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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审后的第三天,黑石堡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百姓们脸上的惶恐少了些,多了几分探究和期待。市集重新开张,虽然货物不多,但人来人往,有了生气。井边排队打水的人虽然还多,但有了分时制度后,争吵少了,秩序好了。

最大的变化在堡东的旧祠堂。

这里原本供奉着韩家先祖,韩家军溃败后,牌位被百姓推倒,祠堂空置。现在,柳明漪把它改成了“黑石堡政务学堂”的临时校舍。

清晨,祠堂前的空地上聚集了五六十人。有十几岁的少年,有二三十岁的青年,甚至还有几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们衣着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识些字。

柳明漪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这些面孔,心里既欣慰又沉重。

欣慰的是,公审之后,确实有人愿意相信新时代,愿意参与进来。沉重的是,这些人水平参差不齐,要培养成合格的吏员,任务艰巨。

“大家安静。”柳明漪开口,“我是柳明漪,陆家寨统筹司总管,现在负责黑石堡的民政和培训事务。”

人群安静下来。

“今天召集大家,是要选拔第一批基层吏员。”柳明漪说,“什么是吏员?就是协助官府管理具体事务的人。比如登记户口、丈量土地、征收赋税、调解纠纷、组织生产等等。”

有人问:“柳总管,当了吏员,有饷银吗?”

“有。”柳明漪点头,“根据岗位和绩效,每月饷银从一两到五两不等,包食宿。表现优秀的,将来可以升任正式官职。”

台下响起议论声。一两银子不算多,但对普通百姓来说,已经是稳定的收入了。

“但是,”柳明漪提高声音,“吏员不是官老爷,是做事的人。要识字,要会算数,要懂规矩,要能吃得了苦。而且,一旦贪污受贿、欺压百姓,处罚比普通人更重——昨天的公审大家都看到了。”

众人神色一凛。

“现在,愿意报名的,到这边登记。”柳明漪指着一张桌子,“登记后参加测试,测试合格者进入为期一个月的培训,培训合格者正式任用。”

人群涌动,大多数人都去登记了。

柳明漪回到祠堂里,几个女吏员已经开始准备测试材料。测试分三部分:识字、算数、问策。

识字就是认五百个常用字;算数是简单的加减乘除和亩产计算;问策则是给一个具体情境,问如何处理。

“柳姐,这次报名的人里,有几个不错的苗子。”一个女吏员说,“有个叫周文谦的,原本是堡里的私塾先生,识字多,人也稳重。还有个叫李秀姑的年轻寡妇,识字不多,但算数很快,听说以前帮家里管过账。”

“寡妇?”柳明漪想起刘王氏,“她家里什么情况?”

“丈夫三年前病死了,有个五岁的儿子,婆婆还在。家里穷,靠织布和帮佣过活。”

“让她参加测试。”柳明漪说,“如果合格,破格录取。这样的人知道民间疾苦,做事应该用心。”

“是。”

测试进行了一整天。

最终,五十六个报名者中,三十八人通过初试,进入培训名单。周文谦果然名列前茅,李秀姑也勉强过关——她识字只认了两百多个,但算数全对,问策的回答虽然朴实,但切合实际。

培训第二天就开始了。

教材是柳明漪连夜赶编的《基层吏员实务手册》,内容简单明了:第一部分是《陆氏法典》简易版,摘录了与民生最相关的条款;第二部分是常用公文格式和书写规范;第三部分是田亩丈量、赋税计算、户口登记的具体方法;第四部分是案例解析,包括如何处理纠纷、如何应对突发事件等。

上午讲法规,下午讲实务,晚上分组讨论。

柳明漪亲自讲课。她不是那种慷慨激昂的讲者,但条理清晰,深入浅出,而且总能联系实际案例。

“比如这条,”她指着法典条文,“‘官吏收取赋税,须开具正式收据,注明项目、数额、时间,并加盖公章。’为什么要有这一条?”

学员们摇头。

“因为以前没有。”柳明漪说,“王扒皮收税,想收多少收多少,不给收据,百姓交了钱,转头他又不认账。有了这一条,他就不能乱来了。你们将来去收税,也必须照做。少开一张收据,就是违规;多收一文钱,就是贪污。”

学员们恍然大悟。

周文谦举手:“柳总管,如果百姓不识字,看不懂收据怎么办?”

