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放下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公司在验收环节造假,通常只有一种解释——项目资金已经提前被挪用了。项目实际完工情况,与合同要求的验收标准存在较大差异,所以不能正常走验收程序。
为了把账做平,才伪造了验收单,补签了日期。而林城教育局相关人员在验收单上的签字,则说明教育局内部有人在配合明达教育的造假行为。这是一个系统性的串通行为,背后必然涉及利益输送。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道:“明达教育在林城一中的项目验收存在系统性造假行为。日期补签,时间间隔近一年。关联方包括新科电子,黄建安堂弟。
林城教育局内部人员的配合情况,需进一步核实。”他写完这行字,放下笔,合上笔记本,目光望向窗外。窗外的阳光已经比上午更亮了一些,照得院子里的地砖泛着细微的光芒。
下午五点,林城市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祁同伟的黑色轿车停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路边。他没有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望着写字楼的入口,等着方老板从里面出来。他已经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根据他在林城的关系网掌握的信息,方老板的公司就在这栋写字楼的四楼,他上午见过刘建国后,下午一直在自己的公司里。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子从写字楼侧门快步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正是方老板。
祁同伟推开车门,快步走到方老板面前,在他开口之前微笑着说:“方老板你好,我是省政府的,想和你聊聊。”
方老板停住脚步,目光在祁同伟脸上扫了一圈,表情保持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快速衡量局势的谨慎:“省政府的?找我有什么事?”祁同伟伸出手:“我姓祁。有些关于业务方面的事情,想请教一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占用你一点时间。”
方老板与祁同伟握了手,没有多犹豫:“方便。前面有家茶馆,环境比较安静,我们去那里聊。”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茶馆,在二楼一个包间坐下。
祁同伟开门见山,把来意铺垫了一下,然后话题转到方老板手上的资源和未来可以合作的方向上,暗示如果他愿意与省政府这边建立更紧密的合作关系,未来的发展空间会大很多。
方老板安静地听完了祁同伟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祁主任,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我是一个做生意的,能跟政府这边建立更好的合作关系,当然求之不得。
但我也有我的做事原则。如果跟我合作的人要我做一些损害他人利益的事情,我这个人是做不到的。”
祁同伟微微一笑:“方老板,你多虑了。我只是代表省政府来跟你聊聊合作的可能性,不存在任何强人所难的要求。
你愿意合作,我们欢迎。你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勉强。今天只是第一次接触,不必急着做决定。你可以考虑一下,想好了再联系我。”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了方老板面前。方老板低头看了一眼名片,没有伸手去拿,点了点头:“好。我会认真考虑的。”
祁同伟没有再多说,站起身离开了包间。方老板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坐在原位,看着桌上那张名片,目光复杂。他拿起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放进了口袋里。
晚上七点,侯亮平在家里接到了刘建国的电话:“侯书记,方老板刚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今天下午有人去找他了,自称是省政府的。”
“省政府的人?具体是谁?”侯亮平的声音微微收紧。
“他说那人姓祁,没有给出全名,只说了姓。方老板没有跟他深谈,但觉得那人的来意不太简单。他提醒我们,可能有人在试图切断他向省纪委提供信息的渠道。”
侯亮平的眉心跳了一下:“姓祁的,是祁同伟对吗?”
“方老板没有确认他的全名,但从描述来看,应该是祁同伟。”
侯亮平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祁同伟,省公安厅的人,直接出面去接触方老板。如果方老板的渠道被切断,那么从林城获得信息就少了一个已经很关键的外围入口。他停顿了一下:“方老板目前的意愿怎么样?”
“他说他不会轻易改变立场。但他也希望我们理解,他有自己的生意和家庭,不能让自己陷入过于危险的境地。”
“我理解他的处境。告诉他,省纪委会保护每一个依法配合调查工作的公民的合法权益。”
侯亮平早早地来到省纪委办案基地,他没有进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到院子里,在一棵银杏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照在他身上,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手里握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刘建国昨天深夜发来的一条简讯:“方老板今早来电说,希望暂停一段时间的信息提供,原因是来自上面的压力太大,他需要评估风险。”
侯亮平看着那条简讯,反复读了三遍,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他抬头望向天空。阳光很亮,亮得他不由眯了眯眼。方老板的退缩在他预料之中,然而当这个退缩真正到来时,他还是感到了一丝沉重。
方老板是他在林城最重要的信息渠道,失去了这条渠道,他在林城的调研就只能依靠制度性的力量,而制度性的力量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流程来支撑。时间,正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上午九点,侯亮平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进椅子里。他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刘建国的内线:“刘书记,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几分钟后刘建国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浓茶,在侯亮平对面坐下:“侯书记,方老板的事,你怎么看?”
“他的处境我理解,也能体谅。”侯亮平的声音平稳而冷静,“他为我提供了大量有效的情报,他的安全我们应当考虑周全。我打算让他暂时暂停提供信息,保全自身安全,等风暴过去后再视情况恢复。”
刘建国点了点头:“这样安排比较稳妥。方老板愿意继续配合,我们才有长期的信息来源。如果把他逼得太紧,反而会把他推到对手那边去。”
“所以,我在想,我们需要转变调查策略,增加体制内取证的比重,减少对外围线人的依赖。”侯亮平在纸上写下几句话,“你对接一下省审计厅,推动他们尽早出具林城教育专项资金阶段性审计意见。这份审计意见一旦出具,就能够成为我们启动正式调查的书面依据,不再需要依赖外围信息源了。”
“正式调查启动后,我们要面对的情况会比现在复杂得多。”刘建国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
“复杂也要做。林城教育系统的问题,已经到了非查不可的程度了。”侯亮平坚定地说。
刘建国目光一凝,随即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今天就去对接审计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