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子在碎石地上砸出几点火星。
最后那匹汗血马浑身脱力,前腿一软。
天狼可汗连人带马摔在地上。在地皮上滚了三圈,吃了一嘴带冰碴子的烂泥。
他没爬起来。就那么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肺管子里像塞了一把生锈的铁锯,拉扯着生疼。
风停了。
前方是一座大山。山顶盖着千年不化的白雪。
狼居胥山。天狼族的圣地。
山脚下是一片背风的平地。几百顶崭新的白色羊皮帐篷扎在那里。
三千个披着重甲的王帐亲军,正牵着马在溪水边饮水。
这是天狼族留守老巢的最后一点底子。
“大汗!”
一个守营的千夫长看见地上那团泥猴,吓了一跳。
他连滚带爬跑过来,一把将可汗扶起。
可汗身上的白虎皮早就丢在了半路。现在只剩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皮袄。
跟着他逃出来的一百个亲卫,现在只剩下十三个。个个像刚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野狗。
“水……”可汗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千夫长赶紧扯下腰间的皮囊。
“拿酒!”可汗一把推开水囊,咬着牙吼。
到了这里,命保住了。
只要穿过狼居胥山,再往北就是极北冰原。汉人的军队绝对过不去。
他还有三千生力军,还能逃。
一个纯银的酒碗端了过来。
里面盛满了发酵好的马奶酒。泛着一股酸膻味。
可汗两只手抖得厉害。
他死死捧着银碗,把脸凑过去。舌头伸出来,贪婪地舔向酒液。
“砰。”
一声脆响。从半山腰的林子里传出。
端酒的那个亲卫,脑袋猛地往后一仰。
半个后脑勺炸开了。
红白相间的浆水溅了可汗一脸。银碗掉在地上,马奶酒和血混在一起。
可汗愣住了。
脸上温热的血浆正在迅速变凉。
他僵硬地抬起头,看向前方的狼居胥山半山腰。
那里是一道缓坡。也是通往北边冰原的唯一隘口。
一阵风吹过,拂开半山腰的几根枯树枝。
几千个穿着黑布短打的人影,像一排排黑色的铁钉,死死钉在隘口的岩石后面。
每个人身上全是一层厚厚的黄土。脸被风沙吹得干裂起皮。
但他们手里的火枪,枪管擦得锃亮。
那是裴星火的星火军。
顺着地下废河床,比可汗早半天赶到了这里。
占据了最高点。堵死了唯一的生门。
裴星火站在一块突出的青石上。
手里端着前装线膛枪。枪口还冒着一缕青烟。
他把枪管往下压。动作干脆。
没说一句话。
旁边,陈铁吐掉嘴里的干草根。
拔出三棱刺,“咔哒”一声卡在燧发枪的枪管上。
“一排!准备!”陈铁大吼。
一千根燧发枪齐刷刷探出岩石。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山脚下的天狼营地。
万朝天幕在这一刻,轰然亮起。
刺眼的红光笼罩了历代帝王的时空。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手里的朱砂笔“啪”地折断。
半截笔杆掉在奏折上,晕开一团红墨。
他死死盯着天幕上那些浑身是土的星火军士兵。
“一日一夜,跑死换乘马。越过大漠废道,超到了游牧蛮子的前头?”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起来,带翻了面前的茶碗。
“这帮步卒……这还是步卒吗!”
大汉。未央宫。
刘彻猛地一拍大腿。手心震得发麻。
他看向站在殿下的卫青和霍去病。
霍去病死死盯着光幕,两眼放光。
刘彻咽了口唾沫。
“霍去病教了战术不假。可他们没有后勤,没有辎重。”
“一把干面粉,一把沙子水。”
“这姓裴的带出来的兵,全是铁打的畜生!”
刘彻的手抖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如果这支打着天下旗号的军队,踩在长安城的门外。
大汉的羽林卫,能挡住他们一个时辰吗?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靠在软榻上,脸色惨白。
他打了一辈子仗,最懂骑兵奔袭的难处。
“火炮轰开阵地,火枪收割人头。这叫器利。”
李世民喃喃自语。
“可现在这帮人,连火炮都没带。纯靠两条腿和马背上的颠簸,跑赢了游牧的王。”
“这叫军魂。”
李世民闭上眼。
“朕的大唐,没有这种兵。朕给不了他们天下人的天下,他们也不会为朕这么卖命。”
恐惧。
一股彻骨的恐惧在万朝帝王心里蔓延。
这支军队展现出的服从性和战术穿插能力,比那些喷火的机械还要可怕。
狼居胥山脚下。
死寂。
天狼可汗看着半山腰上那些黑洞洞的枪口。
他的脑子彻底空了。
跑不掉了。
往南是几百里的大漠。往北的活路,被这群泥腿子一脚踩死了。
“他们是鬼……他们不是人……”
旁边那个千夫长双腿打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手里的弯刀掉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三千王帐亲军里传染。
战马似乎也感觉到了死气,不安地打着响鼻,原地踏步。
可汗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混着脑浆的马奶酒。
他大口喘着气。
胸膛剧烈起伏。
逃亡了上千里。丢了三十万大军。丢了营帐。丢了金银。
换来的是什么?
是在自己祖宗的圣山脚下,被汉人瓮中捉鳖。
他抬起脚。
重重踩在那个纯银的酒碗上。
一脚将其踩得瘪了下去。银碗嵌进了冻土里。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金柄弯刀。
因为用力过猛,刀背划破了虎口。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可汗仰起头。
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脸上的横肉因为充血而扭曲发颤。
他没有退路了。像一条被逼进死胡同的疯狗。
“长生天的子孙!”
可汗扯开嗓子嚎叫。声音像被撕裂的破布。
他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没有投降的懦夫!”
他一刀砍翻了旁边那个跪在地上的千夫长。
热血喷洒在残破的皮袄上。
“杀光他们!”
可汗手里的金柄弯刀直指半山腰的黑衣方阵。
“冲上去!杀光这帮南方的步兵!”
三千王帐亲军知道退无可退。
骨子里的兽性被鲜血彻底激发。
他们翻身上马。压低重心。
三千重甲骑兵,踩着山脚的碎石。迎着仰角。
发出野兽濒死前的嚎叫,朝着半山腰的星火军阵地发起了最后的决死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