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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春耕基本结束,寨民们刚松了口气,准备迎接相对闲适的夏季。

陆弘却不敢松懈。法典颁布后,仲裁庭正式运行,短短半个月就处理了三十多起纠纷——大多是田界、借贷、邻里口角之类的小事。但让陆弘欣慰的是,寨民们开始习惯“有事找仲裁”而不是私下斗殴或找关系说情。

这天下午,陆弘在仲裁庭旁听一起案子。两个木匠因为一件雕花家具的订单起了争执:甲方说雕工粗糙,乙方说甲方多次修改要求导致工期延误。仲裁吏按照《民律》中“契约履行与变更”条款,仔细核对双方签字的草图、交定金时的证人证言、以及家具实物,最终判决:乙方需返工达到草图标准,甲方需支付因修改产生的额外工时费。

判决公平,双方虽有不甘,但看到白纸黑字的证据和明确条款,也只得认了。

走出仲裁庭,陆弘对陪同的柳明漪说:“看到没?规则一旦清晰,矛盾就变得简单了。大家争的不再是‘谁有理’,而是‘符不符合规则’。”

“是啊。”柳明漪点头,“就是仲裁吏太少了。按照寨子现在的规模,至少需要五名专职仲裁吏,可我们只有两名正式的和三名实习的。”

“讲武堂第二批毕业生里,有几个对律法感兴趣的,可以重点培养。”陆弘说,“另外,让韩计吏组织老吏员编个《常见案例解析》,给新仲裁吏学习用。”

两人正说着,林三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份情报。

“寨主,北线有动静。”林三压低声音,“韩家的一支偏师,大约五百人,离开了黄石岗驻地,正在向南移动。”

“南边?”陆弘皱眉,“目标是哪里?”

“还不确定。”林三说,“但行军方向,大致朝着咱们这个区域。按照速度,三天后就能进入咱们的侦察范围。”

陆弘看向柳明漪:“慕容家那边有什么反应?”

“暂时没有。”柳明漪说,“赵小五昨天传回消息,说慕容芷的主力正在北边‘落鹰峡’与韩家主力对峙,暂时抽不出手。不过慕容芷让赵小五带话:如果韩家敢大举南下,她会派骑兵骚扰韩家后方。”

“五百人……不像是大举南下。”陆弘沉吟,“更像是试探,或者声东击西。”

沈元舟闻讯赶来,三人一起回到议事厅。墙上挂着一幅新绘制的三江平原形势图,比之前的详细得多——这是讲武堂学员半年来野外测绘的成果。

“五百人,如果是精锐,足以攻破普通坞堡。”沈元舟指着地图,“但想打咱们陆家寨,不够。寨墙经过三次加固,守备队有两百人,加上民兵,守住没问题。”

“他们可能不是来攻寨的。”陆弘说,“也许是来劫掠周边村庄,破坏春耕;也许是来试探咱们的虚实和反应;也许……是韩冲听到了风声,知道咱们刚颁布法典,想看看会不会引起内部混乱。”

“不管什么目的,咱们都得应对。”沈元舟说,“我建议,立刻启动三级战备:守备队全员上墙,民兵队待命,讲武堂学员作为预备队。同时,派出侦察小队,摸清敌军确切动向。”

“同意。”陆弘点头,“另外,派人通知南边新附的两个村子,让他们把老弱妇孺和粮食转移到寨子里来,青壮留下来配合守备队设伏——如果他们真敢分散劫掠的话。”

“要动用新附村民?”柳明漪有些担心,“他们刚归附,忠诚度……”

“正因为刚归附,才要让他们参与。”陆弘说,“一起扛过枪,流过血,才能成为真正的自己人。而且,按照《军律》,协助防守有功者,同样计军功,分战利品。规矩摆在那里,他们看得到利益。”

沈元舟笑了:“寨主这招高明。打赢了,他们得利;打输了,他们受损。利益捆绑,比空口说忠诚管用。”

