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回岭上的会面，没有剑拔弩张，反而异常平静。
慕容芷卸下了头盔，露出清冷的面容。她看了一眼韩铁手手中的包裹，又看向陆弘，最后目光落在墨师傅身上。
“墨老，别来无恙。”她微微颔首。
墨师傅躬身还礼：“慕容将军风采更胜往昔。”
慕容芷重新看向陆弘：“陆寨主好手段，这么快就卡住了咽喉要道。”
“将军来得也不慢。”陆弘回应，“三百骑兵悄无声息深入黑风山，这份机动能力，令人佩服。”
两人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牌。
慕容芷身后，三百骑兵在山下列阵，虽未摆出攻击姿态，但那股肃杀之气已然弥漫开来。而岭上，陆家寨的五十精锐严阵以待，弩机在阳光下泛着寒光。韩铁手六人夹在中间，显得格外孤立。
“闲话少叙。”慕容芷开门见山，“我听说，这里发现了前朝的遗物。按规矩，黑风山是三不管地带，谁发现的归谁。但既然现在三家都在场，不妨说说，怎么分？”
韩铁手立刻开口：“东西是我们韩家先找到的，理应归韩家所有。但陆寨主提议三家合作研究，我可以考虑。”
“合作？”慕容芷挑眉，“怎么合作？”
陆弘将之前的方案重复了一遍：韩家出物，慕容家出力（保护与运输），陆家寨出技术（研究与复原），成果三家共享。
慕容芷听完，沉默片刻，然后笑了：“陆寨主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东西是韩家找到的，武力是我慕容家出的，最后研究却要你陆家寨主导。这公平吗？”
“公平与否，看结果。”陆弘平静地说，“如果没有我们匠作营和研析部，那本金属书在韩家手里可能十年都破解不了。如果没有慕容将军的骑兵保护，从黑风山到任何一家的地盘，这路上都可能被劫。而我们陆家寨，提供的是将物品转化为实际战力的能力——这恰恰是三家中最稀缺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独家占有只会引发无休止的争夺。今天你抢，明天我夺，最后可能谁都得不到，或者得到也保不住。合作，至少能保证三家都能获益。”
慕容芷没有立刻反驳。她走到岭边，俯瞰着下面的山谷，又抬头看了看还在冒烟的黑风山深处。
“地下工坊的火，是你们放的？”她突然问韩铁手。
韩铁手脸色一僵：“意外。”
“那工坊里，除了这本金属书，还有什么？”
“还有一些机械部件，大部分锈蚀了，少数还能用。”韩铁手不敢隐瞒，“规模很大，像是前朝的秘密工坊。”
慕容芷转过身，目光锐利：“陆寨主，如果合作，研究地点设在哪里？总不能把东西搬到韩家堡或者我的军营吧？”
“设在三方交界处。”陆弘早有准备，“黑风山谷南口，那里地势相对平坦，离三家都近，也便于互相监督。我们可以建一个专门的研究所，三家各派人员入驻，共同管理。”
“名字呢？”
“格物院。”陆弘说，“取自‘格物致知’，专门研究器物原理，探索天地之道。”
慕容芷眼中闪过一抹欣赏，但很快隐去：“三家共管，谁说了算？”
“设立理事会。”陆弘继续抛出制度设计，“每家一票，重大决策需两票通过。日常研究由墨师傅主持，他技术最权威，且不属于任何一家——墨师傅现在是陆家寨客卿，但可以以独立专家身份主持。”
墨师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陆弘在给他抬高地位，连忙拱手：“老朽必当公正。”
韩铁手皱眉：“墨老虽然技术高超，但毕竟住在陆家寨……”
“那就三家轮流主持。”陆弘退了一步，“每月一轮换。但技术问题，以墨师傅意见为主——我们合作是为了破解技术，不是为了争权。”
这个方案相对平衡。慕容芷思索片刻，看向韩铁手：“韩大匠，你怎么说？是带着东西硬闯，赌一赌能不能突破两层包围，还是合作共赢？”
韩铁手知道这是最后通牒。他看了看岭下的骑兵，又看了看岭上的弩机，最终咬牙：“我同意合作。但韩家必须全程参与，每月轮换的主持权，韩家也要有份。”
“可以。”陆弘看向慕容芷，“将军呢？”
慕容芷微微一笑：“听起来不错。但我有个条件——格物院的研究成果，慕容家要有优先采购权。当然，按市价。”
这是要确保技术转化后的军事优势。陆弘点头：“可以，但仅限于非核心技术。核心技术的转让，需理事会一致同意。”
“合理。”
三方初步达成一致。接下来是细节谈判：格物院选址、建设标准、人员编制、安保措施、物资供应、成果分配机制……每一项都牵扯利益。
谈判持续了两个时辰。陆弘展现出惊人的系统思维，将复杂的合作框架分解成一个个可操作的模块，每个模块都有明确的权利义务和争议解决机制。柳明漪不在现场，但陆弘的脑子就是一台精密的计算机，所有细节都条理清晰。
慕容芷越听越心惊。她原本以为陆弘只是个懂点奇技淫巧的寨主，但现在看来，此人对制度设计、利益博弈、组织管理的理解，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人。
韩铁手则更多关注技术细节。他提出韩家要派至少十名匠人入驻，参与所有研究过程；研究成果的图纸，韩家要留存完整副本；任何涉及实际制造的项目，韩家要有优先生产权……
“可以，但有个前提。”陆弘说，“所有入驻人员必须通过考核，确保具备基本的研究素养。图纸可以留存，但必须登记编号，严禁私自复制外传。优先生产权可以给，但必须按标准支付技术使用费。”
“技术使用费？”韩铁手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对。”陆弘解释，“比如格物院研发出一种新钢材，韩家想生产，就要按产量支付一定比例的费用给格物院，作为后续研发资金。这样研究才能持续，而不是一次性的掠夺。”
“那费用归谁？”
“归格物院基金，由理事会共同管理，用于支持新的研究项目。”陆弘说，“这样三家都有动力投入，因为投入越多，未来可能的回报越大。”
