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六日,黑石堡政务学堂第一期学员正式上岗的第三天。
清晨的统筹司临时办公点——原先韩家税吏的衙署,现在被清理出来,挂上了“黑石堡民事管理处”的牌子——已经忙碌起来。
三十二名新吏员被分配到不同岗位:户籍登记、田亩丈量、赋税征收、纠纷调解、市集管理、公共卫生。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厚厚的册簿,有人埋头记录,有人低声讨论,有人小跑着去办事。
周文谦被任命为“户曹佐吏”,负责协助柳明漪管理户籍和田地事务。他面前摊开的是黑石堡及周边五个村落的人口清册——韩家时期的记录混乱不堪,重复、遗漏、错误比比皆是,需要逐一核对重编。
“周先生,西村送来新的户册,说有三户人家之前漏报了。”一个年轻吏员递上一卷竹简。
周文谦接过,对照旧册:“王大柱家……旧册上有,但地址不对。李二狗家……没记录。孙老三家……这个人我认识,去年就病死了,怎么还活着?”
“西村里正说,韩家时期为了少交人头税,经常瞒报、漏报,还有用死人充数的。”
周文谦摇头叹息,提笔记录:“派人去西村实地核查,每户都要见到本人,问清家庭成员、年龄、职业。死者销户,漏报补登,造假者……初犯警告,再犯处罚。”
“是。”
另一边的赋税科,李秀姑正在核对一家米店的账目。店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赔着笑脸:“李姑娘,您看,这几个月兵荒马乱的,生意实在不好……”
“张老板,账目显示您上个月从江阳进了两百石米,按市价至少值四百两。”李秀姑指着进货单,“但您申报的销售额只有一百五十两,剩下的米去哪了?”
“这……有些赊账,还没收回来……”
“赊账也有欠条吧?拿出来看看。”
张老板支支吾吾。李秀姑不再追问,直接说:“按《商税暂行条例》,隐瞒营业额逃税者,补缴税款并处一倍罚金。您是自己补报,还是等监察队来查?”
张老板脸色变了变,最终咬牙:“我补……我补报。”
李秀姑点点头,开出一张补税通知单:“三天内缴清,逾期加罚。”
处理完这个,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个想逃税的商户了。新规矩刚推行,很多人还在观望,试探底线。必须把规矩立住,否则后面就难办了。
此时,柳明漪正在里间与几个老吏员开会。
“柳总管,这几天下来,问题不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员说,“百姓对新规矩半信半疑,缴税还算配合,但一提到重新丈量土地,阻力就大了。”
“为什么?”
“黑石堡周边田地,一半在韩家宗室和乡绅手里,一半在普通农户手里。”老吏员解释,“韩家宗室的田产,我们没收了,没问题。但乡绅们的田,很多是祖传的,地契不清,边界模糊,他们怕重新丈量会少算面积,所以暗中抵制。”
另一个吏员补充:“还有些田地是韩家时期赏给有功将士的,地契在韩家手里,现在韩家败了,那些将士的家属拿着地契,不知道算不算数。”
柳明漪沉思。土地问题是核心,关系到赋税公平和民心稳定。处理不好,会埋下大隐患。
“这样,”她说,“先公布政策:所有田产,无论来源,必须重新登记丈量,核实地契。地契真实的,依法确认产权;地契不清的,由邻里作证、实地勘测后确定;韩家赏赐的军功田,如果持有人无重大恶行,可以承认,但需补缴历年欠税。”
“那乡绅们要是不配合呢?”
