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陆家寨举行庆功暨军功表彰大会。
按照《军律》和刚颁布的《军功评议条例》,战后立刻成立了由沈元舟、柳明漪、张魁、赵小五以及三名士兵代表组成的“军功评议组”,用两天时间核实战功、评定等级。
大会在扩建后的校场举行。寨民、新附村民、守备队、民兵、讲武堂学员,近两千人聚集在一起,场面壮观。
陆弘首先讲话,简短有力:“这一仗,我们赢了。但功劳不属于某一个人,而属于每一个参战的人,属于在后方保障的每一个人。今天,我们在这里,按照规矩,公平地表彰功劳、分配战利品。这就是陆家寨的规矩——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公开透明。”
掌声雷动。
接着,柳明漪宣读军功名单和奖赏方案。
此战共评定:
特等功一人:沈元舟,指挥伏击作战,功绩卓着。奖贡献点一千点,授“铜质三江勋章”,战利品优先挑选权(沈元舟选择了韩豹那匹死马的马鞍——那是一件镶铜的精工马鞍,有纪念意义)。
一等功五人:赵小五(率骑兵追击)、张魁(组织伪装)、孙小虎(情报分析)、两名在伏击中最先掀开木板并射杀三名敌人的弩手。每人奖贡献点五百点,授“铜质三江勋章”,战马一匹或等值物资。
二等功二十人:包括参与挖壕沟的学员队长、在追击中表现突出的骑兵、救治伤员最多的医徒等。每人奖贡献点三百点,授“铜质勇士章”,精制腰刀一把。
三等功五十人:所有参战人员,包括挖壕沟的民兵、留守寨墙的守备队员等。每人奖贡献点一百点,授“参战纪念章”。
此外,缴获的战利品,除上缴三成作为公共储备外,其余七成按军功大小分配。每个参战人员都分到了或多或少的东西:一把刀、一副皮甲、几尺布、甚至一块马蹄铁。
新附村子的青壮也参与了分配——他们虽然没有直接参战,但提前转移了老弱,并在村外设了疑兵,吸引了韩豹的注意力。按照《军律》“协同作战有功者同赏”的条款,他们也分到了部分战利品。
当柳明漪念到名字,获奖者上台领奖时,校场上的气氛达到高潮。尤其是当两个新附村子的代表也上台领奖时,全场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这意味着他们真正被接纳了。
“看到了吗?真有咱们的份!”一个村民激动地对同伴说。
“陆家寨说话算话!”
“以后谁再来打寨子,咱们拼了命也要守住!”
人心,就这样一点点凝聚起来。
大会结束后,陆弘召集核心会议,分析战后形势。
“韩豹逃回去了。”林三汇报情报,“韩冲大怒,当众鞭打韩豹二十军棍,但没杀他——毕竟是自己堂弟。不过,韩冲已经下令,从主力部队抽调一千人,由他心腹将领韩彪率领,准备南下。”
“韩彪?”沈元舟皱眉,“这人我听说过,是韩家少有的智将,用兵谨慎,不好对付。”
“而且这次是一千人。”柳明漪担忧,“是韩豹的两倍。咱们刚打完一仗,虽然赢了,但也消耗了不少箭矢,人员需要休整。”
陆弘问:“韩彪什么时候能到?”
“最快也要十天。”林三说,“从北线调兵需要时间,而且韩彪用兵谨慎,行军速度不会快。”
“十天……”陆弘沉思,“够了。沈教官,守备队需要多长时间恢复战斗力?”
“三天。”沈元舟自信道,“这一仗伤亡极小,主要是体力消耗和箭矢损耗。箭矢匠作营可以加班赶制,三天能补足。人员的士气……您也看到了,现在正高。”
“好。”陆弘点头,“那我们就利用这十天,做三件事:第一,加固防御,尤其是南边新附村子的防御——韩彪可能会学韩豹,绕过主寨攻击外围。第二,加强情报收集,我要知道韩彪的性格、用兵习惯、部队构成。第三,启动外交预案。”
“外交?”柳明漪问,“找慕容家?”
“对。”陆弘说,“韩家大举南下,慕容芷不会坐视不管。咱们要让她觉得,帮咱们就是帮她自己。赵小五!”
