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弘接到消息时，天刚蒙蒙亮。
他彻夜未眠，正在统筹司审阅匠作营的生产报表。当孙虎浑身烟尘、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时，陆弘就知道出事了。
“领主，鬼见愁地下工坊起火，韩家发现重要物品，已携带撤离！”孙虎一口气汇报完。
陆弘猛地站起身：“起火原因？火势如何？韩家拿到了什么？”
“火是他们自己不小心引发的，现在整个地下空间都在燃烧，浓烟滚滚。”孙虎接过柳明漪递来的水，灌了一大口，“韩家拿到了一本金属书，还有一些完整的机械部件。看他们的反应，那本书极其重要。”
“金属书……”陆弘脑中闪过无数可能，“还有什么？”
“地下工坊规模很大，比我们匠作营现在的工坊还大。里面堆满了各种金属部件，大部分锈蚀了，但有些还能看出精密的工艺。墙上还有未完成的装置，像是……某种大型机械的一部分。”
陆弘迅速走到地图前：“位置能确定吗？”
“能。”孙虎指着鬼见愁峡谷，“在这里，一个废弃铜矿的深处。入口隐蔽，但火一烧，所有人都知道了。”
“坏了。”陆弘脸色一沉，“火势如果控制不住，可能会引发山火。而且浓烟会暴露位置，很快，不仅是韩家，慕容家、甚至其他势力都会注意到。”
他立刻下令：“陈三，点两百人，带灭火工具，立刻赶往鬼见愁。首要任务是控制火势，防止蔓延。如果遇到韩家人……礼貌地请他们留下做客。”
“是！”陈三领命而去。
“孙虎，你再带三十人，轻装绕路，堵住鬼见愁所有可能的出口。韩家如果逃，可能会分散，尽量拦截，但优先保证安全。”
“明白！”
“柳先生，发布寨内警戒令，所有非必要生产暂停，守备队进入战备状态。墨师傅、沈教官，来统筹司开会。”
命令一条条下达，整个陆家寨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迅速从日常状态转入应急状态。寨民们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守备队集结、匠作营暂时停工、统筹司灯火通明，都知道有大事发生了。
半个时辰后，核心会议在统筹司召开。
墨师傅和沈元舟都已经知道了情况。墨师傅满脸激动又焦虑，沈元舟则眉头紧锁。
“金属书……金属书……”墨师傅喃喃道，“工部秘档里提到过，武德三年，陛下曾命将作监研制‘不朽典册’，用特殊金属薄片压制文字，可千年不腐。但后来没了下文，原来是在黑风山试制！”
“如果真是前朝的技术档案，那价值不可估量。”陆弘说，“但问题是，现在书在韩家手里。”
“不能让他们带走。”沈元舟声音沙哑，“韩冲要是得到前朝的先进技术，再加上韩家的财力人力，短时间内就能武装出一支可怕的军队。到时候，三江平衡会被彻底打破。”
“所以我们得抢回来。”陆弘说，“但怎么抢？强攻韩家堡？我们现在没这个实力。拦截？韩铁手不是傻子，肯定有多条撤退路线。”
会议室里沉默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侦察兵冲进来，单膝跪地：“报！慕容家骑兵出现在黑风山北麓，约三百骑，正快速向鬼见愁方向移动！”
“慕容芷也来了。”沈元舟苦笑，“这下热闹了。”
陆弘却眼睛一亮：“也许……这是机会。”
“什么意思？”
“韩家拿到了东西，但怎么带回去是个问题。”陆弘走到地图前，“从鬼见愁回韩家堡，最近的路是经过黑风山谷，但那里地形复杂，容易设伏。如果韩铁手够聪明，他会选择绕路，走西边的官道，虽然远，但安全。”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但无论走哪条路，都必须经过‘鹰回岭’。那里地势险要，一夫当关。如果我们抢先占据鹰回岭，就能卡住他们的去路。”
“然后呢？”柳明漪问，“我们卡住路，韩家就会交出东西？”
“当然不会。”陆弘说，“但慕容家的骑兵也快到了。如果我们和韩家在鹰回岭对峙，慕容芷会怎么做？”
沈元舟明白了：“她会趁机插一手，想分一杯羹。到时候三方对峙，韩家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对。”陆弘点头，“而且，韩铁手带着金属书这种烫手山芋，肯定想尽快脱手。如果我们给他一个‘体面’的台阶下呢？”
“什么台阶？”
“技术共享。”陆弘说，“我们不要独占，提议三家共同研究。韩家出书，慕容家出保护（毕竟骑兵在现场），我们出研究能力（匠作营和研析部）。研究成果三家共享。”