“念给他听,让他按手印。”柳明漪说,“收据一式两份,一份给百姓,一份存档。百姓那份,他可以找识字的人帮忙看。我们要做的,是让整个过程透明,让百姓放心。”

李秀姑也举手:“那……要是遇到蛮横不讲理的,就是不交税呢?”

“先讲道理,讲法律。”柳明漪说,“如果还不交,可以报上级处理,但不能动手,不能抢东西。记住,你们是吏员,不是打手。暴力征税,和王扒皮有什么区别?”

培训在紧张有序中进行。

与此同时,沈元舟那边也在整军备战。

俘虏营里,愿意归附的三百多降兵已经编入新兵营,由张魁负责训练。训练内容除了常规的队列、格斗、射箭外,还增加了纪律教育和政治学习。

政治学习主要是讲陆家寨的规矩:为什么不能劫掠百姓,为什么要听指挥,为什么要团结等等。讲课的是讲武堂的教官,还有几个归附较早的韩家老兵现身说法。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还不服气,觉得我们假正经。”一个叫老吴的老兵站在台上说,“我当初也这么想。我在韩家军干了十年,抢过老百姓,杀过俘虏,觉得天经地义。可后来被俘,到了陆家寨,才发现军队还可以这样——不抢百姓,百姓反而送吃的来;不杀俘虏,俘虏反而愿意归附;长官不克扣军饷,士兵反而更拼命。”

台下降兵们静静听着。

“为什么?”老吴自问自答,“因为这里的规矩是公平的。你训练刻苦,立功了,该赏就赏,不会被人冒领。你受伤了,有医官治,不会扔下等死。你战死了,家人有抚恤,不会没人管。”

他顿了顿:“规矩公平了,人心就齐了。人心齐了,打仗就不怕了。咱们当兵的,谁不想跟着能打胜仗、又不亏待自己的长官?”

这番话朴实,但触动了不少人。

训练间隙,降兵们私下议论:

“好像真是这样……我听说陆家寨的兵,饷银按时发,从不拖欠。”

“他们那个医馆我也去过,苏医官人很好,治伤不要钱。”

“昨天公审你们看了吧?自己人犯法一样杀,不护短……”

人心在慢慢变化。

陈石头那边,地下工事的扩建也在加紧进行。

周二狗改良的“滑板式二狗机关”已经做出五个样品,装在了西侧最关键的射击孔上。测试效果很好:开合更顺畅,隐蔽性更强,而且不容易被箭矢卡住。

“陈指挥,东区的新井挖到十丈深了,还没见水。”一个工头来报告。

陈石头亲自下井查看。井底潮湿,但水源不明显。他想起之前找地下河的办法。

“去找几条狗来。”

很快,三条土狗被带到井底。陈石头让人放了几碗水,然后放开狗绳。狗在井底嗅来嗅去,最后开始往东南方向刨土。

“从这里挖!”陈石头指着狗刨的方向。

工程队改变方向,斜向挖掘。挖了约两丈,土质明显变湿。又挖了一丈,听到了微弱的水声。

“通了!”

一股清泉从岩缝中涌出,很快积成一汪。陈石头尝了尝,水清澈甘甜。

“就在这里建蓄水池。”他下令,“池壁用石板砌,做好过滤层。这是东区的主要水源,必须保证水质。”

水源问题解决,东区百姓的用水压力大大缓解。

几天后,柳明漪的政务学堂第一期培训进入尾声。

最后一天是实践考核。学员们被分成六组,每组给一个模拟任务:比如某村两户争地界纠纷,需要现场丈量、调解;比如某商户漏税,需要核查账目、追缴税款;比如某地发生小规模疫情,需要组织隔离、发放药品。

考核地点就在堡内和周边村落,有真实百姓参与,只是案情是模拟的。

柳明漪带着几个老吏员现场观察评分。

周文谦那组遇到的是争地界纠纷。两户人家各执一词,都说对方多占了自家三尺地。周文谦没有偏听偏信,而是先查阅地契存根,又请来村里的老人回忆当年的界线,最后用标准尺实地丈量。

结果发现,两家都没说错——地界确实模糊了,但不是谁多占,而是地界石被雨水冲移了位置。周文谦重新立石为界,双方都服气。

李秀姑那组遇到的是商户漏税。一家布店老板哭穷,说生意不好,交不起税。李秀姑没有硬来,而是先查了他的进货单据、销售记录,又走访了周边几家店铺,对比行情。最后算出他实际营业额,比申报的高出三成。

