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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军撤离后的第三天,黑石堡的重心从战备全面转向战后恢复。

清晨的议事厅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苏婉在角落里支了个小炉,正在熬制给伤员的汤药。柳明漪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书,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沈元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时不时跳动的眼皮暴露了他并未真正放松。陈石头手上缠着绷带,那是昨天检查一处坍塌通道时受的伤。

陆弘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

“都到齐了,说几件事。”他将情报放在桌上,“第一,韩冲退到江阳后,没有解散军队,反而在加固城防,同时派人去北边联系慕容芷。”

沈元舟睁开眼睛:“求和?”

“或者说,谈判。”陆弘说,“韩冲不傻,知道单凭韩家已经对付不了我们,又防着慕容芷背后捅刀。他可能想暂时稳住北线,专心对付我们。”

“慕容芷会答应吗?”

“会,但不会真心。”陆弘分析,“慕容芷希望韩家和我们继续消耗,所以会表面答应,暗中仍会施压。不过这对我们是好事——韩家短期内无法全力南顾。”

柳明漪抬起头:“那我们有多少时间?”

“最多两个月。”陆弘说,“秋收之后,慕容芷很可能会动手。所以这两个月,我们要完成三件事:彻底消化黑石堡,整训扩军,储备物资。”

陈石头皱眉:“两个月……地下工程还能进一步完善,但大规模扩军,装备和训练都跟不上。”

“所以要有重点。”陆弘说,“沈兄,你负责从降兵和堡内青壮中筛选,先组建一个三千人的常备军团。训练标准不能降,但可以分阶段——第一个月基础训练,第二个月战术协同。”

“装备呢?”

“匠作营全力生产。”陆弘看向陈石头,“石头,你协调一下,把工匠分成三班,日夜赶工。优先生产弩机和箭矢,然后是皮甲和刀枪。”

“铁料不够。”陈石头实话实说,“之前储备的只够做一千套装备。”

陆弘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黑石堡东南方向:“这里,二十里外有个叫‘铁山坳’的地方,早年有民间小铁矿,后来因为匪患废弃了。派人去勘察,如果能恢复开采,铁料问题就能缓解。”

“匪患?”

“已经没有了。”沈元舟说,“去年我们清剿黑风寨时,顺带把那片的土匪都扫了。不过山路难走,运输是问题。”

“那就修路。”陆弘果断道,“组织民夫,把路修通。同时,在铁山坳建个简易营地和冶炼工坊,派兵驻守。”

柳明漪记录着,问:“民夫的报酬怎么算?征役还是雇佣?”

“雇佣。”陆弘说,“按天发工钱,或者折成粮食。战后百姓需要休养生息,不能强征。”

“那开支就大了……”

“钱从哪来?”沈元舟也问。

陆弘走回桌前,拿起另一份文书:“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税收改革和商业振兴。”

他展开文书,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黑石堡及周边村落,人口约四千五百人,可耕地一万两千亩。韩家时期,名义田赋是十税二,实际加上各种杂捐,平均到了十税三。我们降到十税一,第一年甚至只收八税一,让百姓缓口气。”

柳明漪快速计算:“按正常年景,亩产两石,一万两千亩就是两万四千石。十税一是两千四百石,八税一是三千石。只够堡内军民三个月口粮,这还不算其他开支。”

“所以不能只靠田赋。”陆弘说,“黑石堡位于沧澜江畔,是南北交通要道。我们要把这里变成商业枢纽,征收商税。”

“可战后商路萧条,哪来的商人?”

“我们创造。”陆弘眼中闪过光,“第一,降低市税,简化手续,让商人觉得来这里交易划算;第二,提供安全保障,派兵清剿沿途匪患;第三,建立公平的仲裁机制,解决交易纠纷;第四,我们自己也要参与——比如,卖盐。”

“盐?”

“对。”陆弘说,“之前我们和南边沿海城邦有贸易渠道,能弄到盐。黑石堡现在缺盐,我们可以平价出售,吸引周边百姓和商人来买。同时,用盐换取粮食、铁料、布匹等物资。”

沈元舟明白了:“以商养军?”

“以商养政。”陆弘纠正,“军队是政权的一部分,但政权不能只有军队。商业繁荣了,税收多了,我们才有资源做更多事。”

柳明漪边记录边思考:“但这需要时间。两个月内,商业税收恐怕起不来。”

“所以要有过渡。”陆弘说,“我打算发行‘黑石堡建设债券’。”

“债券?”众人都没听过这个词。

陆弘简单解释:“就是向百姓和商人借钱,约定利息,到期偿还。比如,一张债券面值十两银子,一年后还十一两。百姓买债券,既支持了堡内建设,自己也得了利。”

陈石头迟疑:“百姓会信吗?万一我们败了,或者还不起……”

“所以要有抵押。”陆弘说,“用堡内官田、市税收入做抵押。而且,我们自己人要带头买——我第一个买一千两。”

柳明漪眼睛一亮:“如果寨主带头,再有几位核心人物跟上,或许能带动一些有余钱的人。”

“还要公开透明。”陆弘强调,“债券的发行总额、用途、抵押物、兑付方式,全部公开。每月的收支账目也定期公布,让所有人监督。”

沈元舟挠挠头:“听着复杂,但好像可行。不过寨主,你哪来的一千两?”