命令迅速下达。

守备队敲响了集合的铜钟。正在田里劳作的民兵放下农具,跑回家取武器。匠作营打开军械库,将备用的弩机、箭矢搬上寨墙。医馆的苏婉带着徒弟们清点药品,准备急救站。

整个寨子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按照预案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寨民们没有慌乱——类似的演练在过去两年里进行过多次,大家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和任务。

傍晚,陆弘站在寨墙上,看着夕阳下忙碌的人群。寨墙下,两个新附村子的老弱正在统筹司吏员的组织下有序进寨,被分配到临时居住区。孩子们好奇地东张西望,老人们则有些紧张。

“寨主,都安排好了。”柳明漪走过来,“腾出了五十间空房,够用了。粮食也按人头配给了三天份额。”

“孩子们安排进学堂,跟咱们寨子的孩子一起上课。”陆弘说,“告诉他们,战争期间,学堂照常开课——这最能安定人心。”

“明白。”

这时,孙小虎带着情报组的几个人爬上寨墙,向陆弘汇报:“寨主,我们分析了韩家这支偏师的情况。领兵的将领叫韩豹,是韩冲的堂弟,性格暴躁但勇猛,之前跟慕容家打过几仗,胜败参半。他的部队有三百步兵,两百骑兵,装备比普通韩家军好一点,但不算精锐。”

“韩豹……”陆弘回忆,“听说过,是个莽夫。韩冲派他来,要么是觉得咱们好欺负,要么……是故意让他来送死?”

“送死?”孙小虎不解。

“韩冲内部不稳。”柳明漪解释,“之前伏击咱们商队失败,后来又没能在南边挑起事端,韩冲需要找个替罪羊。如果韩豹打输了,正好可以推卸责任;如果打赢了,功劳是韩冲的。”

“所以,无论输赢,韩冲都不亏。”陆弘冷笑,“可惜,咱们不能让他的算盘打得这么响。”

“寨主,我们小组有个想法。”孙小虎眼睛发亮,“既然韩豹是个莽夫,咱们可以设计一个陷阱,让他一头撞进来。”

“说说看。”

“情报显示,韩豹好酒,尤其喜欢在战前饮酒壮胆。咱们可以在他行军路线上,故意‘遗弃’一些酒坛子,里面放上加了料的酒——不是毒药,是让人腹泻的巴豆粉。等他喝了,拉得腿软,战斗力大打折扣。”

陆弘摇头:“想法不错,但有几个问题。第一,你怎么保证他一定会喝?第二,就算喝了,药效发作需要时间,他可能已经到寨子下了。第三,这种手段太下作,传出去有损名声。”

孙小虎脸一红:“是我想简单了。”

“不过,你的思路是对的。”陆弘拍拍他的肩膀,“对付莽夫,要用激将法。他不是勇猛吗?咱们就示弱,引他来攻。等他来了,再给他个‘惊喜’。”

沈元舟走过来,听到最后几句,笑道:“寨主,您这是要学诸葛亮,玩空城计?”

“不,空城计太冒险。”陆弘说,“咱们要玩‘实城计’——把城守得实实在在,但要让敌人觉得有机可乘。”

他指着地图上寨子南边三里外的一片丘陵:“这里地势起伏,适合设伏。韩豹从北边来,看到这片地形,肯定会提防埋伏。所以,咱们反其道而行——不在丘陵设伏,而在丘陵后面,那片开阔的麦田里设伏。”

“麦田?”沈元舟皱眉,“现在麦子刚抽穗,不到半人高,藏不住人啊。”

“挖壕沟。”陆弘说,“提前一夜,在麦田里挖几十条浅壕,上面铺上木板和泥土,再撒上麦秆做伪装。每个壕沟藏五个人,配连发弩。等韩豹的部队经过麦田,进入射程,突然掀开木板,齐射。”

沈元舟眼睛一亮:“好主意!麦田开阔,韩豹绝不会想到咱们敢在这里设伏。而且壕沟在夜里挖,白天用麦秆伪装,很难发现。”

“但有个问题。”柳明漪说,“挖壕沟需要人手和时间,而且挖出来的土怎么处理?堆在旁边就露馅了。”

“用麻袋装土,连夜运回寨子,就说加固寨墙。”陆弘说,“至于人手……守备队主力不能动,得守寨子。让民兵和讲武堂学员去,大约需要两百人,干一夜应该够了。”

“我去安排。”沈元舟说,“不过,韩豹要是不走这条路呢?”

