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黑石堡的第一场公审大会在堡内校场举行。
被告是三个旧时代的代表人物:原韩家税吏钱剥皮、原韩家军都头赵霸、以及前两天刚被抓的私盐贩子马六。罪名分别是贪污勒索、滥杀无辜、走私违禁。
校场上搭了简易的木台,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有黑石堡的百姓,有周边村落的代表,还有讲武堂的学员列队旁观。柳明漪、沈元舟、陆弘坐在台上左侧,右侧是临时组成的“陪审团”——由各村推举的十名公正老人组成。
主审官是监察队的赵老四。这个曾经的老实农民,穿上统一的监察队制服后,腰杆挺直,眼神锐利。
“带人犯!”赵老四高喊。
钱剥皮、赵霸、马六被押上台。三人都被除去枷锁,但手脚戴着镣铐。钱剥皮肥头大耳,此时面如死灰;赵霸满脸横肉,不服气地瞪着台下;马六贼眉鼠眼,缩着脖子。
“钱有财,原韩家黑石堡税吏。”赵老四念着卷宗,“经查,你在职期间,巧立名目,勒索商贩百姓计二百余起,累计贪污白银一千八百两,粮食三百石。韩家败退时,你藏匿赃款,拒不交代。认罪否?”
钱剥皮扑通跪下:“大人,我认罪!但我也是奉命行事啊!韩家定的税高,我不收,上头要我的脑袋……”
“韩家定的税是十税三,你收到十税五,多出的两成进了自己腰包。”赵老四冷冷道,“而且你收税时,大斗进小斗出,淋尖踢斛,逼死人命三条。这些,苦主都在。”
台下立刻站出几个百姓,哭诉钱剥皮的恶行。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指着钱剥皮:“我儿子交不起税,被他抓去打了五十板子,回来没三天就死了!青天大老爷,要给我儿子报仇啊!”
场下一片哗然。
赵老四等苦主说完,继续审赵霸:“赵大虎,原韩家军都头。经查,你纵容手下抢掠百姓,奸淫妇女,滥杀无辜。去年三月,你因怀疑村民私通土匪,未经审讯,屠杀小河村村民十七口,其中妇孺九人。认罪否?”
赵霸梗着脖子:“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那些刁民通匪,就该杀!”
“可有证据?”
“我……我接到线报……”
“线报何在?审讯记录何在?”赵老四追问,“你杀的人里,有六岁的孩子,八十岁的老人,他们也通匪?”
赵霸语塞。
台下的小河村幸存者哭喊着要冲上台,被维持秩序的士兵拦住。一个中年汉子跪地磕头:“我爹我娘,我媳妇,我两个孩子……全被他杀了!求官府做主!”
最后审马六。这人罪名相对较轻——走私私盐,偷漏税款。但他手段恶劣,在盐里掺沙子,还威胁举报者。苦主也有好几个。
三案审完,赵老四转向陪审团:“各位父老,案情已明。按《陆氏治下暂行法条》,贪污勒索致死人命者,处斩;滥杀无辜者,处斩;走私违禁、危害民生者,视情节处徒刑或流放。请诸位审议。”
十个老人低声商议。他们都是本地人,深知这三人的恶名。不到一炷香时间,商议完毕。
为首的陈老汉站起来,声音洪亮:“我等一致认为,钱有财、赵大虎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应处斩。马六虽恶,但未出人命,可判徒刑五年,罚没家产。”
赵老四点头,又看向台上的陆弘三人。
陆弘起身,走到台前。全场寂静。
“方才的审判,大家都看到了。”陆弘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审案有流程,定罪讲证据,量刑依法条。这不是某个人说了算,是法律说了算,是公理说了算。”
他顿了顿:“我知道,有人会说,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何必搞这么麻烦?直接拖出去砍了就是。但我要告诉大家,今天麻烦一点,是为了以后不麻烦。今天依法办事,是为了以后所有人都知道——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不管你是官是民,是富是穷,犯了法,就要受审;受了冤,就能申诉。”
他指着钱剥皮和赵霸:“这两个人,在韩家时期,可能没人敢动他们。为什么?因为韩家的法是给百姓定的,管不了他们。但今天,他们站在这里,接受公审。为什么?因为新法之下,人人平等。”
台下有人鼓掌,很快变成一片掌声。
陆弘抬手示意安静:“当然,法律不只是惩罚,也是保护。马六罪不至死,所以判徒刑。服刑期间,他要劳动改造,学习法律,刑满后可以重新做人。这就是法的另一面——给犯错者改过的机会。”
他最后说:“今天这三桩案子,是新法在黑石堡的第一次公开实践。以后,会有更多案子,更多审判。我希望大家记住今天——记住法律的力量,记住公理的价值,记住这个新开始的世道。”
说完,他退回座位。
赵老四宣判:“钱有财、赵大虎,判处斩刑,立即执行!马六,判处徒刑五年,发往矿场劳动改造!”