陆弘笑了:“我没钱,但可以预支未来俸禄,或者用我的藏书、一些发明做抵押。”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确定了接下来两个月的总体方略:军事上整训扩军,经济上改革税制、发展商业、发行债券,民政上继续完善治理体系、培养基层吏员。

散会后,各人分头忙碌。

柳明漪最忙。她要制定债券发行的具体细则,重新核定田亩和赋税,还要组织商税征收体系。好在政务学堂第一期学员已经上岗,虽然生涩,但能分担不少基础工作。

下午,她召集几个骨干吏员开会。

周文谦现在负责户籍和田亩登记,已经初步完成了黑石堡及周边五个村落的清册。李秀姑被分配到商税科,正在学习如何核查账目、征收税款。

“债券发行的事,大家有什么想法?”柳明漪开门见山。

周文谦谨慎地说:“柳总管,此事前所未有。百姓可能会观望,甚至怀疑是变相征税。”

“所以要解释清楚。”柳明漪说,“我准备写一份《告黑石堡民众书》,用大白话说清楚债券是什么、为什么发行、怎么买、怎么还。印成传单,发到每家每户。”

李秀姑补充:“还可以组织宣讲队,到各村各坊去讲。有些人识字不多,看不懂传单。”

“好主意。”柳明漪点头,“秀姑,你负责组织宣讲队,从学堂学员里选口才好的,培训两天就下去。”

另一个吏员问:“柳总管,债券利息定多少合适?太高了我们负担不起,太低没人买。”

柳明漪早有计算:“年息一成。十两银子一年后还十一两。这个水平比放贷低,但比存钱高,而且有官府信用担保,应该有人愿意。”

“发行总额呢?”

“第一期先发五千两。”柳明漪说,“主要用于修路、开矿、补充军备。如果顺利,再发第二期。”

正讨论着,外面传来喧哗声。

一个吏员匆匆进来:“柳总管,不好了!王守仁带着一群乡绅在衙署外请愿,要求见您!”

柳明漪皱眉:“什么事?”

“说是……反对重新丈量土地,还说债券是‘苛政’,要求取消。”

柳明漪深吸一口气。她知道会有阻力,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请他们到议事厅,我稍后就到。”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对周文谦等人说:“你们继续讨论细节,我去处理。”

议事厅里,以王守仁为首的十几个乡绅已经坐定,个个面色不善。见柳明漪进来,也没有起身,态度倨傲。

“柳总管,今日老朽与诸位乡邻前来,实有要事相商。”王守仁开口,声音拖得老长。

“王老先生请讲。”

“其一,丈量田亩之事。”王守仁说,“韩家败走,我等本愿拥护新政。但丈量田亩,劳民伤财,且易生纠纷。不如沿用旧册,我等保证如实申报,如何?”

柳明漪平静地说:“丈量是为了公平。旧册混乱,多有隐田、漏田,若继续沿用,对如实纳税的百姓不公。”

一个胖乡绅忍不住了:“柳总管,您这话说得轻巧。重新丈量,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故意少算我们的田,多算别人的?”

“丈量过程公开透明。”柳明漪说,“每村选三名公正老人监督,丈量结果公示三日,有异议可申诉复核。”

“那也不妥!”另一个乡绅拍桌,“祖上传下来的地,凭什么要重新量?你们这是信不过我们!”

柳明漪看着他们,忽然问:“诸位这么反对丈量,是不是自家田地……实际面积比地契上多?”

众人语塞。

王守仁干咳一声:“柳总管,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只是觉得没必要……”

“有必要。”柳明漪打断,“不仅为了公平,也为了摸清家底。黑石堡要发展,必须知道有多少田、多少产、能收多少税。如果连这个都不清楚,还谈什么治理?”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债券,那是自愿购买,不强求。但谁要散布谣言,说这是‘苛政’,别怪我不客气——前天公审的场面,诸位应该还记得。”

提到公审,几个乡绅脸色变了。王扒皮的人头落地才几天,血腥味还没散。

王守仁见硬的不行,改换策略:“柳总管,我们也是为堡内安定着想。您看,韩家刚退,人心未稳,这时候推行新政,万一激起民变……”

“民变?”柳明漪笑了,“百姓为什么变?因为赋税减轻了?因为冤屈能申了?因为参与城防还有工钱拿?”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王老先生,您看看,百姓现在在做什么?在修路,在种田,在集市上交易。他们没时间‘民变’,他们只想好好过日子。”

她转回身,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如果真心为堡内着想,就该带头支持新政。而不是守着旧日特权,阻挠变革。”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法谈了。

王守仁脸色铁青,起身拱手:“既然柳总管执意如此,老朽告退。”

乡绅们悻悻离去。

柳明漪坐回椅子,揉了揉眉心。她知道,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在暗中使绊子,比如煽动农户抵制丈量,比如散布债券的谣言,比如联络旧韩家势力。

必须提前防范。

“赵队长。”她唤来监察队的赵老四,“派人盯紧王守仁等人,看他们和谁接触,做什么事。特别留意他们是否和韩家旧部有联系。”

“是!”