“那就白挖了。”陆弘坦然道,“打仗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我们有情报优势,知道韩豹的行军习惯——他喜欢走大路,不喜欢绕远。从黄石岗到咱们这儿,最近的路就是穿过那片麦田。”

“而且,”孙小虎插话,“我们可以在其他路上制造障碍,比如砍几棵树挡路,或者散布谣言说有慕容家的游骑出没。逼他走咱们选定的路。”

“可以。”陆弘批准,“但要注意分寸,别做得太明显。韩豹莽,但不傻。”

计划敲定,众人分头准备。

当晚,月黑风高。

两百名精选出来的民兵和讲武堂学员,在沈元舟的亲自带领下,悄悄出寨。他们带着铁锹、麻袋、木板和麦秆,来到预定设伏的麦田。

“动作轻,速度快。”沈元舟低声下令,“每条壕沟长三丈,深三尺,宽两尺。挖出来的土装麻袋,每二十袋一组,用驮马运回寨子。注意,麦秆要均匀撒在木板上,不能露馅。”

学员们第一次参与实战准备,既紧张又兴奋。他们按照白天演练的分工,三人一组:一人挖土,一人装袋,一人传递。驮马队在麦田边缘等候,麻袋装满立刻运走。

夜色中,只有铁锹挖土的沙沙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赵小五也在其中。他已经是讲武堂的优秀毕业生,被分配到守备队任小队正,手下管着十个人。此刻,他一边挖土,一边低声给队员们打气:“动作快点,天亮前必须干完。这一仗打好了,咱们都有军功。”

“赵队正,你说韩家军真的会来吗?”一个年轻队员问。

“情报这么说,就应该会来。”赵小五说,“就算不来,咱们也练了夜战和土木作业,不亏。”

另一处,张魁带着他的小队在布置伪装。他们仔细检查每条壕沟的木板拼接是否平整,麦秆覆盖是否均匀。张魁是老兵,知道细节决定成败——哪怕露出一小块木板的反光,都可能被敌人的斥候发现。

“检查仔细点。”张魁叮嘱,“这不是演习,是真要死人的。”

凌晨时分,所有壕沟挖好,伪装完成。两百人悄无声息地撤回寨子,只留下五十名弩手藏在壕沟里——他们是自愿留下的死士,任务是在伏击发动前保持绝对静默,哪怕敌军从头顶踩过也不能暴露。

回到寨子,沈元舟向陆弘汇报:“完成了。五十条壕沟,每条藏五人,配三具连发弩,每人三十支箭。另外,我在麦田东侧的小树林里藏了五十骑兵,由赵小五指挥,负责追击溃兵。”

“很好。”陆弘点头,“现在,就等鱼儿上钩了。”

四月十七,清晨。

韩豹的部队抵达陆家寨北边二十里。正如情报所说,他是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骑着一匹黑马,腰挂一把厚重的环首刀。

“将军,前方就是陆家寨了。”副将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寨墙,“斥候回报,寨门紧闭,寨墙上人影晃动,防守严密。”

韩豹啐了一口:“妈的,一个破寨子,装得跟铁桶似的。韩冲那个怂包,被这么个玩意儿吓住了?”

“将军,咱们是直接攻寨,还是……”副将试探地问。

“攻个屁!”韩豹骂道,“咱们才五百人,寨墙上至少有两百守军,还有弩机。强攻是找死。”

“那……”

“绕到南边去。”韩豹说,“听说陆家寨南边新附了两个村子,粮食应该不少。咱们去抢一把,既能补充军粮,又能逼陆家寨出城野战——他们要是敢出来,咱们骑兵一个冲锋就能灭了他们。”

“将军英明!”

