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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轮蓄能弩正式版的二十架,是在黎明时分运抵狼山口的。

随行的除了格物院的匠人,还有柳明漪亲自押送。她带着统筹司计算出的最优分配方案:十架部署在狼山口主寨墙,五架给老鹰岭的韩家军,五架备用替换。

沈元舟在晨光中检查这些新装备。比测试版更精良,飞轮用了更好的铸铁,传动齿轮全换成斜齿设计,弩臂是复合木材夹钢片,支架有可调节的固定桩。最重要的是,操作简化了——一个训练有素的两人小组,能在两分钟内完成从搬运到击发的全过程。

“怎么用?”他问带队的匠人。

“和测试版原理一样,但改进了三点。”匠人是个中年汉子,说话简洁,“第一,传动比优化,摇柄省力三成;第二,释放机构加了保险,防止误触发;第三,弩箭专用,箭头用了黑石粉末渗碳处理,穿透力更强。”

他拿起一支特制弩箭。箭头呈三棱锥形,乌黑发亮,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冷光。

“射程?”

“标准操作,六百步有效射程,八百步最大射程。但如果用最大蓄能,能到七百步有效,但会缩短弩臂寿命。”

沈元舟点头,立刻下令:“十架全部上主寨墙,每架间隔二十步。每组两人,现在开始训练。两个时辰后,我要看到实战效果。”

“沈教官,”柳明漪上前,“格物院还送来了一批改进型连发弩,射速提高两成,弩匣容量增加到十五支。另外,黑石箭头可以配给普通弩手,虽然不如特制箭,但比普通箭头强三成。”

“好。”沈元舟难得露出笑容,“柳先生辛苦。陆寨主那边怎么样?”

“领主在格物院亲自督造第二批装备,同时协调三家物资调配。”柳明漪压低声音,“但他让我转告您,西秦粮草被烧,三日内必会发动最猛烈的进攻,试图一鼓作气破城。只要能顶住这一波,西秦的攻势就会衰竭。”

“三天……”沈元舟看向残破的寨墙,“够用了。有这些新装备,我有七成把握。”

“领主还说,”柳明漪的声音更轻了,“必要时可以放弃狼山口外围阵地,退守第二道防线。保存有生力量比死守一地更重要。”

沈元舟沉默片刻,点头:“我知道了。替我转告陆寨主,狼山口不会丢,但也不会死守到最后一兵一卒。我有分寸。”

柳明漪离开后,沈元舟立刻投入到新弩的部署中。十架飞轮蓄能弩被安置在寨墙最坚固的段落,每组两人开始紧张训练。匠人现场指导,从摇柄加速到瞄准击发,一遍遍演练。

两个时辰后,西秦的进攻号角再次响起。

这次不同以往。西秦显然被夜袭激怒了,攻势从一开始就异常凶猛。投石机不再零星发射,而是集中火力轰击寨墙中段;重甲步兵排成密集方阵,踏着鼓点稳步推进;两翼的轻骑兵也开始包抄,试图寻找防守薄弱点。

“来了。”沈元舟站在中央了望塔,冷静观察,“传令,飞轮蓄能弩先不要暴露,等他们的冲车进入六百步范围。”

“是!”

西秦军稳步推进。最前方是三辆高大的冲车,车顶有平台,站着弓箭手和指挥人员。冲车后面是云梯队,再后面是步兵方阵。

七百步……六百五十步……六百步!

“飞轮弩,目标中央冲车,放!”

十架飞轮蓄能弩同时怒吼!那声音不像普通弩弦的“嘣”,更像是某种机械野兽的咆哮。十支特制弩箭撕裂空气,带着死亡的气息射向目标。

西秦军显然没料到守军有这种射程的武器。等他们看到弩箭时,已经来不及躲避了。

噗!噗!噗!

三支弩箭命中冲车,其中一支精准地射穿了车顶平台,将上面的指挥官钉在木板上。另外两支射中车轮轴,冲车歪斜停下。

但最可怕的是剩下七支弩箭,它们没有射冲车,而是射向了后面的步兵方阵!

这些特制箭头在六百步距离上,依然保持着恐怖的穿透力。一层盾牌,两层皮甲,像纸一样被撕开。弩箭贯穿前排士兵后,余势未衰,又扎进第二排、第三排。

一瞬间,西秦的步兵方阵出现了七个血洞,数十人倒地。

“继续!”沈元舟的声音冷酷,“第二目标,左侧冲车!”

