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轮蓄能弩测试版运抵黑风山谷时,正值西秦军对狼山口发动第三轮猛攻的次日。
周平亲自验货。两个沉重的木箱被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拆分成部件的弩机:飞轮、弩臂、传动机构、支架,还有一捆特制的重型弩箭。
随行的格物院匠人是个年轻人,叫林三,是叶知秋的徒弟。他有些紧张地介绍:“周队长,这是第二代原型,比第一代轻了二十斤,释放机构改进了,故障率应该会降低。但……还是测试版,可能会有问题。”
周平拿起飞轮部件掂了掂,确实比想象中轻:“能射多远?”
“实验室测试,最大射程六百二十步,有效射程五百步内能穿透四层浸水牛皮。”林三说,“但那是理想条件。实际使用中,风向、湿度、操作熟练度都会影响。”
“试试就知道了。”周平让人把部件抬到一线天的崖顶——那里视野开阔,可以测试射程,也能实际检验在防御战中的效果。
组装花了半个时辰。林三带着两个匠人,按图纸一步步操作。周平和几个军官在旁边学习,这是陆弘的要求:新技术要推广,首先要让一线指挥官掌握。
“飞轮要装正,轴要润滑。”林三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摇柄在这里,顺时针摇动加速。这个刻度盘显示转速——绿色区域是最佳蓄能范围,红色是超载,可能会损坏机构。”
“释放呢?”
“这个扳机。”林三指着弩机后部的一个铜制扳机,“转速达到绿色区域末端时,按下扳机,卡榫会释放飞轮能量。记住,一定要等转速够,否则射程不足;也不能超转速,否则可能炸膛。”
周平认真记下。他虽然是侦察兵出身,但脑子灵活,学东西快。
组装完毕,飞轮蓄能弩立在崖顶,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弩臂比普通弩粗壮一倍,飞轮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整个装置透着一种机械的美感。
“谁来试?”周平看向几个军官。
“我来!”慕容家的一个骑兵校尉跃跃欲试。他叫慕容延,是慕容芷的远房堂弟,年轻气盛,对新奇事物充满好奇。
林三指导他操作:“先摇动摇柄,慢慢加速。看刻度盘,指针到绿色区域中间时告诉我。”
慕容延握住摇柄,开始转动。起初很轻松,但随着飞轮转速加快,阻力越来越大。他不得不加大力气,额头冒出细汗。
“转速二百五……二百八……三百!”林三盯着刻度盘,“好,保持!现在瞄准——看到下面那个白色岩石了吗?距离大约五百五十步。”
慕容延透过简易的瞄准器看去,调整弩机方向。这种弩有简易的转向机构,可以微调角度。
“放!”
扳机扣下。刹那间,飞轮积蓄的能量通过齿轮传动爆发出来,弩臂猛然向后拉开又弹回!
咻——
重型弩箭破空而去,声音比普通弩箭尖利得多。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只见弩箭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命中白色岩石!
砰!岩石炸裂,碎石飞溅。
“中了!”崖顶上爆发出欢呼。
测量员跑下去查看,不久后回来,激动地报告:“射程五百七十步!岩石被击穿一个深洞!”
“好!”周平拍手,“这威力,抵得上一架小型投石机了。”
慕容延抹了把汗,咧嘴笑:“就是摇起来太费劲,我一个人摇了半炷香时间。战场上哪有这个时间?”
林三解释:“设计就是两人操作,一人摇柄,一人瞄准。而且这是测试版,正式版会改进传动比,应该会省力些。”
“那还差不多。”慕容延满意了。
周平却想到更多:“这种弩,最适合防守险要地形。一线天这里,两侧崖顶布置几架,西秦军来多少死多少。但问题是——太重了,搬运困难。”
“可以拆解搬运。”林三说,“分成四个部分:支架、弩臂、飞轮组件、传动箱。每个部分两个壮汉就能抬动。”
“那就多组装几架。”周平下令,“林三,你带人,三天内再组装五架,分布在一线天、落石坡、断魂桥这三个关键位置。慕容校尉,你挑一批聪明士兵,跟着林三学操作和维护。”
“遵命!”
“韩校尉,”周平看向韩家的步兵指挥官,“你们的任务是把守通道地面。弩机在崖顶压制,你们在地面堵截。记住,不要硬拼,利用地形,用滚石、檑木、铁蒺藜。”
“明白!”
分工明确,众人散去准备。周平独自站在崖顶,看着下方的山谷。这条通道蜿蜒如蛇,最窄处仅容三人并行,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崖壁,真是天然的屠宰场。
如果西秦真的分兵来攻,这里将是他们的坟墓。
但他心中隐隐不安。西秦军中有工部的人,那些人熟悉中原技术,也熟悉地形。他们会看不出这里的险要吗?如果看出来了,还会傻乎乎地往里钻吗?
“周队长,有情况。”一个侦察兵匆匆跑来,“西边十里外发现小股西秦部队,约三百人,轻装,有向导,正朝黑风山方向移动。”
果然来了。
“继续监视,摸清他们的意图。”周平冷静下令,“另外,通知各营,进入一级战备。矿洞那边,加强警戒,必要时可以暂时封闭。”
“是!”