墨师傅皱眉：“这……太便宜他们了。”
“但这是唯一能让韩家交出东西的办法。”陆弘冷静分析，“韩铁手不傻，他知道单凭韩家一家，吃不下这么重要的技术。而且现场有我们和慕容家，他如果硬要带走，很可能人财两空。与其这样，不如合作，至少能保住一部分利益。”
沈元舟思索片刻，点头：“有道理。而且，如果我们真能促成三方技术合作，对陆家寨反而是好事——我们可以借着研究的名义，学习慕容家和韩家的技术，同时展示我们的系统优势。”
“就这么定了。”陆弘拍板，“沈教官，你腿脚不便，留守统筹司，协调全局。墨师傅，你跟我去鹰回岭，你是技术权威，谈判时需要你判断真伪和价值。柳先生，你整理一份《技术合作框架草案》，要快。”
“现在就出发？”柳明漪担心地看着陆弘，“您已经一夜没睡了。”
“路上可以休息。”陆弘已经往外走，“时间不等人。孙虎！”
“在！”孙虎就在门外待命。
“点五十精锐，全部骑马，轻装简从。我们抄近路，一定要在韩家之前赶到鹰回岭。”
“是！”
队伍在一刻钟内集结完毕。陆弘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寨墙上担忧的柳明漪，对她点了点头，然后一夹马腹：“出发！”
五十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寨门，奔向黑风山。
同一时间，黑风山深处。
韩铁手正带着五个手下狼狈逃窜。他们每人背着沉重的包裹，里面是金属书和精选的部件。地下工坊的大火已经失控，整个山谷浓烟弥漫，根本没法救。
“大匠，走哪条路？”一个手下喘着气问。
韩铁手脸色阴沉。他摊开简陋的地图，快速分析。回韩家堡有两条路：黑风山谷近但险，鹰回岭绕远但相对安全。
“走鹰回岭。”他做出决定，“黑风山谷太容易设伏，我们不能冒险。”
“可是鹰回岭要绕五十里，而且……陆家寨的人可能已经察觉了。”
“察觉又如何？”韩铁手冷笑，“我们六个人都是好手，他们想拦，也得付出代价。而且，我已经放了信鸽，将军会派人接应。只要我们能到‘老鹰嘴’，就有援军。”
他看了一眼背上的包裹，金属书沉甸甸的，却让他心中火热。这本书记载的，很可能是前朝最顶尖的机械技术。只要带回去，韩家的实力将飞跃提升，到时候，什么陆家寨、慕容家，都不足为虑。
“走！”
六人改变方向，向西边山路奔去。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头顶的山脊上，周平带着侦察小队正紧紧跟随。
“队长，他们转向了，走鹰回岭方向。”一个侦察兵低声报告。
周平点头，拿出炭笔在小本上记录，然后放飞一只信鸽——这是匠作营训练出来的新型信鸽，腿上绑着加密的纸条。
信鸽扑棱棱飞向天空，朝着陆家寨方向。
“继续跟，保持距离。”周平下令，“注意慕容家的骑兵，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陆弘的队伍在午时前抵达了鹰回岭。
这是一道天然形成的山脊，像老鹰回旋时划出的弧线，故而得名。岭上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两侧是陡峭的悬崖。岭头处有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可以驻扎少量人马。
“就是这里。”陆弘勒马，“孙虎，带人占据制高点，设置绊索和简易陷阱。不要杀伤，只要拖延。”
“明白。”
五十人迅速行动。他们都是快速反应营的精锐，布置防御工事轻车熟路。不到半个时辰，鹰回岭已经变成一个小型要塞：道路被石块和倒木部分堵塞，两侧崖壁上设置了弩机位，岭头空地挖了简单的掩体。
陆弘站在岭头，用望远镜观察来路。远处，尘土飞扬。
“他们来了。”他说。
果然，不久后，韩铁手六人出现在视野中。他们显然也发现了岭上的异常，停下脚步，谨慎观察。
“大匠，岭上有人。”一个手下低声说。
韩铁手眯起眼睛。他看到了岭头飘扬的旗帜——黑底红字，一个“陆”字。
“陆家寨。”他咬牙，“动作真快。”
“怎么办？强冲？”
“冲不过去。”韩铁手是老兵，一眼就看出岭上的防御布置很专业，“他们在高处，有弩机，我们硬冲是送死。”
“那，绕路？”
“来不及了。”韩铁手看了一眼身后，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慕容家的骑兵也快到了。我们现在是夹在中间。”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上去谈判。你们在这里等着，如果一炷香后我没下来，或者听到厮杀声，就立刻分散撤离，能走一个是一个，一定要把书带回去！”