行刑队上台,将钱、赵二人押往校场东侧的刑场。马六被带下去。
柳明漪低声对陆弘说:“寨主,公开处决,会不会太血腥?”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陆弘道,“旧势力不是怕我们讲法吗?我们就用最公开、最合法的方式,处决他们最恶的代表。让所有人看到,新时代的‘法’,比旧时代的‘权’更锋利。”
刑场上,刀光落下。
没有欢呼,只有沉重的寂静。很多人转过头,不敢看。但更多人睁大眼睛,看着那两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倒下。
血溅黄土。
一个时代,随着这两颗人头落地,正式终结。
公审大会后,陆弘宣布开仓放粮。
这不是简单的施舍,而是有组织的赈济。统筹司提前统计了各村贫困户——无地、少地、有残疾、孤寡老人等。每人每天发一斤救济粮,为期一个月。同时,宣布减免黑石堡及周边村落本年度三成赋税。
“雷霆手段之后,要有菩萨心肠。”柳明漪在发放现场对吏员们说,“但菩萨心肠也不能乱发。每户领粮都要登记,按需分配,杜绝冒领。我们要帮的是真正需要帮助的人,不是养懒汉。”
李秀姑负责西村的发放。她拿着名单,一户一户核对。轮到刘王氏时,老人拉着孙子,又要下跪。
“刘大娘,别跪。”李秀姑扶住她,“这是官府该做的。您家情况特殊,除了救济粮,还有额外补贴——每月二十斤粮,直到您孙子成年。”
刘王氏老泪纵横:“谢谢……谢谢……”
“要谢就谢新法。”李秀姑温言道,“法条规定了,烈士遗属、孤寡老人、残疾无劳力者,官府有义务照顾。这不是恩赐,是你们的权利。”
权利。这个词对很多百姓来说还很陌生。但他们渐渐明白,这个新官府,真的不一样。
放粮持续了三天。三天里,黑石堡的民心肉眼可见地转变。最初的恐惧和怀疑,变成了感激和期待。街头巷尾,人们开始议论新法,议论土地改革,议论那个“讲道理”的官府。
但旧势力并没有坐以待毙。
公审后的第五天夜里,黑石堡的粮仓险些失火。值守的士兵发现及时,抓住了纵火者——是王贵的外甥,一个二十岁的混混。
审讯下来,他承认是受王贵指使,想制造混乱,给新官府一个下马威。
“王贵人在哪里?”沈元舟亲自审问。
“我……我不知道。”混混吓得尿了裤子,“他说事成之后给我十两银子,让我远走高飞……”
沈元舟立刻派人去西村抓人。但王贵已经跑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只留下空宅。
“跑不远。”沈元舟下令,“封锁周边道路,严查过往行人。发海捕文书,悬赏缉拿。”
同时,加强了对粮仓、武库、档案库等要害部门的守卫。讲武堂的学员也被动员起来,参与夜间巡逻。
“这才刚开始。”陆弘在军事会议上说,“土地改革、公审恶吏、放粮赈济,每一步都触动旧势力的利益。他们不会甘心,会想尽办法反扑。我们要有准备。”
柳明漪提出:“除了加强守卫,还要加强宣传。让百姓明白,王贵之流为什么狗急跳墙——因为他们害怕新法,害怕失去特权。我们要把道理讲透,争取大多数人的支持。”
“怎么讲?”沈元舟问。
“用事实讲。”柳明漪说,“把王贵侵占土地、指使纵火的事,编成通俗故事,让说书人在各村讲。同时,宣传土地改革的好处——西村赵老栓拿回了地,南村无地农户分到了田,这些活生生的例子,比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陆弘点头:“就这么办。另外,讲武堂的学员不是要实战演练吗?让他们组成宣传队,下村宣讲。既练胆量,又做群众工作。”