战争从不按剧本上演,你永远不知道对手下一步会走哪颗棋。
周平看向北方,狼山口的方向烟尘更浓了。那里的战斗,恐怕已经到了最残酷的阶段。
狼山口,第三天。
寨墙已经残破不堪。西秦的投石机日夜不停,石弹如雨点般砸落,墙体多处坍塌,守军只能用沙袋和木料临时填补。伤亡数字不断上升,医疗区里躺满了伤员,呻吟声此起彼伏。
沈元舟的腿伤因为过度劳累而恶化,军医警告他再不休息可能会永久残疾。但他只是摆摆手,继续拄着拐杖巡视防线。
“沈教官,东段第三号堡垒被石弹直接命中,守军三十七人全部阵亡。”一个军官红着眼眶报告。
沈元舟沉默片刻:“补上去。从预备队抽四十人,告诉新去的指挥官,堡垒可以丢,但必须让西秦付出三倍的代价。”
“是!”
“弩箭还剩多少?”
“不到三万支,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支撑两天。”
两天。沈元舟心中计算。老鹰岭的韩家军已经和西秦的一支偏师交上火,牵制了约三千敌军。但主力仍在狼山口,压力没有丝毫减轻。
“孙虎。”
“在!”
“你带快速反应营剩下的五十人,今夜袭营。”沈元舟说,“目标不是杀人,是烧粮。找到西秦的粮草囤积点,烧了它。没了粮,他们攻得再猛也持久不了。”
“明白!但粮草囤积点肯定重兵把守……”
“所以才让你去。”沈元舟看着他,“你是最好的侦察兵出身,知道怎么找弱点。记住,烧粮是第一目标,保命是第二目标。五十个人,我要你带回至少四十个。”
孙虎郑重行礼:“属下必不辱命!”
夜幕降临后,孙虎带着五十个最精锐的士兵出发了。他们脸上涂着炭灰,穿着深色衣服,像幽灵一样滑出寨墙。
西秦的营地在五里外,灯火通明,巡逻队往来不绝。但孙虎早有准备——三天来,他派侦察兵摸清了巡逻规律和岗哨位置。
他们从营地西侧的一处排水沟潜入。那里防守相对薄弱,而且靠近马厩,马匹的气味掩盖了人的气息。
“分三组。”孙虎低声下令,“一组制造混乱,放火烧马厩;二组趁乱寻找粮囤;三组负责接应和断后。记住,两炷香时间,无论得手与否,必须撤退。”
“是!”
行动开始。第一组悄悄接近马厩,用浸了火油的布条绑在箭矢上,射向草料堆。火苗腾起,战马受惊嘶鸣,营地瞬间大乱。
“走水了!马厩走水了!”
西秦士兵慌忙救火,营地一片混乱。第二组趁机深入,孙虎亲自带队。他们贴着帐篷阴影移动,避开乱跑的人群。
粮草囤积点通常靠近营地中心,便于保护。孙虎根据这几天的观察,判断可能在中央大帐后方。
果然,绕过几个帐篷后,他们看到了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区域,里面堆满了麻袋,周围有数十名士兵看守。
“重兵把守,硬冲不行。”一个队员低声说。
孙虎观察地形,发现栅栏东侧靠近一条排水沟,守卫相对较少。而且,那里的麻袋堆得离栅栏很近……
“用火箭。”他有了主意,“从排水沟靠近,把火箭射过去。不求全烧,只要点燃几袋,引起混乱就行。”
他们悄悄摸到排水沟,这里恶臭扑鼻,但确实是死角。孙虎拿出特制的火箭——箭头上绑着浸满火油的棉团,棉团外面裹了一层硫磺和硝石混合物,点燃后不易熄灭。
“准备……放!”
十支火箭同时射出,划过夜空,落在粮堆上。棉团燃烧,点燃了麻袋。火苗开始蔓延。
“粮囤着火了!”守卫惊呼。
更大的混乱爆发了。士兵们拼命救火,但火势在夜风中迅速扩大。孙虎看到机会,又补了十几支火箭,然后果断下令:“撤!”
三组人按照预定路线撤退。西秦营地已经乱成一锅粥,救火的、抓人的、整队的,互相冲撞。孙虎他们利用混乱,顺利撤回排水沟,原路退出营地。
一个时辰后,五十人安全返回狼山口,只轻伤三人。
“烧掉了多少?”沈元舟问。
“至少三成。”孙虎喘息着,“而且引发了营啸,西秦今晚别想睡了。”
沈元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干得好。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恶战。”
孙虎离开后,沈元舟望向西秦营地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烧掉三成粮草,足够让西秦的攻势缓一缓了。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转身看向寨墙下,士兵们正在修补工事,搬运伤员,清点箭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
这些年轻人,有的才十七八岁,本该在田间劳作,在学堂读书,现在却要在这里面对死亡。
“系统……”沈元舟喃喃自语,“陆弘说系统能减少牺牲,能让普通人发挥出超常的力量。那么现在,系统啊,给我一个奇迹吧。”
仿佛回应他的呼唤,一个传令兵匆匆跑来:“沈教官!格物院急件!还有……一批新装备!”
沈元舟精神一振:“什么装备?”
“说是飞轮蓄能弩的正式版,二十架!还有改进型的连发弩,射速更快!另外,黑风山谷开采的黑石也运到了一批,格物院说能用它打造更坚韧的箭头!”
沈元舟握紧了拐杖。
也许,奇迹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