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铁提着天狼可汗的后领。
像拖一条死狗,顺着山脚的碎石滩一路拖行。
可汗的右腿废了。被生生踹断的膝盖骨反向扭曲,断骨茬子划破皮裤。
在地上犁出一条暗红色的血沟。
“大帅,首恶带到。”陈铁手一松。
可汗烂泥般瘫倒。脸重重砸在一洼混着马粪的冰水里。
裴星火没动。
他手里提着那把卷刃的雁翎刀。军靴踩着一块发黑的冻土。
冷风吹得他身上的黑布短打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这个草原霸主。没有胜利者的狂笑,只有算计剩余价值的冷漠。
可汗猛地抬起头。
原本威风的脏辫全糊在脸上。鼻涕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顾不上断腿的疼,两只手死死抠住冻土,拼命往裴星火脚边爬。
“金子……我大帐里有金子……”可汗语无伦次,嗓子劈裂。
“只要不杀我,大漠以北的马全归你。我给你当狗……”
没等可汗的手碰到裴星火的军靴。
三十步外。
那顶最大的白色王帐里,突然爆出一声尖锐的女声。
厚重的牛皮门帘被一刀绞碎。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皮甲的身影,像一头饿了的母豹子,猛地窜了出来。
是阿史那依。天狼可汗的亲闺女。
她手里反握着两把开槽的精钢短刀。刀背上嵌着倒刺。
一头乱发被风吹散。满脸泥污。
她没管地上惨嚎的父亲。
双腿在碎石上用力一蹬,借着地形的下坡,直冲裴星火。
速度快。
外围的几个星火军步卒刚举起火枪,她已经像一阵黑风般撞进了内圈。
“护帅!”陈铁大吼一声。
他甩掉手里的空枪,拔出腰间的三棱刺就迎上去。
慢了半拍。
阿史那依冲刺到裴星火身前三步。双膝一弯,整个人腾空跃起。
两把精钢短刀在半空交叉成十字。
带着划破冷空气的尖啸,直取裴星火的咽喉。
她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崩出一条硬线。眼里全是纯粹的杀意。
裴星火甚至没去摸腰间的刀柄。
他站在原地。
左脚为轴,腰部发力。上半身以一个违背常理的角度,向右侧滑出半步。
刀尖贴着他的喉结擦过。
割断了黑布领口的一截麻线。
落空的瞬间,阿史那依脸色白了。
人在半空,旧力已尽。
裴星火的右手扬了起来。
没有拔刀。五指张开。
项羽霸王之力直接贯注在粗糙的手掌上。
他看准了那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脸,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了下去。
“啪!”
一声沉闷的爆响。不像是打耳光,更像是生铁锤子砸在湿牛皮上。
阿史那依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
颈椎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吧”声。
强大的动能直接破坏了她的平衡。她整个人在半空中转了两圈。
横着飞出三丈远。
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一块巨大的青石上。
两把短刀当啷落地。弹进了泥水坑。
阿史那依顺着石头滑下来,跪在地上。
半张脸肉眼可见地肿成了紫黑色。嘴角完全撕裂。
她猛地低头,吐出一口浓血。血里混着两颗碎掉的槽牙。
她疼得浑身打摆子。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碎石,指甲都劈了。
裴星火收回手。
手背上沾了一点她的血。他在裤腿上随意蹭掉。
“汉狗!”阿史那依硬生生抬起头。满嘴血沫子。
她死死盯着裴星火,没有半点惧色。
“你们就是吃草的羊!今天杀不绝我们,明天草原的狼就会咬断你们的喉管!”
她猛地挺起胸膛。皮甲勒出绷紧的曲线。
“杀了我!天狼的女人不怕死!”
