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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上旬,黑石堡的秋收开始了。

田野里,金黄的稻穗低垂,农人们弯腰收割,汗水滴入泥土。打谷场上,连枷起落,脱粒声此起彼伏。新归附的降兵中会农活的,也被组织起来帮忙——沈元舟说了,这叫“军民共建”,既能增进感情,又能多收粮食。

统筹司的吏员们更忙了。田亩丈量刚完成,又要统计产量,核定赋税,组织收购余粮。柳明漪把三十多名吏员分成六组,每组负责一个片区,每天早出晚归。

这天下午,柳明漪亲自带队到南村核查。

南村是黑石堡周边最大的村落,有农户一百二十多户,耕地两千多亩。负责这里的吏员小组长叫孙小五,二十出头,是政务学堂第一期学员,做事认真但经验不足。

“柳总管,南村的产量统计……有点问题。”孙小五拿着账册,眉头紧锁。

“什么问题?”

“按我们丈量的田亩数,南村应有耕地两千三百亩。正常年景亩产两石,总产该有四千六百石。”孙小五说,“但各村正报上来的预估产量,只有三千八百石,差了八百石。”

“核查过吗?”

“核查了十户,确实产量不高。”孙小五说,“但我觉得不对劲。南村土地肥沃,灌溉方便,往年都是高产村。就算今年战乱耽误了农时,也不该差这么多。”

柳明漪想了想:“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南村村口。打谷场上,几个老农正在晒谷,见官差来了,都有些紧张。

“老伯,今年收成怎么样?”柳明漪和气地问。

一个姓陈的老农搓着手:“还……还行吧。”

“亩产能有两石吗?”

“差……差不多。”

柳明漪走到谷堆前,抓起一把稻谷仔细看。谷粒饱满,色泽金黄,是上等稻。

“这谷子不错啊。”她说,“我看亩产两石不止,至少两石二。”

陈老汉支支吾吾。

柳明漪看出端倪,也不逼问,转而对孙小五说:“去把南村里正找来。”

南村里正叫吴大富,四十多岁,是本地大户,韩家时期就当里正。很快就被找来了,满脸堆笑:“柳总管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吴里正,南村今年的产量统计,是你报的?”柳明漪开门见山。

“是……是。”

“为什么比实际产量低这么多?”

吴大富笑容僵住:“这个……今年天旱,收成确实不好……”

“天旱?”柳明漪指着不远处的水渠,“我看灌溉水很足啊。而且刚才看了几户的谷子,都是上等稻,不像受旱的样子。”

吴大富额头冒汗。

柳明漪不再绕弯子:“吴里正,我直说了吧。你是不是怕产量报高了,赋税就多,百姓负担重?”

“这……这也是为乡亲们着想……”

“为乡亲们着想是好事,但不能瞒报。”柳明漪严肃地说,“产量统计不准,赋税核定就不准。按低产量收税,官府收入不足,军饷、吏俸、公共建设都受影响。最终受损的还是百姓。”

她顿了顿:“而且,产量报低了,余粮收购价就低,农户卖粮吃亏。你说这是为乡亲们着想?”

吴大富哑口无言。

“重新统计。”柳明漪下令,“孙小五,你带人,一户一户实地测产。谷子当场过秤,农户签字确认。吴里正,你全程跟着,看我们有没有弄虚作假。”

“是……是。”

测产工作重新开始。柳明漪亲自监督,随机抽查了十几户。结果让人吃惊:大多数农户的亩产都在两石二到两石五之间,比吴大富上报的高出两到三成。

“为什么瞒报?”柳明漪问一个中年农户。

农户看看吴大富,又看看柳明漪,终于鼓起勇气:“吴里正说……说报高了要多交税,让我们统一口径,报低点。还说……说官府刚来,不懂农事,好糊弄……”

吴大富脸涨成猪肝色。

柳明漪转向他:“吴里正,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我错了。”吴大富跪下,“求柳总管开恩……”

“你错在哪?”