飞轮蓄能弩需要时间重新蓄能,但操作熟练的小组只需要一炷香时间。就在西秦军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加快冲锋速度时,第二轮齐射来了。

这次,十支弩箭全部瞄准左侧冲车和周围的步兵。

轰!冲车被三支弩箭同时命中,其中一支射中了支撑结构的要害,整个冲车轰然解体,木屑和尸体飞溅。另外七支弩箭再次在步兵方阵中犁出七道血槽。

西秦的攻势为之一滞。

“弩车,目标投石机!”沈元舟抓住机会,“连发弩手,自由射击!”

寨墙上,所有远程火力全开。改良的连发弩射速惊人,箭矢如雨点般落下。虽然普通箭矢威力不如特制弩箭,但数量弥补了质量。西秦的重甲步兵顶着盾牌艰难前进,每一步都有人倒下。

战斗进入残酷的消耗阶段。

西秦的指挥官显然被激怒了。号角声变得急促,后方的投石机开始疯狂发射,不再瞄准寨墙,而是覆盖性轰击。石弹如冰雹般砸落,守军出现了大量伤亡。

“隐蔽!飞轮弩小组注意保护装备!”沈元舟大喊。

一发石弹击中了一架飞轮蓄能弩旁边的垛口,碎石飞溅,操作小组两人一死一伤。旁边的士兵立刻补上,继续摇动摇柄。

这就是战争的残酷:训练了两个时辰的精锐,可能一瞬间就没了。

但新装备的效果是实实在在的。三轮齐射后,西秦的三辆冲车全毁,云梯损失过半,步兵伤亡超过五百人。而守军虽然也有伤亡,但比例远低于以往。

更重要的是,西秦的攻势节奏被打乱了。他们不得不停下重组阵型,这给了守军喘息之机。

“沈教官,他们的投石机在调整位置!”观察员报告。

沈元舟举起望远镜。果然,西秦的投石机正在前移,试图进入更有效的射程。而投石机周围,有大量步兵保护。

“飞轮弩,最大蓄能,目标投石机阵地。”沈元舟下令,“连发弩手,压制保护步兵。”

这是一个冒险的决定。最大蓄能会缩短弩臂寿命,可能打几轮就报废。但现在,必须摧毁那些投石机,否则寨墙撑不了多久。

飞轮弩小组收到命令,开始全力摇动摇柄。刻度盘的指针进入红色区域,弩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放!”

十支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射向八百步外的投石机阵地。

这个距离已经超出有效射程,但最大蓄能赋予了弩箭恐怖的初速度。八支弩箭落在阵地周围,激起一片烟尘。但有两支,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一支射穿了一架投石机的抛臂,木质抛臂应声断裂。另一支更致命,射中了绞盘结构,整个投石机瞬间瘫痪。

“好!”寨墙上爆发出欢呼。

但沈元舟笑不出来。十架飞轮蓄能弩中,有三架的弩臂出现了明显裂纹,不能再用了。而且,西秦的指挥官显然发现了这些新武器的威胁,开始调整战术。

“传令,受损的飞轮弩撤下,换上备用。剩下的,继续压制。”沈元舟的声音依然平静,“告诉士兵们,今天我们要让西秦人记住,狼山口不是他们想来就来的地方。”

战斗持续到午后。西秦发动了五波进攻,每一次都被击退,但守军的箭矢和装备也在快速消耗。飞轮蓄能弩只剩六架能用,连发弩的弩弦断了大半,箭矢所剩无几。

而西秦,虽然伤亡惨重,但兵力优势依然明显。他们的第六波进攻,动用了最后的预备队。

“沈教官,东段寨墙出现缺口!”紧急报告传来。

沈元舟拄着拐杖快步赶到。一发石弹砸中了墙体的薄弱处,坍塌了约三丈宽的缺口。西秦的步兵正蜂拥而入,守军在缺口处血肉相搏。

“预备队!堵住缺口!”沈元舟拔刀,“飞轮弩小组,所有能用的人,拿起刀,跟我上!”