“先礼后兵。”柳明漪说,“发通告,限期申报。逾期不报者,田地暂收为公田,待查明后再处理。如果有人公然阻挠丈量,按妨碍公务论处。”
“会不会太强硬了?毕竟他们是本地势力……”
“规矩就是规矩。”柳明漪语气坚定,“之前公审已经表明了态度。如果现在退让,前面的努力就白费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
柳明漪走出去,只见几个衣着体面的乡绅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须发花白,拄着拐杖,身后跟着几个家丁。
“柳总管,老朽王守仁,乃黑石堡乡老会会长。”老者微微躬身,“特来拜会。”
柳明漪记得这个名字。王守仁,黑石堡最大的乡绅之一,家中田产超过五百亩,还经营着两家布庄、一家粮行。韩家时期,他是堡内有头有脸的人物,与王扒皮是远房亲戚,但据说关系一般。
“王老先生请进。”柳明漪将人请进里间,让吏员上茶。
众人落座。王守仁打量了一下简陋的办公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很快换上笑容:“柳总管年轻有为,巾帼不让须眉,老朽佩服。”
“王老先生过奖。不知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王守仁捋了捋胡须,“只是近日堡内推行新法,丈量田亩、重定赋税,老朽与几位乡邻有些疑虑,特来请教。”
“请讲。”
“其一,这田亩丈量,是否一定要重新丈量?”王守仁说,“韩家时期的地契,虽然有些混乱,但大体清楚。重新丈量劳民伤财,且容易引发纠纷,何必多此一举?”
柳明漪耐心解释:“重新丈量,是为了确定真实的田产面积,确保赋税公平。地契混乱,正是韩家治理不善的表现。我们现在纠正,正是为了长治久安。”
“其二,赋税标准如何定?”另一个乡绅问,“韩家时期,田赋是十税二,但实际征收时,加上各种杂捐,往往到了十税三甚至更多。贵方的新税制,说是‘十税一’,是否真能执行?会不会过段时间又加码?”
“《陆氏法典》有明文规定:田赋十税一,商税十五税一,除此不得加征任何杂捐。”柳明漪说,“法典已经公开,所有人都可以查看监督。我们说到做到。”
乡绅们交换眼色,显然不全信。
王守仁喝了口茶,缓缓道:“柳总管,老朽说句实话。乱世之中,今天你占堡,明天他攻城,政权更替如走马灯。百姓只求安稳,不求多好的官。你们推行新法,本意或许是好的,但太过急切,反而容易生乱。”
他顿了顿:“不如这样:田亩丈量之事,暂缓执行。赋税按旧例,但我们可以配合,保证足额缴纳。如此,百姓安心,官府省事,两全其美。”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你们别折腾了,我们愿意交钱,但规矩得按旧的来。
柳明漪听明白了。这是乡绅阶层惯用的手段——用合作换取特权,用稳定换取保守。如果答应了,新规矩就形同虚设,乡绅们继续把持地方,百姓继续受苦。
“王老先生,您的好意我们心领。”柳明漪平静地说,“但规矩已定,必须执行。丈量田亩、重定赋税,不是为了折腾百姓,正是为了让他们安心——知道自己该交多少,不会被多收一文钱。”
她看着几个乡绅:“诸位都是堡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应当带头支持新法,给百姓做榜样。而不是阻挠新政,维持旧弊。”
王守仁脸色微沉:“柳总管,老朽是善意提醒。若强行推行,激起民变,只怕不好收拾。”
“民变?”柳明漪笑了,“若是百姓反对丈量土地、反对减轻赋税,那倒奇了。王老先生说的‘民变’,指的是哪些人?”
王守仁语塞。
谈话不欢而散。乡绅们走后,柳明漪立刻去见陆弘。
听完汇报,陆弘并不意外:“预料之中。乡绅阶层是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让他们主动放弃特权,不可能。但也不能一味强硬,要分化瓦解。”
“如何分化?”
“王守仁这样的人,是顽固派,但也是少数。”陆弘分析,“大多数乡绅,其实是墙头草,谁强跟谁。我们要拉拢可以拉拢的,打击必须打击的。”
他想了想:“这样,明天你公布一个政策:主动配合丈量田亩、如实申报的,减免当年一成赋税作为奖励。阻挠、隐瞒、造假的,一经查实,田地没收。同时,派人暗中调查,看哪些乡绅有把柄——比如勾结韩家、欺压百姓、偷税漏税。抓几个典型,依法严惩。”
“杀鸡儆猴?”
