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黑石堡讲武堂分堂正式开课。
分堂设在原韩家军的一处校场,场地宽阔,有演武场、箭道和几排简陋的营房。开课这天,校场上站了一百二十多人——六十名是陆家寨派来的骨干学员,四十名是从黑石堡及周边村落选拔的本地青年,还有二十名是愿意进修的降兵代表。
沈元舟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这些面孔各异但都透着朝气的年轻人,心中既有压力也有期待。
“讲武堂,不讲武。”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台下愣了,“讲的是为什么打仗,怎么打仗,用什么打仗。讲的是规矩,是纪律,是脑子。”
他走下台,在队列前踱步:“你们中有人打过仗,有人没打过。打过仗的,可能觉得自己有经验。我告诉你们,经验有用,但也害人——习惯了老一套,遇到新情况就抓瞎。”
一个降兵出身的学员忍不住问:“沈将军,打仗不就是冲上去拼吗?谁狠谁赢。”
“那是土匪。”沈元舟瞥了他一眼,“正规军打仗,靠的是组织、配合、指挥。一个人再狠,能打几个?十个人配合好了,能打五十个。”
他走到箭道旁,随手拿起一张弓:“比如射箭。你们都会拉弓放箭吧?但知道怎么射最准、最省力、最快吗?知道风向对箭道的影响吗?知道不同距离该用多大仰角吗?”
学员们摇头。
“这些,讲武堂都教。”沈元舟放下弓,“不只是射箭,还有布阵、侦察、工程、医疗、后勤。打仗是个系统活儿,缺哪一环都不行。”
他重新上台,声音洪亮:“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讲武堂黑石堡分堂第一期学员。学制三个月,分三个阶段:第一个月基础训练,第二个月战术演练,第三个月实战实习。考核合格者,授予少尉衔,分配到各部队任见习军官。”
台下响起轻微的骚动。军官!这对普通人来说是巨大的跨越。
“别高兴太早。”沈元舟泼冷水,“三个月,每天卯时起床,子时睡觉。训练不合格的,一次警告,两次加训,三次淘汰。文化课不及格的,一样淘汰。我们是培养军官,不是养少爷。”
他顿了顿:“现在,开始第一课:队列。”
队列训练枯燥,但沈元舟亲自示范、讲解要领:“站如松,行如风。队列练的不只是整齐,是纪律,是配合,是令行禁止的素养。”
太阳渐渐升高,校场上尘土飞扬。学员们一遍遍练习立正、稍息、转向、齐步走。汗湿透了衣衫,但没人敢懈怠——沈元舟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时刻盯着。
午时,休息吃饭。伙食不错:糙米饭管饱,一碗菜汤,每人还有两片咸肉。
本地学员王小虎端着饭碗,凑到陆家寨来的学员赵小五身边:“赵哥,沈将军一直这么严吗?”
赵小五扒着饭,含糊道:“这还算好的。在本寨,训练不合格要加跑十里。不过严有严的好处——上了战场,多一分本事就多一条命。”
“你们陆家寨的兵……真不抢百姓?”
“抢百姓?”赵小五笑了,“我们寨主说过,抢百姓的军队是土匪,不是军人。我们有军饷,有后勤,为什么要抢?而且你抢了百姓,百姓恨你,你打仗时连口水都喝不上。”
王小虎似懂非懂。他爹是韩家军的辅兵,常听爹说当兵的就要狠,不狠活不下来。
下午是文化课。授课的是政务学堂调来的周文谦,教识字和算术。
“不识字,看不懂军令;不识数,算不清兵力。”周文谦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常用字,“今天先学二十个字:前、后、左、右、攻、守、进、退、粮、水、医、药、报、告、是、否、有、无、多、少。”
学员们握着炭笔,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对很多本地学员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拿笔。
“学这些有用吗?”一个学员小声嘀咕。
“有用。”周文谦听见了,“比如你带一个小队侦察,发现敌情,要写报告:前方三里,有敌军约三百人,骑兵五十,步兵二百五,有粮车十辆。这二十个字,够写个简单报告了。”
他顿了顿:“再说算术。你带一百人,每人每天吃两斤粮,十天吃多少?简单吧?两千斤。但如果粮食只够一千五百斤,怎么办?要么减量,要么缩短时间,要么想办法补充。不算清楚,士兵饿肚子,仗还怎么打?”
