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这个项目的合同签订和验收环节，都有您的签字。”
赵永年的目光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签字是我签的，但具体执行工作都是下面的人在办。”
“那您对项目验收报告的细节了解多少？”
赵永年沉默了几秒：“主要看整体的验收结论。”
“那您知不知道，这个项目实际到货的设备与合同清单存在明显差异？”
赵永年这次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桌沿上搓了两下，然后抬起头：“这个情况，我确实不太清楚。验收是由学校后勤处和明达教育方面共同完成的。也许他们在验收过程中出现了一些疏漏。”
“赵院长，我们希望您能如实回答。这个项目的验收报告上，有您的亲笔签字。”
赵永年的呼吸变重了一些。他抬起目光，看到对面的工作人员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赵永年低声开口：“需要我具体说明什么情况？”
“请您如实说明，明达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在林城职业技术学院智慧教室项目中的实际履约情况，以及您在整个过程中所了解的全部信息。”
赵永年的目光在桌面上游移了一下，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在省政府办公室，陆尘正看着高育良刚刚发来的一份传真。传真是一份多年前的招投标备案材料复印件，上面的内容正是关于天恒伟业投资有限公司参与省教育厅下属单位后勤服务项目招标的相关信息。
联系人一栏里，清楚写着“方文远”三个字。而在材料最后一页的投标单位盖章处，除了天恒伟业的公章外，还有一个黑色签字章——上面刻着另一个名字：周汉民。
陆尘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住了。周汉民。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在之前对钟家关系网的调查中，这个名字出现过不止一次。他曾经是钟正国身边的工作人员，后来调任其他岗位，再后来退居二线，但一直与钟家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方文远——天恒伟业——周汉民。这三个名字之间的勾连，已经越来越清晰地指向那条暗线的顶端钟家。
陆尘放下传真纸，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的“钟家？”三个字旁，用力地画了一个圈。他没有再多看，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祁同伟的电话。
“同伟，你那边继续盯住黄建安和林建华。我这边已经有了新的方向，等时机成熟，我会安排下一步动作。”
“明白。”祁同伟简洁地应了一声。
林城市教育系统专项核查的第二个星期结束时，刘建国已经整理出三份完整的证据材料，封存在省纪委办案基地的档案室里。
这三份材料分别对应三起独立的事件：林城职业技术学院智慧教室项目资金缺失问题，林城一中使用异常途径采购教学设备问题，以及明达教育科技有限公司通过虚构合同套取资金的问题。
侯亮平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那三份已经装订成册的材料。阳光透过窗户的玻璃落在他脸上，他的胡茬比平日更明显了几分。
这三份材料，让他对明达教育的总体情况已经有了比较充分的把握。他认为时机已经基本成熟，需要启动一次对林建华本人的正式谈话。
但侯亮平也明白，一旦正式接触林建华，意味着整个专项核查开始从纸面调查走向正面交锋。这一步一旦迈出，再想回头就难了。他反复权衡了很久，最后决定先给钟小艾打一个电话。
“小艾，今天中午你能出来一下吗？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好，还是在老地方见吧。”
中午十二点半，侯亮平在城东那家茶馆的二楼包间里见到了钟小艾。他点了一壶铁观音，两人面对面坐着。钟小艾看了一眼侯亮平的气色，没有说什么，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小艾，有些事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侯亮平握着茶杯，指腹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我在林城教育专项核查中掌握了一些线索，这些线索最终指向了天都那边的一些人。”
钟小艾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你是指谁？”
侯亮平没有立即回答。他放下茶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文件复印件放在桌上推到钟小艾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钟小艾拿起那几张纸翻看起来。她的目光在每一页上停留大约几十秒，然后翻到下一页，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房间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她把最后那页看完，轻轻放下，抬起头。
“周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侯亮平的目光在钟小艾脸上停留，“你之前说过，周汉民是你父亲身边的老工作人员，很多年没有参与具体事务了。
但在林城教育系统的问题链条中，他的签字出现在一份招投标备案材料上，而这名签字者正是连接林城当地教育企业与天都关系网络的关键节点。”
钟小艾沉默了几秒，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回避，更像是在快速思考：“老侯，这件事你让我先想想。周叔的事情，我需要向父亲确认一下。在我确认之前，你手上掌握的材料暂时不要公开。”
“我明白。我不会轻易动。”
“不过，”钟小艾的目光微微收紧，“如果你说的这件事是真的，那周叔在这条线上的角色就必须搞清楚。他不会无缘无故卷入林城教育系统的问题。你掌握的这些材料，能不能先给我一份？”
侯亮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复印件：“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钟小艾接过复印件放进了包里，没有再多问。侯亮平看着她将材料收好，自己在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想，如果钟家真的与林城教育系统的问题有关联，他会怎么面对？他不知道答案，但至少现在，他还有时间缓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