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二十分钟后,老赵推开了侯亮平办公室的门。他穿着普通便装,脸上带着几分久经历练的沉稳。
他拉了把椅子在侯亮平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侯书记,我这次在青州,虽然没有直接查到鑫桥咨询的核心账目,但我意外通过一个渠道掌握了一条更关键的信息。”
侯亮平的目光微微收紧:“什么渠道?”
“青州当地有一位做企业注册代理的老手,经常帮人代办公司注册和股权变更。他在一次酒局上透露,说鑫桥咨询的股权结构中,曾经出现过一位来自省城的股东,那位股东的身份没有公开亮相,是通过代理人完成的股权登记。
但那位代理人帮他处理完登记后,有一次无意中看到了那位股东的真面目,说那个人姓钟。”
侯亮平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住了:“姓钟?确定?”
“酒桌上的原话是这样说的。但那个代理人具体有没有记清,也没有办法完全确定。不过,他说那人看着很有派头,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十足的做派,一看就是从大地方来的人。”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面前那个黑色笔记本上。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这件事,你还有没有告诉过其他人?”
“没有。回汉东后,我第一个来向你汇报的。”
“好。”侯亮平放下手中的笔,“这件事,暂时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包括刘建国同志,你也不需要向他汇报了。”
老赵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点了点头:“明白。那你还有什么吩咐?”
“你先休息两天。后续如果需要你出外勤,我再通知你。”
老赵离开后,侯亮平坐在办公桌前没动。他盯着自己面前那本黑色笔记本上看:那页上写着“吴志平”“钟家”,而在“钟”字底下,他刚刚又用笔重重地勾了一下。他不能确定老赵提供的这个信息是否准确,也不能确定“姓钟”的那个人是否与他妻子家里人有关。
但无论如何,这条线索已经在向他自己的个人家庭深处逼近。他知道,如果再继续往深挖,他将会寻找一个很难再保守平衡的位置。
晚上八点,侯亮平推开家门时,客厅里的电视机正开着。钟小艾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手机,正浏览着什么网页。听到门响,她抬起头,“回来了?晚饭在锅里。”
侯亮平换了鞋,在沙发旁站了一会儿:“小艾,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她放下手机看他。
“你们钟家,在天都那边一个叫周汉民的人,你知道这个人是吗?”
钟小艾的目光先是闪一下,然后她平静地回视:“周叔?是爸身边以前的一位老人。你怎么突然提起他?”
“没什么,就是最近在工作中,偶然间听说了这个名字,想到了,所以问一下。”
钟小艾没有追问,但她的目光,在侯亮平脸上多停留了一两秒:“你要是工作上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可以直接跟我说。周叔那边的很多事情,我帮你来转达。”
“好。”侯亮平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厨房。
他手端着一碗热好的饭,站在厨房的窗边,看窗外夜色深重,心里积聚着越多的犹豫和判断。他眼里的这条线,越往下走,越接近一座他自己曾经不愿意触碰的核心地带。
但他说过,他不知道,他对桌上面那些名字背后的意义,已经逐渐清晰到让他无法再假装看不见了。
汉东城的雾气比往常更浓。整座城市像被浸泡在一缸浑浊的水中,能见度不到五十米。省政府大院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门口警卫的身影只有走近了才能看清。
陆尘的专车在雾气中缓缓驶入大院,停在办公楼门口。他下车时,雾气凝结成的水珠落在他肩头的大衣上,打出一片细密的湿痕。
他走进办公室时,秘书小周已经泡好了一壶热茶放在桌上。陆尘脱下外套挂好,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打开桌上那份昨晚深夜由祁同伟送来的加密报告。
报告内容是关于黄建安的进一步调查结果。祁同伟通过省公安厅经侦部门的关系渠道,对黄建安名下三家公司的基本账户和资金流向进行了初步摸底。结果显示,黄建安的几家公司虽然表面上经营范围各异,但其核心资金运作模式呈现出一个显着特征,大量资金以“咨询服务费”“项目管理费”等名义,周期性支付给一家位于外省某市的合伙企业。
该合伙企业的合伙人名单中,虽然没有出现吴志平的名字,但其中一个合伙人的联系方式,与吴志平名下公司对外公示的一个电话号码完全一致。
陆尘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放下后,目光在报告中那个外省合伙企业的名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报告边缘写下了几个字:“吴志平,黄建安,外省节点”。他放下笔,拿起手机拨通了高育良。
“育良同志,黄建安的报告我已经看过了。吴志平与黄建安之间的资金链,已经有了初步的形态。”陆尘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但还差一环,一个能够把这条链彻底锁死的人证,或者是书证。”
“你说的这一环,具体指什么?”
“吴志平与黄建安之间,需要有一份能够证明他们曾经直接沟通过的文件。比如一份以其中一人名义签发的授权书,或者一份由他们共同签署的合同。我在想,通过什么方式能找到这类文件。”
“我让人去林城那边侧面找一下。”高育良没有太犹豫,“黄建安早年做教育产业起家,他公司肯定有不少留存的合同文件。如果吴志平确实与黄建安存在实质性的合作关系,那他们在某个阶段留下的书面材料中,一定有蛛丝马迹。”
“好。你让人去办,我这边从另一个方向走。”陆尘顿了一下,“祁同伟对黄建安名下的车辆进行了排查,发现他名下有两辆车,一辆是注册在公司名下的商务车,另一辆是登记在个人名下的越野车。
祁同伟已安排人调取这两辆车近半年的行车轨迹记录。如果吴志平与黄建安之间的见面频繁,行车记录会留下痕迹。等记录调取出来,可以进一步佐证他们的关系。”
“好。”高育良应了一声,“有结果了互相通气。”
挂了电话后,陆尘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雾气依然浓重,看不见远处的高楼和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