他率先冲下寨墙。左腿的剧痛让他差点摔倒,但他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地冲向缺口。

寨主亲临前线,守军士气大振。预备队和弩手们拿起近战武器,死死堵在缺口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一秒都有人倒下,但没有人后退。

孙虎带着快速反应营的残部也赶来支援。他们虽然疲惫,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像一把尖刀插进西秦军的侧翼。

缺口处的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当最后一个西秦士兵被砍倒时,缺口处已经堆满了尸体,鲜血染红了土地。

沈元舟拄着刀喘息,左腿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但他站得笔直,看着缓缓退去的西秦军。

“我们……守住了。”一个年轻士兵喃喃道,然后瘫倒在地,放声大哭。

不是恐惧,是劫后余生的释放。

沈元舟环视四周。寨墙残破,尸横遍野,但狼山口的旗帜依然飘扬。

“清点伤亡,修补工事,救治伤员。”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西秦今天不会再攻了,但明天……明天会更难。”

他望向西方,太阳正在落山,余晖如血。

三天,陆弘说顶住三天。这才第一天。

同一时间,黑风山谷。

周平站在一线天崖顶,用望远镜观察着谷外的那支西秦小部队。三百人,轻装,有向导,在谷口徘徊了半个时辰,似乎很犹豫。

“他们在等什么?”慕容延问。

“等天黑,或者等信号。”周平放下望远镜,“西秦主力在狼山口激战,这支小部队的任务应该是侦察或偷袭。但他们很谨慎,不轻易进谷。”

“那我们就引他们进来。”

“怎么引?”

慕容延咧嘴一笑:“示弱。让他们觉得谷里防守空虚,有机可乘。”

他转身对几个骑兵下令:“你们二十人,装作巡逻队,从谷口经过,要显得慌张、疲惫、队形散乱。记住,看到西秦军就‘惊慌逃窜’,往谷里跑。”

“明白!”

二十个骑兵领命而去。不久后,谷口传来马蹄声和“惊慌”的叫喊,接着是凌乱的马蹄声远去。

周平继续观察。那支西秦部队显然上钩了,他们派出了几个斥候跟进谷口探查。斥候很快返回,报告谷内“守军稀少,只有少量骑兵巡逻”。

“他们要进来了。”周平低声说,“通知各伏击点,准备。记住,放他们深入,到一线天再打。”

命令通过旗语和哨声传递。落石坡、断魂桥、一线天,所有伏兵都屏息等待。

西秦的三百人部队终于开始行动。他们分成三队,前后呼应,谨慎地进入山谷。向导在最前面带路,显然熟悉地形。

周平心中冷笑。熟悉地形?那更好,就知道你会走这条“最近”的路。

西秦军逐渐深入。山谷两侧的崖壁上,伏兵们静静看着他们从下方经过,像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

当最后一队西秦军进入一线天范围时,周平举起了红旗。

“放!”

瞬间,崖顶的滚石、檑木、铁蒺藜如暴雨般落下!两侧的弩手同时射击,箭矢从上方、侧面倾泻而下!

西秦军猝不及防,瞬间陷入混乱。狭窄的通道无处可躲,滚石砸倒一片,檑木撞飞一排,箭矢如雨,惨叫声此起彼伏。

“撤退!撤退!”西秦军官嘶吼。

但退路已经被落石坡的伏兵堵住。慕容延的骑兵从侧翼杀出,像镰刀一样收割着混乱的敌军。

战斗只持续了一刻钟。三百西秦军,除三十多人拼死突围外,其余全部被歼。而守军,只付出了七人轻伤的代价。

“打扫战场,收集装备,特别是他们的文书和地图。”周平下令,“尸体就地掩埋,不要暴露我们的实力。”

慕容延兴奋地策马回来:“周队长,这仗打得痛快!咱们零伤亡灭了他们二百多人!”

“别高兴太早。”周平冷静道,“这支是侦察部队,后面可能还有主力。而且,跑掉的那三十多人会回去报信,西秦就知道黑风山谷有重兵把守了。”

“那又怎样?他们敢来,咱们再打一次!”

“下次就没这么容易了。”周平看向谷外,“西秦如果真派主力来攻,不会是三百人,可能是三千,甚至更多。一线天再险要,也挡不住人海战术。”

他转身看向矿洞方向:“所以我们要加快采矿速度,同时加强防御纵深。一线天是第一道防线,后面还要准备第二道、第三道。”

“明白!”慕容延收起笑容,正色道,“我这就去布置。”

周平独自站在崖顶,看着渐暗的天空。

狼山口在血战,黑风山谷在小胜,老鹰岭在牵制,格物院在赶工……这场战争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一个节点都在承受压力。

而陆弘,就是那个织网和调网的人。

他忽然很想知道,此时此刻,陆弘在做什么?是在格物院里对着图纸苦思,还是在统筹司里对着地图推演?

不管在做什么,周平相信,那个年轻的寨主,一定有办法带他们赢得这场战争。

因为系统,已经在运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