学员们明白了,学得更认真了。
傍晚,沈元舟召集教官开会。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他问。
赵小五现在是助理教官,汇报:“本地学员底子差,但肯学。降兵学员有些痞气,需要磨。”
“磨。”沈元舟说,“三个月,我要把他们磨成合格的基层军官。不要吝啬训练量,但也要讲方法——为什么这么做,好处是什么,说清楚。”
另一个教官说:“沈将军,文化课进度会不会太慢?三个月,学不了多少字。”
“不图多,图实用。”沈元舟说,“就学军事常用的几百个字,够读军令、写报告就行。关键是养成学习的习惯——知道知识有用,愿意学。”
他看看窗外,学员们正在洗漱,准备晚训:“讲武堂不只是教技能,更是灌输理念。要让他们明白,当军官不是光会砍人,要懂指挥、懂后勤、懂带兵。”
晚训是体能:跑步、俯卧撑、引体向上。
王小虎累得瘫在地上,赵小五踢踢他:“起来,还有一组。”
“赵哥……我不行了……”
“战场上,你说不行,敌人可不会放过你。”赵小五拉起他,“坚持,突破极限才能进步。”
终于熬到晚点名。沈元舟训话:“今天第一天,有人累,有人苦,有人想家。正常。但记住,你们不是普通士兵,是未来的军官。军官要比士兵更能吃苦,更懂规矩,更有担当。”
他顿了顿:“现在,回去睡觉。明天卯时,我要看到所有人精神抖擞地站在这里。”
学员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回营房,但很多人眼中有了不一样的光。
夜里,沈元舟去找陆弘汇报。
“第一天,还行。”他说,“就是本地学员底子薄,得加倍努力。”
“底子薄不怕,肯学就行。”陆弘说,“重要的是让他们认同我们的理念——军队是为守护而战,不是为掠夺而战。”
“正在灌输。”沈元舟道,“不过寨主,三个月培养军官,时间是不是太紧?在本寨,讲武堂要学半年。”
“时势不等人。”陆弘说,“慕容芷那边有动静了,我们得尽快形成战斗力。三个月是紧了点,但可以通过强化实战训练来弥补——第二个月就让他们带小队演练,第三个月参与实际防务。”
他想了想:“另外,可以搞个‘教官团’,让优秀学员辅助教学。教别人的过程,自己学得更深。”
“好主意。”沈元舟眼睛一亮,“我明天就安排。”
讲武堂的建立,很快在黑石堡传开。
不少百姓看到自家子弟穿上统一的学员服,每天操练学习,既心疼又自豪。更有一些商户主动找到柳明漪,表示愿意捐助——或送些肉食改善伙食,或提供纸笔文具。
柳明漪都一一记录,公开致谢,并承诺:“所有捐助,都会用在学员身上,账目定期公示。”
公信力就是这样一点点建立的。
这天,李秀姑的弟弟李二狗——就是之前被兵痞打伤的那个——也通过了选拔,成为讲武堂学员。
送弟弟入学那天,李秀姑红着眼眶:“二狗,好好学,别给爹娘丢人。”
“姐,你放心。”李二狗挺起胸膛,“我一定当个好军官,保护咱黑石堡。”
看着弟弟远去的背影,李秀姑擦擦眼泪,心中满是希望。以前在韩家统治下,像他们这样的普通农户,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敢想当军官?但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这就是系统的魅力——给普通人上升的通道,给努力以回报。
讲武堂开课第五天,陆弘亲自去视察。
他站在校场边,看学员们练习阵型变换。虽然还显生疏,但已有模有样。
“沈兄,进度比我想象的快。”陆弘说。
“这帮小子肯吃苦。”沈元舟难得露出笑容,“尤其是本地学员,知道自己底子差,晚上熄灯后还偷偷加练。我装作没看见,让伙房晚上多备些热汤。”
“恩威并济,做得好。”陆弘点头,“不过要注意劳逸结合,别练伤了。”
“我有数。”
陆弘走到文化课教室外,听见周文谦在讲课:“……所以,为将者要知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就是季节、天气;地利就是地形、道路;人和就是军心、民心。三者皆备,胜算才大。”
他透过窗户看,学员们听得认真,不时记笔记。
这才是系统的根本——知识的标准化、可复制化。把打仗的经验总结成理论,把理论编成教材,把教材教给更多人。一代传一代,系统就能持续运转。
离开讲武堂,陆弘又去了匠作营。
周二狗正在试验新改良的弩机。看到陆弘,兴奋地展示:“寨主,您看!我把弩臂改成了三片复合结构,用牛筋和竹片叠合,力道更大,但重量更轻。”
陆弘试了试,确实轻便不少:“射程呢?”
“能到一百五十步,比原来远了二十步。”周二狗说,“就是制作复杂,一天只能做三架。”
“先做一批,装备讲武堂的优秀学员,作为奖励。”陆弘说,“另外,你把这技术总结成标准图纸和工艺流程,教给其他工匠。一个人再能干,也赶不上需求。”
“我明白。”周二狗挠挠头,“已经在教了,就是有些人学得慢……”
“耐心教。”陆弘拍拍他肩膀,“系统不是靠几个天才,是靠一群合格的人。”
从匠作营出来,天色渐晚。
陆弘登上堡墙,看着堡内炊烟袅袅,集市收摊,讲武堂那边传来晚点名的号声。一切都在按系统设计的轨道运转。
但系统也有局限——它依赖于执行者的能力和忠诚,依赖于资源的支撑,依赖于外部环境的稳定。
慕容芷、西秦、韩家残余……都是变量。
“系统永在征途。”陆弘轻声自语。
那就继续征途吧。用讲武堂培养军官,用匠作营改良装备,用统筹司治理民生,一步步夯实基础,迎接未知的挑战。
月光下,黑石堡像一枚棋子,静静摆在三江平原的棋盘上。
而执棋的手,已经准备好了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