“大匠！”
“这是命令！”
韩铁手解下背上的包裹，交给最信任的手下，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独自走向鹰回岭。
岭上，陆弘看到了这一幕。
“他一个人上来了。”孙虎说，“领主，要抓吗？”
“不，让他上来。”陆弘说，“墨师傅，准备好，可能需要你鉴定那本书。”
墨师傅点头，手心有些出汗。
韩铁手走到岭下，高声喊道：“岭上是陆寨主吗？韩家工坊韩铁手，求见！”
“请上来！”陆弘回应。
韩铁手沿着小路走上岭头。他看到岭上的防御布置，心中暗惊——这不是临时搭建的，是标准化的野战防御工事，每个弩机位都有射击扇区，掩体之间有交通壕连接。陆家寨的军事素养，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陆寨主。”韩铁手抱拳，“久仰。”
“韩大匠。”陆弘还礼，“辛苦。山火没伤着吧？”
两人都在试探。
“托陆寨主的福，逃出来了。”韩铁手说，“只是可惜了那个地下工坊，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确实可惜。”陆弘点头，“我听说，韩大匠从里面带出了一些东西？”
韩铁手眼神一凝：“陆寨主消息灵通。”
“彼此彼此。”陆弘微笑，“韩大匠既然上来了，想必不是来聊天的。直说吧，你想怎么过去？”
“陆寨主想怎么让我过去？”
“把东西留下，人过去。”陆弘说得很直接。
韩铁手笑了：“陆寨主说笑了。那东西是我们韩家发现的，理应归韩家所有。”
“按先来后到，是我们的人先发现工坊痕迹。”陆弘说，“按实力原则，现在岭上是我的人。按大局考虑，慕容家的三百骑兵马上就到。韩大匠觉得，你一个人，能带着东西突破两层包围吗？”
韩铁手脸色难看。他知道陆弘说的是事实。
“那陆寨主有何高见？”
“合作。”陆弘抛出方案，“东西三家共享，共同研究。韩家出物，慕容家出力（保护现场和运输），我们出技术（研究和复原）。研究成果三家平分。”
韩铁手沉默了。这确实是一个可行的方案，既能保住韩家的利益，又能避免冲突。但……
“我怎么相信你们？”他问，“东西一旦交出去，就由不得我了。”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可以相信利益。”陆弘说，“独家占有，你们韩家一家研究，可能十年都破解不了。三家合作，集思广益，也许一年就能出成果。而且，如果我们违约，你可以公开谴责，到时候韩家就有了道义优势，慕容家和我们都会失去信誉。在乱世，信誉有时比武力更重要。”
韩铁手不得不承认，陆弘说得对。而且，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要见见墨师傅。”他说，“如果墨师傅能证明你们的研究能力，我可以考虑。”
“墨师傅就在这儿。”陆弘侧身。
墨师傅走上前，对韩铁手拱手：“韩大匠，多年不见。”
韩铁手看到墨师傅，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墨老，您真的投了陆家寨。”
“良禽择木而栖。”墨师傅平静地说，“韩大匠，那本金属书，如果真是前朝技术秘典，凭韩家现在的工匠水平，能看懂多少？更别说复原了。”
“墨老能看懂？”
“我曾在将作监任职二十三年，参与过七项机密工程。”墨师傅说，“给我时间，给我资源，我有六成把握能破解。但如果只有韩家一家，这个把握不到两成。”
韩铁手知道墨师傅没说谎。韩家工坊的水平他清楚，打打刀剑还行，真要研究这种级别的技术，确实力不从心。
马蹄声已经到了岭下。慕容家的骑兵队伍出现在视野中，为首一骑白马银甲，正是慕容芷。
“韩大匠，没时间了。”陆弘说，“是合作共赢，还是三败俱伤，你选。”
韩铁手看着岭下越来越近的骑兵，又看看岭上严阵以待的陆家寨士兵，最终咬牙。
“好！合作！但我要亲眼看到研究过程，韩家必须全程参与！”
“可以。”陆弘答应，“现在，请把东西拿出来吧。当着慕容将军的面，我们三家立约。”
韩铁手下岭，取回了包裹。当他重新上来时，慕容芷也已经带着几名亲卫上了岭头。
三方首脑，在这险要的鹰回岭上，第一次正式会面。
而黑风山深处，那把大火还在燃烧，照亮了半个天空，也照亮了这个乱世中，一场意想不到的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