“对。”陆弘点头,“但鸡要选准,要让人心服口服。”
柳明漪记下:“还有,韩家主力十天左右就会到,这个时候内部动荡,会不会……”
“正因如此,才要快刀斩乱麻。”陆弘说,“韩家兵临城下时,如果堡内还有乡绅怀有二心,那才是大麻烦。必须在他们到来前,把内部清理干净。”
“明白了。”
柳明漪离开后,陆弘叫来沈元舟和陈石头。
“沈兄,新兵训练得如何?”
“还行。”沈元舟说,“三百多降兵,现在基本服从命令,训练也认真。张魁干得不错,用老兵带新兵,效果很好。就是装备还缺,缴获的皮甲只够一半人用。”
“让匠作营加紧赶制。”陆弘说,“另外,从守备队抽调一百名老兵,混编进新兵营,担任底层军官,加强控制。”
“是。”
“石头,地下工事还有什么需要完善的?”
“东区新井的水源稳定了,蓄水池也建好了。”陈石头汇报,“射击孔全部安装完毕,总共一百零八个,覆盖所有方向。周二狗改良的滑板机关又做了二十个,替换了关键位置的旧机关。另外,按您的指示,挖了三条备用逃生通道,入口隐蔽,只有核心人员知道。”
“很好。”陆弘说,“接下来重点两件事:第一,储备足够三个月的粮食和药品;第二,在堡外关键位置埋设预警装置——铃铛、绊索之类,防止敌军夜袭。”
“已经在做了。”陈石头说,“堡外五百步内,每五十步一个暗哨,每百步一个预警点。韩家军只要靠近,我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寨主!急报!”
一个浑身尘土的情报员冲进来,单膝跪地:“韩家主力提前出发了!不是十天后,而是三天前就已经离开江阳,现在距离黑石堡不到一百五十里!”
众人大惊。
“情报准确?”陆弘沉声问。
“准确!我们安插在江阳的眼线冒死传出消息。韩冲亲率五千人,其中骑兵五百,步兵三千五,还有一千民夫和辎重。行军速度很快,每天六十里,预计三天后抵达!”
三天!
比预期早了整整七天!
沈元舟脸色凝重:“韩冲这是想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寨主,怎么办?”
陆弘走到地图前,快速思考。
三天时间,足够韩家军完成对黑石堡的包围。届时再想调整部署就难了。必须趁他们还没到,提前布局。
“改变计划。”陆弘果断下令,“沈兄,你立刻带两千人出堡,在灰岩坡设伏。”
“灰岩坡?那里距离黑石堡四十里,地势险要,确实适合伏击。但两千人是不是太多了?堡内守军只剩一千多人。”
“不是真打,是迟滞。”陆弘说,“韩家军长途行军,到了灰岩坡必定疲惫。你在那里骚扰他们,拖延行军速度,消耗他们的士气和体力。记住,打一下就撤,不要硬拼。”
“明白!”沈元舟眼中闪过战意,“我让韩冲尝尝被蚊子叮的滋味。”
“石头,你带五百人,在堡外五里处挖掘陷坑、设置障碍,延缓敌军推进速度。同时,把所有预警装置前移,覆盖到十里范围。”
“是!”
“柳姐,”陆弘看向柳明漪,“你负责堡内动员。组织民夫加固堡墙,准备守城物资。同时宣布:大战在即,所有百姓必须服从统一调度。敢有造谣生事、趁机作乱者,军法处置!”
“明白!”
任务分配完毕,众人立刻行动。
沈元舟点齐两千兵马——其中一千是原守备队精锐,五百是新归附的降兵,五百是临时征召的民兵。携带三天的干粮、足够的弩箭和少量炸药,连夜出堡,赶往灰岩坡。
陈石头则带着工程兵和部分民夫,在堡外挖掘陷坑、布置绊马索、埋设铃铛预警系统。周二狗也来了,提出一个建议:“陈指挥,可以在陷坑里埋竹刺,涂上粪水,这样敌人掉下去,就算不死也容易感染。”
“好主意,去做!”