部队转向,沿着大路向南。斥候在前方探路,很快回报:“将军,前方三里有一片麦田,地势开阔,过了麦田就是那两个村子。”

“麦田?”韩豹眯起眼睛,“有没有埋伏?”

“斥候仔细查过了,麦子不高,藏不住人。麦田里有些新翻的土,像是刚施过肥。”

韩豹不放心,亲自骑马到麦田边查看。四月的麦田绿油油的,在晨风中起伏,一眼望去,确实藏不了伏兵。他下马,抓起一把土闻了闻——确实有粪肥的味道。

“看来是施肥翻土。”韩豹放下心来,“传令,快速通过麦田,直奔村子!”

五百人的队伍排成两列,进入麦田。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韩豹骑在马上,警惕地扫视四周,但除了麦浪,什么也看不见。

麦田中央,一条伪装壕沟下,五名弩手屏住呼吸。他们能听到头顶传来的马蹄声和脚步声,近在咫尺。一个年轻的弩手手指发抖,被旁边老兵按住,用眼神示意:别动。

韩豹的部队走到麦田三分之二处时,异变突生。

“放!”

一声令下,五十条壕沟的木板同时被掀开,二百五十名弩手从地下“冒”出来,连发弩对准近在咫尺的敌军,扣动扳机。

“嗖嗖嗖——”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韩家军猝不及防,瞬间倒下数十人。战马受惊,嘶鸣乱窜,冲乱了队形。

“有埋伏!”韩豹大惊,挥刀格开两支箭,“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第一轮齐射过后,弩手们迅速上弦,开始自由射击。他们藏在壕沟里,只露出上半身,目标小,而韩家军暴露在开阔地上,成了活靶子。

“不要慌!结阵!”副将试图组织抵抗,但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韩豹红了眼,带着亲兵试图冲向最近的壕沟。但刚冲几步,就被密集的箭雨逼退。他的黑马被射中,哀鸣倒地,将他摔下来。

“将军,快走!”亲兵拉起他,塞给他一匹无主的马。

韩豹知道大势已去,翻身上马,带着残存的百余人向北逃窜。弩手们从壕沟里爬出来,开始追击射击。

这时,东侧小树林里杀声震天,赵小五率领五十骑兵冲了出来,直扑溃兵。

“杀!”

骑兵如虎入羊群,砍瓜切菜般追杀溃兵。韩豹不敢回头,拼命抽打马匹,终于在亲兵的拼死掩护下,逃出了麦田。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清点战果:毙敌二百余人,俘虏一百五十人(大多带伤),缴获战马八十匹、兵器铠甲三百余套。韩豹只带着不到一百人逃走。

陆家寨方面,仅轻伤七人,无人阵亡——这得益于突然袭击和壕沟掩护。

消息传回寨子,全寨沸腾。

“赢了!赢了!”

寨民们涌上寨墙,欢呼雀跃。新附村子的老弱们也跟着欢呼,他们亲眼看到陆家寨的军队如何干净利落地打败了韩家军,心中的最后一点疑虑烟消云散。

陆弘站在寨墙上,看着凯旋的队伍,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寨主,咱们赢了!”柳明漪兴奋地说,“韩豹这一败,韩家短期内不敢再来了。”

“未必。”陆弘摇头,“韩豹败了,韩冲反而有了借口——可以名正言顺地增兵报复。而且,咱们这次暴露了实力,韩冲会重新评估咱们的威胁等级。”

沈元舟押着俘虏回来,听到这话,点头道:“寨主说得对。韩豹是莽夫,好对付。下次来的,可能就是韩家的真正精锐了。”

“所以,庆祝要适可而止。”陆弘说,“战功要记录,奖赏要发放,但更要让大家明白:这只是开始,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他看向远方,北方的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