证据面前,布店老板只好认罚。李秀姑依法追缴税款,但考虑到他确有困难,允许他分期缴纳。

考核结束,柳明漪点评。

“周文谦组,做事细致,讲证据,讲方法,很好。但调解时可以更主动些,不必等双方吵起来才介入。”

“李秀姑组,查账仔细,走访全面,证据扎实。但态度可以更和缓些,执法要严,但待人要尊重。”

她一个个点评,指出优点和不足。学员们认真听着,记着笔记。

最后,柳明漪宣布结果:“本期培训三十八人,考核合格三十二人,不合格六人。合格的,明天起分配到各岗位实习,实习期一个月,合格者转正。不合格的,可以再培训一次,如果还不合格,就只能另谋出路了。”

合格的学员们露出笑容,不合格的垂头丧气。

“不过,”柳明漪补充,“即便不能当吏员,识字、算数这些本事也是有用的。以后堡内会办夜校,教大家读书识字,有兴趣的可以来学。”

这话让那些失落的人又燃起希望。

培训结束后,柳明漪回到住处,累得几乎瘫倒。

一个女吏员端来热茶:“柳总管,您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

“没事。”柳明漪揉着太阳穴,“第一批吏员培养出来了,后面就好办了。可以让他们去培训第二批、第三批。”

“您真厉害。”女吏员由衷地说,“我以前在韩家时,也见过培训吏员,就是教怎么收税、怎么征役,从来不讲为什么,也不讲规矩。”

“因为韩家要的是听话的工具,我们要的是懂规矩的办事人。”柳明漪说,“工具用坏了就扔,办事人却可以成长,可以传承。”

她喝口茶,想起陆弘常说的那句话:“系统不是某个人的,是可以复制、可以传承的方法。”

现在,她正在实践这个方法——把管理的知识标准化、流程化,教给更多人,让系统不依赖于某几个核心人物,而是有自我繁殖的能力。

正想着,陆弘来了。

“柳姐,听说今天考核很成功?”陆弘笑着坐下。

“还行。”柳明漪把考核记录递给他,“有几个好苗子,尤其是周文谦和李秀姑,可以重点培养。”

陆弘翻看记录,点头:“不错。不过柳姐,你也要注意休息。黑石堡的治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别把自己累垮了。”

“我知道。”柳明漪说,“但时间不等人。韩家主力随时会来,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把基础打好。”

“韩家那边有动静了。”陆弘说,“情报显示,韩冲正在江阳集结兵力,大约五千人,由他亲自率领,估计十天后出发。”

柳明漪心头一紧:“五千人……我们能守住吗?”

“守得住。”陆弘自信地说,“黑石堡的防御体系已经成型,地下工事、射击孔、改良弩机,再加上新归附的士兵,我们有把握。而且,韩冲那五千人不全是精锐,有很大一部分是临时征召的壮丁。”

“那慕容家呢?”

“慕容芷还在观望。”陆弘说,“她希望韩家和我们拼个两败俱伤,她好渔翁得利。所以短时间内,她不会动。”

柳明漪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担忧:“可如果韩家败了,慕容芷不就……”

“那就轮到我们和她较量了。”陆弘平静地说,“系统征途,本来就是一场接一场的考试。过了韩家这一关,才有资格挑战慕容芷。”

他看着柳明漪:“柳姐,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让黑石堡的后方稳固。百姓安居,吏员得力,后勤充足。前线打仗的事,交给沈兄和我。”

“我明白。”柳明漪重重点头。

陆弘离开后,柳明漪走到窗边,看着堡内的灯火。

夜幕降临,但政务学堂里还亮着灯——那是几个不合格的学员在补习,希望下次能通过。市集那边,商户们在收拾摊位,但脸上有了笑容。更远处,军营里传来士兵操练的口号声,整齐有力。

这一切,都是系统运转的成果。

从三百人的小寨子,到如今坐拥黑石堡、震慑三江的势力,靠的不是什么神奇的法术,而是一套可以复制、可以扩展、可以持续的方法。

这套方法,让普通人变成吏员,让降兵变成战士,让流民变成居民。

这套方法,让混乱变得有序,让弱小变得强大,让不可能变成可能。

“薪火相传。”柳明漪轻声自语。

她要做的,就是把这火种传下去,让更多人举起火把,照亮更广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