慕容芷点头：“这个办法好，避免了吃干抹净就走。”
韩铁手虽然觉得被分走了一部分利益，但也承认这是长久之计。否则一次合作后，各家拿着成果各自发展，格物院就名存实亡了。
最终，三方签署了《黑风山格物院合作框架协议》——用炭笔写在羊皮上，虽然简陋，但内容详尽。陆弘、慕容芷、韩铁手（代表韩家）分别签字按印。
协议达成时，已是傍晚。夕阳将鹰回岭染成金色，也照在三家代表各怀心思的脸上。
“那么，东西现在可以拿出来了。”陆弘说。
韩铁手下岭取回包裹，在众人注视下，小心地打开油布。里面果然是一本金属书——由二十余片薄金属板用铜环串成，每片约一尺见方，厚约半分。金属板表面刻满了细密的文字和图案，虽然锈蚀严重，但大部分仍可辨认。
墨师傅颤抖着手接过，只看了几眼，就激动得胡须直抖：“是……是将作监的秘文！这是武德四年编制的《天工秘要·机巧篇》！传说在战乱中遗失了，原来在这里！”
“里面记载了什么？”慕容芷问。
“各种机械原理、传动机构、精密加工方法……”墨师傅快速翻阅，“看这里，‘齿轮变速原理’、‘曲柄连杆应用’、‘水力传动设计’……还有这个，‘飞轮蓄能装置’——天啊，前朝居然研究到这个程度了！”
陆弘凑过去看。那些文字是繁体文言，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但他凭借现代知识，大概能看懂——这相当于一本古代机械工程手册，水平至少相当于工业革命前夕。
如果能够完全破解并复原，陆家寨的技术水平将飞跃数百年。
“除了书，还有这些。”韩铁手又拿出几个相对完整的部件：一组精密的铜齿轮，一根刻有螺旋纹的金属杆，一个带有活塞的铜制圆筒。
墨师傅一一检查，越看越心惊：“齿轮的齿形经过优化，磨损会很小。这根螺杆是……螺纹传动？这个圆筒，难道是气压或液压装置？”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撼：“诸位，这地下工坊恐怕不是普通的作坊，是前朝的‘天工院’实验基地！这些东西，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能引发技术革新！”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发现的不是一般的宝藏，是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技术遗产。
“现在，请把东西封存。”陆弘最先恢复冷静，“按协议，由慕容将军的骑兵护送，前往黑风山谷南口。墨师傅，你随行，路上可以初步研究，但不要尝试拆卸或实验。”
“明白！”墨师傅小心翼翼地将金属书和部件重新包裹。
“韩大匠，请你立刻返回韩家堡，向韩冲将军汇报，并选派合格的匠人，三天内到格物院选址处集合。”
韩铁手点头：“我会亲自带人来。”
“慕容将军，格物院的安全就拜托你了。在建设期间，请派兵驻守，防止任何势力干扰。”
慕容芷颔首：“我会派两百骑兵常驻，直到格物院建成并正常运转。”
分工明确，三方各自行动。慕容芷的骑兵护送着墨师傅和那包无价之宝先行下山，韩铁手带着手下匆匆离开，陆弘则和孙虎等人留在岭上，直到所有人都消失在视野中。
“领主，真的能合作成功吗？”孙虎忍不住问，“我看韩铁手和慕容芷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慕容芷，她看那些东西的眼神，像是看到了千军万马。”
“合作从来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利益。”陆弘望着远去的尘烟，“只要合作带来的利益大于背叛，合作就能维持。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断增大这个‘利益’——让格物院产出足够多的成果，让三家都舍不得破坏这个金蛋。”
他转身看向孙虎：“回寨。我们要立刻开始准备格物院建设，还有更重要的事——在合作框架内，如何确保陆家寨的技术领先。”
“领先？不是共享吗？”
“共享的是基础成果。”陆弘嘴角微扬，“但应用的深度、产业化的速度、系统的整合能力，这些才是真正的优势。韩家有匠人，慕容家有骑兵，我们有系统。系统对个人、对作坊、甚至对传统军队，都是降维打击。”
他翻身上马：“走，回去见柳先生。格物院的制度设计，需要她这样的专业人才。”
队伍驰骋在暮色中。陆弘的心中已经开始规划：格物院的研究方向要引导，哪些技术优先破解，哪些暂时保密，如何在合作中学习韩家和慕容家的长处，又如何防止核心技术泄露……
这是一个危险的游戏，但也是陆家寨从一隅之地走向更大舞台的必经之路。
而此时此刻，韩铁手正在快马加鞭赶回韩家堡。他心中同样在盘算：派哪些匠人去格物院，既要能学到真东西，又不能把韩家的家底都露了；如何争取在理事会中的话语权；如何利用这次合作，修复韩家与陆家寨、慕容家的关系……
慕容芷则在回营的路上，对副将下达命令：“调两百精锐骑兵，由你亲自带队，常驻黑风山谷。记住，你们的任务不仅是保护格物院，还要仔细观察陆家寨和韩家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陆弘这个人，我要知道他每天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
“将军，我们要不要也派些匠人去学习？”
“派，但要派最聪明的年轻人，不是去学手艺，是去学陆弘的那套‘系统’。”慕容芷眼神深邃，“我有种预感，那套方法，比任何具体技术都重要。”
夜色渐深，三股势力各怀心思，却因为共同的利益，暂时走到了一起。
黑风山的秘密刚刚揭开一角，而更大的风暴，还在酝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