“在!”赵小五起身。
“你立刻回慕容芷那边,带一份礼物和我的亲笔信。”陆弘说,“礼物嘛……就把韩豹那副马鞍送给她,就说‘韩家南下先锋已败,此乃缴获之物,特献将军以证我军战力’。信里写:韩家不顾北线压力,执意南下,恐有与南方某势力勾结、夹击慕容家之嫌。陆家寨愿为将军屏障南方,牵制韩家兵力,望将军在北线施加压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赵小五领会:“这是要慕容芷在北线发动进攻,牵制韩家主力?”
“对。”陆弘说,“不用她真的大举进攻,只要做出姿态,让韩冲不敢把太多兵力调来南边就行。另外,告诉她,如果韩彪真的来了,咱们会全力抵抗,但万一顶不住,可能需要借她的‘秘密小道’转移部分人员——先打个预防针。”
“明白!”
赵小五连夜出发。
第二天,陆弘开始巡视防御。他先去了南边两个新附村子——现在它们有了正式的名字:南坪村和溪口村。
南坪村的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陈,以前是村里的木匠,因为为人公正被推举为村长。见到陆弘,他有些紧张:“寨主,您怎么亲自来了?这里危险……”
“你们在这里都不怕,我怕什么?”陆弘笑道,“防御工事修得怎么样了?”
陈村长引着陆弘查看。村子外围挖了一条浅壕,壕后垒了土墙,虽然简陋,但对付小股袭扰足够了。村子的青壮组成了五十人的自卫队,由守备队派来的两名老兵训练,装备了缴获的韩家刀和自制的木矛。
“寨主给的十把弩,我们都分配好了。”陈村长说,“藏在村中心的祠堂里,关键时刻再用。”
“很好。”陆弘点头,“记住,如果韩彪大军来了,不要硬拼,立刻带着村民往寨子撤。粮食能带就带,带不走的藏起来,别留给敌人。”
“是!”
溪口村的情况类似。这个村子靠近溪流,地形更复杂。村长是个三十多岁的猎户,对山地熟悉,已经在村后山腰准备了几个隐蔽的山洞,储存了粮食和水。
“寨主,您放心。”猎户村长拍着胸脯,“咱们村的人常年打猎,都会使弓箭。韩家军敢来,咱们就从林子里放冷箭,咬掉他一块肉!”
陆弘赞许:“有这股劲头就好。但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拖延和骚扰,不是决战。保存自己最重要。”
巡视完村子,陆弘回到寨子,召集匠作营和工程队开会。
“寨墙还需要加固吗?”周大牛问,“上次加固后,韩豹都没敢攻。”
“韩豹不敢,韩彪未必。”陆弘说,“我研究过韩彪以前的战例,他擅长攻城,尤其喜欢用土工作业——挖地道、堆土山。所以,咱们要在寨墙外三十步处,挖一道壕沟,深一丈,宽两丈。挖出来的土,运到寨墙下,加高寨墙。”
“壕沟……”周大牛想了想,“那得动用大量人力,至少五百人干五天。”
“就用战俘。”陆弘说,“那一百五十名俘虏,除了重伤的,剩下的一百二十人全部参加劳动。告诉他们,干满十天,表现好的可以减刑;敢逃跑或破坏的,就地格杀。”
“用俘虏挖壕沟?”柳明漪担心,“他们会不会故意挖浅或搞破坏?”
