日后……我们得做好准备。一旦寨主有危险,立刻接应。”
“我带兵去。”沈元舟毫不犹豫。
“不,你坐镇黑石堡。”柳明漪道,“我让赵小五去——他心思细,又是讲武堂第一批学员,该独当一面了。”
“赵小五太年轻。”
“年轻才需要历练。”柳明漪目光坚定,“系统要传承,就不能总靠我们这几个老的。赵小五、王小虎这代人,得尽快成长起来。”
沈元舟沉默片刻,点头:“好。我调一百精兵给他,再配两个老练的斥候。”
“还有,”柳明漪补充,“通知郑四海,让他动用一切江北的情报网,密切监视慕容芷和西秦使者的动向。每天一报,不得有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黑石堡这台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柳明漪坐在案前,摊开一张白纸,开始梳理所有线索。
韩家内乱——短期利好,但需防其狗急跳墙或出现强人统一。
慕容芷接触西秦——潜在威胁,需摸清虚实,破坏或延缓其结盟。
乡绅反扑——内部隐患,需加强法治宣传,分化瓦解。
土地改革推进——核心任务,必须加快,夯实民心基础。
千头万绪,但有一条主线:时间。系统需要时间消化胜利果实,整合三江平原。而对手不会给这个时间。
“那就抢时间。”柳明漪轻声自语。
她提笔,开始起草《黑石堡百日巩固计划》:
第一,土地改革再推进三个村,年底前完成黑石堡周边所有村落。
第二,政务学堂扩招,培训基层吏员二百人,解决人才短缺。
第三,建立常平仓体系,储备粮食达到五万石,备战备荒。
第四,讲武堂二期开课,培养军官一百五十人。
第五,发行“粮帛券”试点,建立初步信用体系。
第六,……
一条条,一件件,都是扎扎实实的基础工作。
系统征途,没有捷径。只有把根扎深,把基础打牢,才能在风雨来时屹立不倒。
写完计划,已是黄昏。柳明漪走到窗前,看到讲武堂的学员正在校场上晚训。口号声、脚步声、器械碰撞声,充满朝气。
王小虎也在其中。这个曾经胆小怕事的农家少年,如今腰板挺直,动作有力,眼神里有了光。
柳明漪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系统是什么?不是冰冷的流程,不是枯燥的数据。是让王小虎这样的人,有机会挺直腰板;是让赵老栓这样的人,有地可种有冤可申;是让刘王氏这样的人,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这就是他们所做一切的意义。
夜色降临,黑石堡亮起点点灯火。柳明漪吹灭蜡烛,走出统筹司。
明天,还有更多挑战。但今晚,她要好好睡一觉。
因为系统征途,是场马拉松。得保存体力,才能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