事情一件件安排下去。系统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各个部件开始协同运转。
军事系统加强戒备,情报系统收集线索,行政系统推进改革,宣传系统争取民心。铁三角各司其职,又相互配合。
这天下午,柳明漪正在整理《新旧治理模式对比报告》的数据,沈元舟兴冲冲地进来。
“柳姐,好消息!”他压低声音,“韩家那边,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韩冲死了。”沈元舟眼中闪着光,“被他弟弟韩峰毒死的。现在韩家彻底分裂,支持韩冲的一派和支持韩峰的一派打起来了,死了好几百人。”
柳明漪愣住:“这么突然?”
“也不突然。”沈元舟说,“韩冲战败,威望扫地,韩峰早有异心。我们之前策反的那个韩家守将,就是韩峰的人。他提供的情报,帮韩峰找到了下毒的机会。”
“那我们……”
“我们暂时安全了。”沈元舟道,“韩家内斗,没一年半载平息不了。这段时间,足够我们消化黑石堡,推进土地改革,甚至拿下周边几个小据点。”
柳明漪沉思:“但也要提防韩家狗急跳墙,或者慕容家趁虚而入。”
“寨主已经想到了。”沈元舟说,“他决定亲自去一趟江北,见慕容芷的使者。”
“什么?”柳明漪一惊,“太危险了!”
“风险可控。”沈元舟道,“使者提出在边境中立地带会面,双方各带五十护卫。寨主说,慕容芷既然主动接触,说明她也在权衡。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什么时候去?”
“三天后。”
柳明漪心头发紧。陆弘是系统的核心,万一出事……但她知道,陆弘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系统征途,本就是一场场冒险。
“需要我准备什么?”她问。
“准备一份详细的黑石堡数据报告。”沈元舟说,“粮食储备、兵力部署、土地改革进展、民心动向。寨主要让慕容芷知道,我们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明白。”
沈元舟走后,柳明漪独自坐了很久。窗外秋阳正好,黑石堡的街道上人来人往,集市热闹,孩童奔跑。一派安宁景象。
但这安宁背后,是暗流涌动。韩家内乱,慕容家虎视眈眈,内部旧势力反扑……系统刚刚站稳脚跟,就要面对更复杂的棋局。
她摊开纸笔,开始整理数据。
粮食:储备三万石,可支一年半。
兵力:常备军八百,民兵一千二,讲武堂学员一百二。
土地:已改革五个村,分田一千八百亩,惠及三百七十户。
民心:公审后拥护度显着提升,但仍有部分旧势力暗中抵制。
一笔一划,都是系统的根与叶。
根扎得深,才能抗风雨;叶生得茂,才能迎阳光。
而陆弘即将踏上的,是另一条更险的路——外交的棋局,人心的博弈。
柳明漪写完报告,已是深夜。她走到院中,仰望星空。
群星闪烁,亘古不变。而人间世事,如棋局变幻。
但无论如何,系统征途,必须继续。
因为每一个赵老栓,每一个王小虎,每一个刘王氏,都在等着那个“更好的明天”。
那就走下去吧。用数据,用流程,用法律,用人心。
一步,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