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微凉，带着几分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腐臭味。
周处静静站在窗边，身后的厢房内，此时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那名青布长衫的护院动作极为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毁尸灭迹的勾当。
他从怀里摸出两个瓷瓶，将一种刺鼻的淡黄色药水均匀地倾倒在黑豕妖的残尸上。
浓烈的白烟升腾而起，近两米高的庞大妖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一滩猩红腥臭的脓水。
青楼女子则手脚颤抖地用厚重的地毯将地上的血迹擦拭、掩盖，连同那些脓水一起，顺着地板上撬开的暗格，扫入不知通往何处的地下暗道。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厢房内除了空气中还残存着难以掩盖的刺鼻气味外，再看不出半点曾有一头大妖死于此处的痕迹。
“周……周爷，都处理干净了。”护院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汗水早已湿透了后背。
周处转过身，深邃冷漠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记住你们的命是怎么捡回来的。今夜的事情，管好你们自己的嘴巴。”
留下这句冰冷的话语，周处推开房门，大步迈出。
直到周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护院和那名女子才如同虚脱般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
子夜，青溪县。
实行了宵禁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的房屋低矮破败，门窗紧闭。
偶尔几声凄厉的夜猫子叫声划破寂静，更添了几分阴森。
这便是妖魔乱世下的县城。
没有阵法庇护，没有大修士坐镇，普通百姓到了夜晚，就如同待宰的羔羊，只能祈求妖邪今夜不要敲响自家的房门。
周处按着腰间铁刀，步伐沉稳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原本被酒色掏空的虚弱感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体内奔涌的浑厚气血。
混元金钟罩入门后，他不仅皮肤表面多了一层极其坚韧的防护，就连筋骨内脏也得到了极大的强化。
夜风吹在身上，非但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反而透着一股舒泰。
“我现在虽然实力暴涨，但这青溪县绝非久留之地。”
周处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快速盘算着眼下的局势。
前身作恶多端，在衙门里不仅树敌不少，甚至还和几个同样勾结妖物的小吏有利益纠葛。
黑豕妖一死，短时间内或许能瞒天过海，但妖物之间都有着各自的地盘。
一旦黑豕妖被发现失踪，不仅其他妖物会蠢蠢欲动，衙门里那些想借妖物之手铲除异己的杂碎，也绝不会放过他这个与黑豕妖相近的人。
“更何况，我只剩一年的寿命了。”
周处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五十七年妖魔寿元，听起来不少，但刚才仅仅是将一门基础的铁布衫强行拔高推演到《混元金钟罩》入门，就烧掉了十五年。
要想在这群魔乱舞的世界里真正立足，甚至寻得长生之法，这点寿元简直是杯水车薪。
必须主动出击，杀更多的妖！
正当周处思索之际，前方一条昏暗的弄堂里，突然传出一阵刻意压低的喝骂声，伴随着重物拖拽的沉闷响动。
“给老子老实点！能去服侍刺毛大王，是你这贱婢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周处脚步一顿，身形瞬间贴紧了身旁的墙壁，屏息凝神，借着阴影向前望去。
只见弄堂口，两个穿着县衙制式差服的衙役，正一前一后地拖着一个粗大的麻袋。
麻袋里显然装着一个人，此刻正剧烈地挣扎扭动着，发出阵阵沉闷的呜咽声。
走在前面的那个衙役生得獐头鼠目，周处一眼便认了出来——孙彪。
前身在衙门里的“同僚”，也是个为了点蝇头小利，甘愿给妖物当狗的烂货。
“孙哥，这娘们挣扎得太厉害了，要不先打晕了？这要是路上被巡夜的赵虎那帮愣头青撞见，可不好收场。”后面那个年轻些的跟班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几分紧张。