“错在瞒报产量,欺骗官府。”吴大富说,“但我真是为乡亲们好……”

“为乡亲们好,就该教他们守法,而不是教他们欺诈。”柳明漪说,“按《陆氏法典》,基层官吏瞒报数据、欺上瞒下者,撤职查办,视情节处以罚金或徒刑。”

她宣布:“吴大富撤去里正职务,罚没本月俸禄,另罚十两银子充公。南村里正一职,由村民重新选举。”

又对农户们说:“大家记住,遵纪守法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保护。产量如实报,该交多少税交多少,但余粮可以卖个好价钱。而且官府承诺,赋税十年不变,大家安心生产就是。”

农户们点头称是。

处理完南村的事,回堡路上,孙小五惭愧地说:“柳总管,是我失职,没发现瞒报。”

“不怪你,你经验不足。”柳明漪说,“但这事提醒我们,基层数据收集不能只靠里正,要有复核机制。以后产量统计,每村随机抽查三成农户,实地测产。发现瞒报,里正连坐。”

“是。”

“还有,”柳明漪补充,“要建立农户档案。每户的田亩数、产量、赋税、余粮,都记录在案。这样谁家情况如何,一目了然。”

李秀姑问:“那得多少纸啊?而且很多人不识字……”

“用统一表格,简单明了。”柳明漪说,“每户一张,基本信息、田产、产量、赋税、余粮,几个栏目就行。不识字就按手印,我们帮填。”

她心中已有蓝图:一个覆盖全堡的人口-田产-赋税数据库。有了这个基础,治理才能精细化。

回到统筹司,已是傍晚。

柳明漪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沈元舟就来了,神色凝重。

“柳姐,刚收到江北情报。”他压低声音,“慕容芷有动作了。”

“什么动作?”

“她在边境集结兵力,约三千人,但主力未动。”沈元舟说,“奇怪的是,她派了使者去西边,据说是去见一个叫‘西秦’的势力。而且,她还在大量收购粮食、铁料、马匹。”

柳明漪心头一紧:“备战?”

“肯定是。”沈元舟说,“但目标不一定是我们。韩家刚败,慕容芷如果要南下,应该趁我们立足未稳时动手。现在按兵不动,反而去联络西秦,恐怕有更大的图谋。”

柳明漪沉思:“西秦……郑四海也提过。看来这个势力不简单。”

“寨主已经下令加强戒备。”沈元舟说,“另外,让我问你,粮食储备现在有多少?够支撑多久?”

柳明漪翻开账册:“秋收正在进行,预计总产量四万石左右。扣除赋税八千石,百姓口粮、种子粮约三万石,能收购的余粮约两千石。加上之前的储备,总共能有三万石粮食。按四千五百人每月消耗一千石算,够两年半。”

“但战时消耗大。”沈元舟说,“如果被围困,士兵、民夫都要吃饱,每月至少一千五百石。而且还要储备饲料、药品等其他物资。”

“那也够一年半。”柳明漪说,“不过这是最坏情况。我们肯定不能被动挨打。”

“寨主也是这个意思。”沈元舟说,“所以想问问,以现在的财力,能支撑多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柳明漪快速计算:“债券发行已收到四千两,商税每月约三百两,田赋折银约四千两(按市价一石粮一两银),总收入八千七百两。开支方面:军饷每月五百两,吏俸二百两,公共建设五百两,其他杂支三百两,月计一千五百两。结余可以支撑短期作战,但长期不行。”

“短期是多短?”

“三个月。”柳明漪说,“三个月内,必须取得决定性胜利,否则财政会崩溃。”

沈元舟皱眉:“三个月……慕容芷如果真和西秦联手,恐怕不好打。”

“所以得想办法分化瓦解。”柳明漪说,“情报显示慕容芷和西秦只是接触,未必结盟。我们可以通过外交手段,或者制造矛盾,让他们联不起来。”

“这得寨主定夺。”沈元舟说,“我先把数据报给他。”

沈元舟走后,柳明漪继续工作。

粮食统计、赋税核定、余粮收购、物资调配……千头万绪。但她有条不紊,一项项处理。

夜深了,烛光下,她忽然想起陆弘说过的一句话:“系统不是万能的,但没有系统是万万不能的。”

是啊,面对慕容芷的威胁,面对西秦的未知,面对内部的种种问题,个人力量再强也有限。但有了系统,有了数据,有了流程,有了制度,就能把有限的力量最大化。

这就是系统的价值。

窗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柳明漪吹灭蜡烛,走到窗前。堡内大部分区域已经黑暗,只有几处关键位置亮着灯火:军营、匠作营、医馆、还有统筹司旁边的档案库——那里存放着黑石堡所有的数据记录。

那些数据,是系统的根。根扎得深,枝叶才能茂盛。

她想起白天南村的事。吴大富瞒报产量,看似为百姓着想,实则是短视。只有数据真实,治理才能精准;只有治理精准,百姓才能真正受益。

系统征途,就是不断追求真实、精准、高效的过程。

这个过程很累,但值得。

因为每完善一个流程,每核实一个数据,每解决一个问题,系统就强大一分,黑石堡就稳固一分,那个“更好的明天”就更近一分。

月色如水,洒在黑石堡的城墙、街道、田野上。

柳明漪静静看着,心中平静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