裴星火没多看她一眼。
什么曲线,什么傲骨。在工业大炮面前,连一斤煤的价值都不如。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天狼可汗身上。
“草原的狼?”裴星火冷笑一声。
“长了腿的耗材罢了。”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老李头。
“砍了。”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晚上加个菜。
“用盐腌上。传首九边。让中原百姓看看,给他们带去几百年苦难的王,是个什么成色。”
可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我是大汗!长生天……”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双手在泥水里乱扒。
老李头把手里的加特林摇把一扔。
反手从背后抽出那把生锈的鬼头大刀。
大步走过去。
一脚踩在可汗的后背上。粗糙的鞋底把可汗的脸死死按进泥水里。
“嚎个屁。”老李头朝手心吐了口唾沫。
双手握住宽大的刀柄。高高举起。
腰部发力,猛地往下剁。
“噗嗤。”
没有钝器砍骨头的拖泥带水。老李头的刀磨得很利。
宽大的刀刃切开皮肉,剁碎颈椎骨。
一刀两断。
腔子里的热血喷起三尺高。洒在旁边的残雪上,瞬间烫出一个个红坑。
一颗长满脏辫的脑袋滚落在一旁。眼睛瞪得滚圆。
“阿布!”阿史那依凄厉地嘶喊出声。
她的伪装彻底崩溃。眼泪冲开脸上的泥水,混着嘴角的血往下滴。
她疯了一样往前爬。想去抱那颗脑袋。
陈铁大跨步上前。
厚重的军靴一脚踩在她后背上。把她死死钉在泥地里。
裴星火大步走过去。
停在阿史那依的跟前。
军靴踩在她手指不到一寸的地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所谓的草原明珠。
没有任何怜香惜玉。只有核算生产指标的冷酷。
“听好。草原的时代结束了。”裴星火开口。
声音在呼啸的山风里听得异常真切。
“从今天起,你们没有大汗,没有部落,也没有长生天。”
“只有编号。”
阿史那依咬着嘴唇。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流。
她仰起头,满眼绝望和怨毒。
“你想干什么?把我们全杀光?”
裴星火蹲下身。手肘搭在膝盖上。
“杀了你们?太浪费。”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喷着粗壮白气的蒸汽牵引车。
“天狼族剩下的老弱病残,全带回关内。”
“男的下井挖煤。每天干六个时辰。”
“女的去羊毛纺织厂踩纺车。”
“一天包一顿杂粮饭。生病不治,干不动就扔进死人坑。”
裴星火掰着手指头,像个精打细算的掌柜。
“共和国不养闲人。这是你们欠中原百姓的血债。得用劳动力来还。”
阿史那依愣住了。
她听不懂什么是煤矿,什么是纺车。
但她听懂了那句“一天包一顿杂粮饭”。
这根本不是对待战俘。
这是把高傲的游牧民族,当成拉磨的驴一样圈养使唤。
“你休想!”她咬牙切齿地咆哮,“天狼族宁可全战死,也绝不给汉人当奴隶!”
裴星火站起身。
他拔出腰间的短管火铳。退出里面的火药残渣。
“星火宪法第一条,废除奴籍。”
他吹了吹枪管里的一丝白烟。
“你们不是奴隶。你们是劳动改造营的劣等劳工。”
“至于你。”
裴星火拿冰冷的枪管挑起阿史那依的下巴。
金属的触感贴着她的皮肉,冷得刺骨。
“你就是负责管理这群劳工的头。”
阿史那依浑身一僵。
“每天的煤炭产量、羊毛定额,我只找你要。”裴星火的目光钉进她的眼睛里。
“完不成定额。”
“少一斤煤,我杀你十个族人。”
“有人敢闹事。”
“闹一次,我屠你一个帐篷。”
火铳的枪管在她下巴上拍了两下。
动作不重。
却像一柄几万斤重的液压机,直接碾碎了阿史那依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看着裴星火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澜的眼睛。
那不是在吓唬她。
眼前这个男人,刚刚在坠星谷和狼居胥山,成建制地抹除了三十万天狼铁骑。
他真的会为了几斤破石头,把天狼族最后的种子在矿井里活活耗死。
骄傲、血性、玉石俱焚的决心。
在绝对冰冷的工业流水线面前,全成了可笑的废纸。
人家根本没把你当人看。只把你当成了会说话的机器零件。
这种降维的阶级同化,比直接砍头更让人恐惧。
阿史那依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她看着几步外父亲被烂泥糊满的无头尸体。
再看看周围那些端着刺刀、眼神麻木的星火军士兵。
她闭上眼。
慢慢松开了抠着冻土的十指。
手伸进怀里。摸索了片刻。
掏出一块雕刻着狼头的惨白骨符。那是号令草原各部的天狼虎符。
她的手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阿史那依翻了个身。
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泥水里。
她低下原本高昂的头颅。
将那块代表草原最高权力的骨符高举过头顶。
额头贴近地面,死死磕在裴星火那沾满血污的军靴上。
“奴……”她嗓子破音,吐出一个字。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