“分小组,每组十人,配两名看守。”陆弘说,“看守不拿武器,拿鞭子和铜锣——发现异常就鸣锣,周围巡逻队立刻赶到。而且,每天收工前,我会亲自检查壕沟深度和宽度,不合格的,全组没饭吃。”
“明白了。”周大牛说,“我明天就开工。”
“另外,”陆弘补充,“匠作营加紧赶制箭矢,尤其是破甲箭镞。韩彪的部队装备更好,普通箭矢可能射不穿他们的铠甲。”
“已经在做了。”周大牛说,“黑石矿新送来一批好铁,正好用上。”
防御准备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与此同时,情报工作也在加强。
孙小虎小组分析了韩彪的所有已知战例,总结出几个特点:
第一,韩彪用兵谨慎,喜欢“先胜而后战”。也就是在确保有优势的情况下才开战,不打无把握之仗。
第二,他擅长攻城,但不喜欢强攻,偏好用计:挖地道、水攻、火攻、围困断粮。
第三,他治军严格,但对士兵不错,所以部下愿意为他卖命。
第四,他和韩冲关系微妙——他是韩冲的远房堂侄,有能力但不受完全信任。这次派他来,既是重用,也是考验。
“所以,对付韩彪,不能指望他犯错。”孙小虎在汇报时说,“咱们得逼他犯错,或者让他觉得‘无胜算’而放弃进攻。”
“怎么逼?”陆弘问。
“我们可以散布假情报。”孙小虎说,“比如,说慕容家准备大举反攻,韩冲急调韩彪回援;或者说,南边鹰扬寨愿意和咱们联手,前后夹击韩彪;甚至……可以说咱们寨子里爆发了瘟疫。”
陆弘思考片刻:“前两个可以试试,第三个不行。说瘟疫太伤士气,而且容易被戳穿——咱们寨子好好的,没人得病。”
“那就前两个。”孙小虎说,“我们小组来操作,通过商队和流民把消息散出去。”
“可以,但要控制范围,别让韩彪看出破绽。”
四月二十二,赵小五从慕容芷那边回来了。
他带来了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慕容芷收下了马鞍,并回赠了一把镶宝石的短刀。她在信里说:“陆寨主果然没让我失望。北线我会施加压力,三日内必有小规模进攻,牵制韩家兵力。至于秘密小道……若真到那一步,可容三百人通过,但需提前三日通知。”
坏消息是:慕容芷也透露,韩家这次南下的决心很大。韩冲在内部会议上说:“陆家寨不除,后患无穷。哪怕北线吃点亏,也要先拔掉这根钉子。”而且,韩彪的一千人只是先头部队,如果战事不顺,韩冲还可能继续增兵。
“慕容芷建议,”赵小五转述,“要么趁韩彪未到,主动出击,在野外击溃他;要么就做好长期围困的准备——韩彪擅长围城,可能会围而不攻,等咱们粮尽。”
陆弘将信递给柳明漪和沈元舟传看。
“主动出击风险太大。”沈元舟摇头,“咱们野战能打赢韩豹,是靠着埋伏和突然性。韩彪用兵谨慎,不会轻易中伏。而且他兵力是咱们的两倍,正面野战,胜算不高。”
“那就只能守城了。”柳明漪说,“但长期围困……咱们的粮食储备虽然够一年,可那是按正常消耗算的。如果被围,人口增加(新附村民),消耗会更大。而且春耕刚结束,秋收还有半年,围上三个月,粮食压力就大了。”
陆弘在议事厅里踱步。窗外,夕阳将寨墙染成金色,寨子里炊烟袅袅,一片宁静。但这宁静之下,是暗流涌动。
“我们不能被动挨打。”陆弘停下脚步,“得让韩彪有所顾忌,不敢全力围城。”
“怎么顾忌?”沈元舟问。
“攻其必救。”陆弘说,“韩彪的软肋在哪里?是他的后方补给线,是韩冲对他的期待,是时间。”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这里,黑石矿。是咱们的铁料来源,也是韩彪可能的目标——如果他能占领黑石矿,就能切断咱们的军工原料,还能获得铁矿。但反过来,如果咱们在黑石矿布置重兵,做出死守的姿态,韩彪就必须分兵去攻,或者冒险绕过——无论哪种,都会打乱他的部署。”
“派兵去黑石矿?”柳明漪计算,“那里离寨子三十里,驻军少了守不住,驻军多了寨子就空了。”
“不派兵。”陆弘说,“派工兵。去黑石矿,把矿井入口炸塌。”
“炸塌?”众人都是一惊。
“对。”陆弘平静地说,“用黑火药(b级技术,之前匠作营已有小规模试验)。把主要矿井炸塌,让韩彪就算占了矿区,短时间内也挖不出铁来。同时,在矿区周围埋设陷阱、布置疑兵,让他以为那里有重兵防守。”
“那咱们自己的铁料供应怎么办?”周大牛急了。
“之前开采的矿石,足够用三个月。”陆弘说,“三个月后……要么韩彪退了,咱们重新开挖;要么咱们败了,矿也保不住。与其留给敌人,不如毁了。”
众人沉默。这是壮士断腕的决断。
“我同意。”沈元舟第一个表态,“矿没了可以再挖,寨子没了就全完了。”
“我也同意。”柳明漪说,“而且,炸矿的动静会很大,韩彪会以为咱们在那里部署了‘秘密武器’,更不敢轻举妄动。”
“好。”陆弘拍板,“周大牛,你带匠作营的火药小组和工程队,明天一早就出发,三天内完成布置。记住,炸矿要在韩彪抵达前完成,但要做出是‘遭到攻击后被迫炸矿’的假象。”
“明白!”