处理完这摊事,天已经黑了。

柳明漪回到住处,发现桌上放着一个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还温热的鸡汤,两张烙饼,还有一小碟咸菜。

食盒下压着张纸条,是陈石头歪歪扭扭的字:“柳姐,记得吃饭。”

柳明漪心中一暖。她坐下,慢慢吃着简单的饭菜,疲惫感稍减。

正吃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柳总管,有人找您,说是从南边来的商人,姓郑。”

柳明漪放下碗筷:“请他到偏厅,我马上来。”

偏厅里,一个四十多岁、精瘦干练的中年人正在等候,身边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两口箱子。

“柳总管,在下郑四海,做点南北货的小生意。”中年人拱手,“听闻黑石堡新政,特来拜会。”

“郑老板请坐。”柳明漪打量对方。郑四海穿着普通,但手指上的玉扳指和沉稳的气度,显示他不是小商人。

“听说贵堡在招商,不知有何政策?”

柳明漪简单介绍了降低市税、安全保障、仲裁机制等措施。

郑四海边听边点头:“不错。实不相瞒,在下主要做盐、铁、药材生意。从南边沿海贩盐到北边,沿途税卡多,匪患重,成本太高。如果黑石堡真能提供便利,我愿意把这里作为中转站。”

“郑老板能带来多少货?”

“第一批,盐五百石,铁料三千斤,药材若干。”郑四海说,“如果顺利,每月至少这个量。”

柳明漪心中计算。五百石盐,按市价值两千五百两,市税抽五十税一也有五十两。更重要的是,盐是紧俏货,能吸引更多商人。

“欢迎。”她说,“郑老板可以选个店面,手续我让人特办。另外,如果需要仓库、护卫,我们也可以提供,费用另算。”

郑四海笑了:“柳总管爽快。不过,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我想见见陆寨主。”郑四海说,“有些事,想当面谈。”

柳明漪沉吟。这个要求不寻常。商人谈生意,一般不会要求见最高首领。

“郑老板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

郑四海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不是生意的事。是……关于慕容家。”

柳明漪眼神一凝。

“慕容家?”

“对。”郑四海声音更低,“我从北边过来时,听到一些风声。慕容芷正在联络西域几个部落,准备秋后大举南下。而且,她可能和西边的一个大势力搭上了线。”

“什么势力?”

“不清楚,只知道叫‘西秦’,据说很强。”郑四海说,“这事关系重大,我必须当面告诉陆寨主。”

柳明漪站起身:“郑老板稍等,我这就去禀报。”

半个时辰后,陆弘在议事厅接见了郑四海。

郑四海证实了情报:慕容芷确实在积极备战,不仅调动本部兵马,还联合了西域三个部落,总兵力可能超过两万。更关键的是,她派使者去了西方,与一个叫“西秦”的政权接触,意图不明。

“西秦……”陆弘沉思。这个名字在整体规划中出现过,是第三卷的主要对手。但现在出现,是不是太早了?

“郑老板,这消息可靠吗?”

“可靠。”郑四海说,“我在慕容家内部有线人,花了重金买来的消息。而且,慕容芷最近大量采购铁料、马匹、药材,明显是为大战做准备。”

陆弘道谢,让人带郑四海去休息,答应明天详谈合作细节。

厅内只剩陆弘和柳明漪。

“西秦……”柳明漪担忧,“听名字就不简单。如果慕容芷真的和他们联手,我们压力就大了。”

“未必是联手。”陆弘分析,“慕容芷心高气傲,不会轻易屈居人下。更可能是借势,或者交易。但不管怎样,这提醒我们,时间不多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黑石堡向北,划过沧澜江,落在慕容家的势力范围上。

“两个月。两个月内,我们必须完成所有准备。”他转身,“柳姐,债券发行要加快,商业要尽快繁荣起来。我们需要钱,需要物资,需要人心。”

“明白。”

“还有,”陆弘说,“郑四海这个人,要好好用。他能弄来盐铁药材,还能提供情报,是重要资源。但也要防着,商人逐利,不可全信。”

“我会安排。”

夜深了。

柳明漪回到住处,却没有睡意。她摊开纸笔,开始起草《告黑石堡民众书》。烛光下,她一字一句斟酌,既要讲清道理,又要打动人心。

窗外,堡内灯火零星。更远处,铁山坳方向有火光闪烁——那是夜班工匠在赶工。再远处,沧澜江在月光下静静流淌,江对面,是未知的威胁和挑战。

系统征途,从不停歇。

而她,作为秩序的化身,必须把这条道路铺得更平,更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