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院子里那些被阳光照亮的地砖，目光沉静而专注，像在等待某个即将到来的节点。
他已经在桌前坐了一个小时，面前摊着昨晚整理出来的几份材料。核心是那份王海波在天恒伟业增资扩股决议上的签字文件，以及刘建国连夜从方老板那边拿到的一页林城一中账目复印件。
他现在几乎可以确信，王海波与天恒伟业之间的关系绝非简单的代持，而是涉及实际经营决策的真实参与。但他的推理仍然缺少一环，他需要一个能够将这些书面线索与王海波本人建立起直接联系的关键证据。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刘建国的号码：“刘书记，你今天上午有什么安排？”
“我正准备去一趟林城。方老板昨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找到了一本林城一中的旧账本，里面记录了一些与明达教育有关的资金往来。
他让我今天过去看一下，当面确认。”刘建国的声音带着某种警觉，显然是觉得这条线索值得实地核查。
“好，你今天就过去。另外，从林城回来后，你安排一次与王海波的非正式谈话。”
刘建国那边沉默了两三秒：“非正式谈话？什么名义？”
“不需要任何名义。”侯亮平的思路沉稳而清晰，“就是普通的业务交流。你可以以林城审计组的协调配合为由，找王海波了解一些具体情况，让他延续正常的工作节奏。
通过这次谈话，感受一下他现在的心态和状态。如果他表现得太紧张或过度回避某些话题，那说明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明白了。我今天去林城，明天上午约王海波谈。”
挂了电话后，侯亮平走回桌前坐下，目光落在那份增资决议上。他拿起笔，在决议边缘写下一行字：“对王海波正式核查时机逐渐成熟。
一旦方老板的台账与陈玉梅账户流水、王海波在天恒伟业的签字记录形成交叉印证，即可启动下一步。”他放下笔，合上文件夹，放进公文包，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政府办公厅内，陆尘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由祁同伟今早送来的情况报告。
报告内容很简练：刘建国今天上午再次前往林城，见了他长期联络的方老板，目的是核实一本涉及明达教育资金往来的旧账本。陆尘的手指在报告页面上方轻敲了两下，目光敏锐而审慎。
“方老板这个人，已经成为省纪委在林城布局中一个不可绕过的人物了。他屡次提供关键信息，说明他要么与侯亮平存在长期稳定的信息交换关系，要么本身就是某个特定方向上的知情人。”
高育良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方老板这个身份，我之前让祁同伟查过。他是林城本地一家小型设备供应商的法人，企业规模不大，但在林城教育系统内有些关系。”
陆尘的目光凝聚在高育良话音落下后留出的那片刻静默里：“那就想办法把他争取过来。或者，至少让他不能再向侯亮平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你想怎么操作？”高育良放下茶杯。
“让祁同伟安排人去接触方老板，以业务合作或者政府项目情报为理由，把他纳入某个项目的信息网络中。”陆尘的语气平静中带着决断，“只要他进入了我们的信息网络，他再向侯亮平提供信息，就必须顾及自己的商业利益和社会关系网。”
高育良沉思了一会儿：“这个安排可行。我让祁同伟今天下午就去林城，亲自接触一下方老板。”
“好。让祁同伟注意分寸，不要用强，以利诱为主。方老板做生意多年，对利益关系应该比较敏感。只要他觉得与我们合作比向侯亮平提供信息更划算，他就自然会调整方向。”
下午一点，林城市区的一家路边餐馆里，刘建国和方老板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两碗面。
方老板吃得很快，边吃边低声说着话：“那本旧账本，我又仔细翻了一遍。除了我之前告诉你那笔十二万元的设备维护费，还有一笔十八万的支出，收款方也是新科电子。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背景，法人代表叫黄建国，是黄建安堂弟。”
刘建华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黄建国，黄建安的堂弟。”
“对。黄家的堂弟，关系比较近，生意上的往来也比较多。”
“账本上记录的这两笔支出，有没有对应的合同或验收单？”
“我当时仔细核对了一下，这两笔支出的合同和验收单在教育局存档中都有，但验收单的签字是日期补签的，比合同签订日期晚了将近一年。”
方老板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页复印件，“这是验收单的复印件，你看看签字日期。”
刘建国接过复印件，目光落在验收单下方的签字日期上。合同签订日期与验收单签字日期之间确实存在明显的时间差，将近十个月，这种时间差在正常的采购项目中极不寻常。
他将复印件收好：“这份材料很重要。你继续留意那本旧账本上的其他异常记录，如果有新的发现，及时联系我。”
“好的，我会继续跟进。”
方老板吃完面，先起身离开了餐馆。刘建国坐在原处，慢慢把剩下的面吃完，然后放下筷子，付了钱，走出餐馆。
他快步走回停在路边的车里，拿出手机给侯亮平发了一条短信：“方老板那边有新的突破。两家公司的验收单签字日期均异常延期，涉及明达教育相关项目。”他等了一会儿，收到了回复：“好。”
下午三点半，汉东省纪委办案基地。侯亮平刚开完一个小会回到办公室，看到了刘建国发来的那条短信，立刻拨了回去：“验收单上的签字日期延期近一年，主动权可以认定验收环节存在造假。”
“是的。时间差太远了，绝不可能是走完程序的那种延期，这说明明达教育在项目完工后，一直没有提交合格的验收材料，或者在某个环节上卡住了，直到后来通过某种方式补签了验收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