四月二十五,黑石矿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连三十里外的陆家寨都感到了震动。滚滚烟尘冲天而起,久久不散。
同一天,韩彪的先头部队抵达陆家寨北边三十里,扎下营寨。
斥候回报:“将军,陆家寨寨墙坚固,防守严密。南边两个村子也修了工事。另外,西南方向的黑石矿……好像被炸了。”
“炸了?”韩彪皱眉,“谁炸的?”
“不清楚。矿区内有战斗痕迹,但没发现尸体。矿井入口完全塌陷,短时间内无法开挖。”
韩彪走到帐外,望向西南方。那里的天空还有淡淡的烟尘。
“陆弘……够狠。”他喃喃道,“宁愿自毁矿山,也不留给我。”
副将问:“将军,咱们还按原计划,先攻村子,再围寨子吗?”
韩彪沉思良久,摇头:“不。陆家寨早有准备,强攻伤亡太大。围困……他们炸了矿,说明存了死守之心,粮食储备应该不少。而且慕容家在北线动了,韩帅(韩冲)催我们速战速决。”
“那怎么办?”
“写信。”韩彪说,“给陆弘写信,约他阵前谈判。探探他的虚实,也看看有没有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谈判?韩帅会同意吗?”
“我会禀报,说谈判是计策,为了拖延时间,等后续援兵。”韩彪眼中闪过精光,“但到底是不是计策……就看陆弘怎么应对了。”
当韩彪的信使来到陆家寨寨门前时,陆弘正在仲裁庭处理一起粮食盗窃案。
听到消息,他平静地对仲裁吏说:“休庭半个时辰。案子下午继续审。”
走出仲裁庭,柳明漪和沈元舟已经等在外面。
“韩彪要谈判。”柳明漪递上信,“你看。”
信很简短,措辞客气:“陆寨主台鉴:久闻大名,未曾谋面。今奉帅命南来,非为杀戮,实为安定地方。若寨主愿开诚布公,阵前一叙,或可免动干戈,保境安民。盼复。韩彪敬上。”
“你们怎么看?”陆弘问。
“可能是缓兵之计。”沈元舟说,“他在等援兵,或者等咱们松懈。”
“也可能是真不想打。”柳明漪说,“韩彪不是莽夫,知道打咱们代价大。如果能通过谈判让咱们屈服,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归附,他也能向韩冲交差。”
陆弘看着信,沉思片刻,笑了:“那就去会会他。看看这位韩家智将,到底有几分成色。”
“太危险了!”沈元舟反对,“万一他设伏……”
“约在阵前,双方各带五十人,距离百步。”陆弘说,“这个距离,弩箭能射到,但精度不够。而且,我会穿双层皮甲,带护心镜。就算他放冷箭,也未必能要我的命。”
“那我也去。”沈元舟说。
“不,你留守寨子。”陆弘说,“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是寨主,按预案行事。”
“寨主!”柳明漪急了。
“放心。”陆弘拍拍她的肩,“韩彪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傻事——杀了我,陆家寨只会更团结,抵抗更坚决。他要的是屈服,不是仇恨。”
他望向北方,韩彪大营的方向。
“这场谈判,本身也是战场。比的是胆识,是智慧,是心理。”
“我要让他知道,陆家寨的寨主,不是那么好吓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