黑石堡内,气氛骤然紧张。
柳明漪发布动员令: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除非有特殊任务,都要参与城防工作。女子负责做饭、护理、制作箭矢。学堂暂时停课,校舍改为临时医疗点。
百姓们虽然惶恐,但经过前几天的公审和新政,对陆家寨的信任度有所提高。加上柳明漪宣布:参与城防者,每天发一斤米;负伤者免费医治;战死者家属有抚恤——实实在在的利益让很多人安心。
“柳总管,我们愿意干活!”一个中年汉子喊道,“韩家来了,肯定又要抢粮抓丁。你们守得住,我们才有活路!”
“对!守住黑石堡!”
民心可用。
但也有不和谐的声音。
深夜,监察队的赵老四来报:“柳总管,抓到两个散布谣言的人。他们在市集说‘韩家大军五万,黑石堡肯定守不住,不如早降’,还煽动百姓逃走。”
“什么人?”
“一个是王守仁的家丁,一个是粮商赵老板的伙计。”
柳明漪冷笑:“果然有人坐不住了。依法处理: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杖三十,罚没家产一半。如果再有下次,斩。”
“是!”
处理完这个,柳明漪又接到报告:有几个乡绅以“出堡避难”为由,要求带家眷和财物离开。
“不准。”柳明漪断然拒绝,“大战在即,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堡。告诉他们,留在堡内,我们保证安全;强行出堡,按通敌论处。”
强硬手段下,暗流暂时被压制。
但柳明漪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韩家大军兵临城下时,这些人会不会里应外合。
她必须提前防范。
“赵队长,你带监察队盯紧这几个人:王守仁、赵老板、还有那几个要求出堡的乡绅。他们的一举一动,每天汇报。如果发现异常,立即抓捕。”
“是!”
安排好这些,已经后半夜了。
柳明漪走到堡墙上,看着远处黑暗中的点点火光——那是陈石头带人在布置陷阱。更远处,沈元舟的部队应该已经到达灰岩坡,正在紧张布防。
夜风凛冽,带着初秋的凉意。
三天,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五千韩家军将兵临城下。黑石堡能否守住,不仅关系到这座堡垒的存亡,更关系到系统能否在三江平原站稳脚跟。
“柳姐,还没休息?”
柳明漪回头,见陆弘也走上堡墙。
“寨主不也没休息?”
陆弘笑了笑,递给她一个水囊:“喝点热茶,提提神。”
柳明漪接过,喝了一口,是姜茶,暖暖的。
“担心吗?”陆弘问。
“有点。”柳明漪实话实说,“五千人,是我们兵力的五倍。就算有地利,也是场硬仗。”
“硬仗才能检验系统。”陆弘说,“如果连韩家这一关都过不了,谈什么争霸三江,谈什么文明征途?”
他望着夜空:“其实我一直在想,系统到底是什么。是那些流程?是那些数据?是那些规矩?”
柳明漪静静听着。
“我想,系统更像是一种共识。”陆弘说,“当所有人都相信,按规矩办事比按人情办事更公平,按数据决策比按直觉决策更可靠,按流程操作比按经验操作更有效时,系统就成立了。”
他顿了顿:“黑石堡现在就在建立这种共识。百姓相信公审会还他们公道,吏员相信按规矩办事会有前途,士兵相信守纪律能打胜仗。这种共识,比堡墙更坚固。”
柳明漪若有所思。
“所以,这一仗不仅要打赢,还要赢得漂亮。”陆弘说,“让所有人看到,系统不仅能治理,还能御敌。看到希望,共识才会更牢固。”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暗哨的信号,表示一切正常。
陆弘拍拍柳明漪的肩膀:“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记住,你是系统的秩序化身,你不能乱。”
柳明漪重重点头。
她看着陆弘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陆弘刚穿越来时,那个重伤濒死、却强撑着清点物资的年轻人。
那时候,没人相信他能带大家活下去。
但现在,他不仅让三百人活了下来,还要带着四千人迎战五千大军,还要建立一个新的秩序。
“系统永在征途。”柳明漪轻声重复这句话。
那就继续征途吧。
从这座堡垒开始,从这场战斗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