“怕个鸟！赵虎那几个不识时务的蠢货，早晚被妖大王们生吞活剥了。”孙彪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
“再说，就算撞见了又怎样？咱们这是替云溪乡的‘刺毛大王’办事！这刺毛大王可是黑豕大王的本家兄弟，脾气暴躁得很，今晚要是送不到血食，明天它就能屠了咱们半个县城！”
听到“刺毛大王”四个字，周处的眼睛微微眯起。
黑豕妖的本家兄弟？
正愁没地方找妖魔寿元，这就有人主动送情报上门了。
周处没有隐藏身形，直接从阴影中大步走出，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哒哒”声。
“什么人？！”
孙彪两人猛地一惊，慌忙按住腰间的水火棍。
当他们借着惨淡的月光，看清来人的面容时，顿时松了一口气。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周哥啊！”孙彪脸上瞬间堆起了谄媚的假笑，松开拖拽麻袋的手，迎了上来。
“周哥今晚不是跟黑豕大王在春风楼快活吗？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莫不是……黑豕大王胃口大，先歇下了？”
孙彪的目光在周处身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突然，他的视线停顿在了周处皂靴边缘那一抹还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上。
常年和妖物打交道，孙彪对血腥味极为敏感。
他鼻子微动，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处身上那股极淡的妖血气息。
一种莫名的危机感瞬间涌上心头。
今天的周处，眼神太冷了，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周哥，你这鞋上……”孙彪脸上的笑容僵住，手再次悄悄摸向了腰间的刀柄。
周处根本没有和他废话的打算。
在孙彪手指触碰到刀柄的刹那，周处动了。
没有拔刀。
三十九年苦练武学带来的肌肉记忆和战斗本能，让他在这一瞬间爆发出骇人的速度。
整个人犹如一头猛虎下山，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狂暴劲风，瞬间欺进孙彪身前半尺之地！
“你！”孙彪瞳孔骤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变调的惊呼。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下意识地朝着周处的面门劈去。
这一刀虽仓促，但孙彪好歹也有几分外家功夫的底子，刀刃挂着风声，狠辣至极。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周处不闪不避，直接探出左手。
那原本应该是血肉之躯的手掌上，在此刻竟泛起一层冰冷的暗金色光泽。
“当——！”
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
孙彪那柄精钢打造的长刀，竟然被周处用五根手指硬生生捏住！
锋利的刀刃切在周处的掌心，不仅没有流出一滴鲜血，甚至连一层油皮都没蹭破，反而因为巨大的反震力，震得孙彪虎口崩裂，鲜血横流。
“这么硬的？！”孙彪的脑海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个令他绝望的念头。
下一瞬，周处的右手死死卡住了孙彪的脖颈。
“咔嚓。”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句废话。
周处手腕猛地发力，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响起。
孙彪的脑袋软绵绵地歪向一侧，眼睛死死瞪着，满是不可思议与恐惧。
旁边那个年轻跟班早就吓傻了，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裤裆处洇出一大片水渍。
“周……周爷饶命！我什么都没看见！我……”
周处眼神漠然，看都没看他一眼，一脚飞起，正中那跟班的胸口。
“砰！”
跟班的胸膛瞬间凹陷下去，整个人如破布般倒飞出数米，撞在墙上滑落，大口大口的内脏碎块夹杂着鲜血喷涌而出，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对于这种为虎作伥、把同族当做血食献给妖物的人渣，周处杀起来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他低头看了看倒在脚下的两具尸体，等待了片刻。
系统面板没有任何反应。
“果然，杀人无法掠夺寿元。系统的判定标准很严格，只有杀妖魔才可以掠夺寿元。”周处心中暗自确认后，随后将目光投向了地上那个还在微微蠕动的麻袋。
他走上前，用脚尖挑开麻袋的绳结。
麻袋被粗暴地扯开，里面滚落出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女子。
女子的双手被粗麻绳死死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破布。
她的头发因为剧烈的挣扎而凌乱不堪，脸上沾满了灰尘与泪痕。
但当周处看清她的面容时，却微微有些讶异。
这女子生得极为清丽，虽然身处绝境，甚至刚才亲耳听到了外面残忍的杀戮声，但她的双眼中除了恐惧之外，更多的是一种求生欲，此刻正死死盯着站在她面前的周处。
周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手扯掉了她嘴里的破布。
“咳咳……多、多谢周捕头救命之恩。”女子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竟然认出了周处的身份。
“你认识我？”周处声音清冷，有些诧异。
女子咬着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说道：“民女林晚晴。原本是被春风楼买下的孤女，几日前刚用积攒的银两赎了身……原本打算离开青溪县，却不想被孙彪盯上，要把我送给云溪乡的刺毛猪妖做血食。”
原来是那个差点被前身祸害过的春风楼。
周处恍然，这世道，一个弱女子长得漂亮又没了靠山，怀揣着赎身的银子走在街上，无异于小儿抱金过闹市。
孙彪这种杂碎自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我不是在救你。”周处拔出腰间铁刀，刀尖挑断了绑在林晚晴手腕上的麻绳。
“我杀他们，只是因为他们挡了我的路。现在绳子解开了，你可以滚了，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周处极度务实，这女人虽然可怜，但他可没有烂好人的同情心。
带个女人在身边，只会影响他拔刀的速度。
林晚晴揉着被勒出深紫色淤痕的手腕，看着周处转身欲走的背影，突然急声喊道：“周捕头！我知道你和他们不是一丘之貉！
你今晚杀了孙彪，若是衙门追究起来，定会有大麻烦，带上我，我对你有用！”
周处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瞥着她。
“给我一个不杀你灭口的理由。三句话内说不清，我就送你下去陪他们。”
彻骨的杀意让林晚晴呼吸一滞，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活命的机会。
她死死咬着牙，快速从贴身的内衫中摸出一卷残破不堪、隐隐泛着古铜色光泽的皮卷。
“第一，我父亲曾是靖州除妖司的斩妖卫，这卷《狂雷宝卷》残篇是他拼死留下的传承，里面记载着聚气境的雷系功法，专克妖邪！”
“第二，我父亲当年虽然战死，但暗中仍有旧部在青溪县附近活动。你若保我，这份人脉便能为你所用！”
“第三，我知道云溪乡刺毛猪妖的具体老巢位置，甚至知道它今夜为何急需血食——它在突破边缘，正是最虚弱的时候！”
三句话，条理清晰，直击要害。
周处的目光落在那卷残破的皮卷上。
随着他的注视，眼前的系统面板微微闪烁，一行只有他能看到的猩红小字悄然浮现：
【发现残缺功法：《狂雷宝卷》（残篇）】
【品阶：灵阶下品（残缺）】
【检测到该功法残缺严重，若强行修习易走火入魔。】
【是否消耗妖魔寿元进行补全并推演灌注？（需消耗妖魔寿元：六十年）】
六十年！
周处心中猛地一跳。
他把铁布衫推演至《混元金钟罩》入门才花了十五年，这本破皮卷仅仅是补全入门，居然就要六十年妖魔寿元！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门功法的层次，远远超过了他目前掌握的武学！
雷系功法，专克妖邪。
这对他接下来的斩妖大业，绝对是一大助力。
但他目前只剩下五十七年妖魔寿元，还差三年。
“还差一点啊……”周处心中暗叹，随即将目光投向了林晚晴。
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很聪明。
她抛出的筹码，完美地符合周处现在的需求。
周处随手接过那卷皮卷，掂了掂，语气终于有了一丝缓和，但依旧冰冷：
“你的命保住了，这是一场交易，我杀猪妖只是为了功法，带路吧。”
林晚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完全不同于传闻中那般贪生怕死，心中涌起对周处的好奇。
“多谢周爷！”
“收起你的感激。”周处将皮卷塞入怀中，目光投向了青溪县外，那片连绵起伏，笼罩在浓郁妖气中的云溪乡山脉。
他按着刀柄的手指轻轻摩挲着。
“带路吧。”
“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去收那头猪妖的命了。”
“好让他们兄弟黄泉路上有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