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龙终于动了动,瞥了一眼那些纸片,又垂下眼睛。
“不说话?”侯亮平身体前倾,“那我提醒你一下,你在澳洲有个儿子,今年三岁。孩子很可爱,照片我看过。”
赵瑞龙猛地抬头,眼睛充血:“你们……你们别动她!”
“我们不会动她,但澳洲移民局会不会动她,就不好说了。”侯亮平靠回椅背,“非法居留、虚假申报、偷税漏税……随便一条,都够遣返的。遣返回国,会是什么下场,你比我清楚。”
“侯亮平!”赵瑞龙挣扎着要站起来,手铐勒进肉里,“祸不及妻儿,这是规矩!”
“规矩?”侯亮平冷笑,“你和你父亲搞腐败的时候,想过规矩吗?那些被你逼得家破人亡的企业家,他们的妻儿,谁管过?”
赵瑞龙喘着粗气,像一头困兽。
钟小艾忍不住插话:“赵瑞龙,你儿子才三岁,你不想他以后连父亲的面都见不到吧?配合调查,争取立功,也许还有机会。”
侯亮平看了钟小艾一眼,眼神里带着不满。这种时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效果才好。但话已经说了,只能继续。
“你父亲这些年做的事,你都知道。说出来,算你立功。不说,所有的罪你一个人扛。”侯亮平语气放缓,“行贿、洗钱、非法经营、偷越国境……数罪并罚,死刑跑不了。你死了,你儿子怎么办?”
赵瑞龙浑身发抖,眼泪流下来。他不是怕死,是怕死后儿子没人管。他要是死了,那娘俩在澳洲怎么活?
“我……我说了,能保命吗?”
“看你说多少。”侯亮平重新坐直,“重大立功表现,可以争取死缓。死缓期间表现好,可以改无期。无期表现好,可以改有期。你还年轻,不是没机会。”
赵瑞龙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许久,他睁开眼:“给我支烟。”
侯亮平递过去一支烟,点燃。
赵瑞龙深吸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从哪说起?”
“从山水集团开始。”
“山水集团……”赵瑞龙又吸了一口烟,“那是我爸的白手套。高小琴是明面上的老板,实际控制人是我爸。集团百分之三十的利润,都进了我爸的秘密账户。”
“账户在哪?”
“瑞士信贷银行,户名是‘Long Investments’,用我的名字开的,但实际控制人是我爸。”
“密码?”
“密码分三段,我和我爸各一段,还有一段在我爸的秘书王丽那里。三段组合,才能动账。”
侯亮平示意钟小艾记下:“继续。”
“这些年,通过山水集团洗白的钱,大概有……二十个亿吧。”赵瑞龙机械地说着,“具体数字,王丽那里有账。她是我爸最信任的人,所有账目都经她的手。”
“王丽现在在哪?”
“京市,具体位置我不知道。但我爸被抓后,她应该躲起来了。”
“怎么联系她?”
“联系不上,除非我爸亲自联系。”赵瑞龙摇头,“她有单独的安全通道,只有我爸知道。”
侯亮平皱眉:“你父亲在京市的关系网,你了解多少?”
赵瑞龙沉默。
“赵瑞龙,现在不是藏私的时候。”侯亮平敲桌子,“你父亲的同伙,都有谁?”
“我说了,能减刑吗?”
“能。”
赵瑞龙又抽了一口烟,烟灰掉在衣服上:“最大的靠山,是……是刘老。”
“哪个刘老?”
“我爸能起来,全靠他提拔。后来他退了,但余威还在,很多事还能说上话。”
钟小艾飞快记录。这个名字,他们早就知道,但从赵瑞龙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还有呢?”
“还有……李副部长,财政部的;王主任,国资委的;周局长,税务局的……”赵瑞龙一连串说了七八个名字,都是要害部门的实权人物。
侯亮平心跳加速。这些名字,有些在他的预料之中,有些完全超出想象。赵立春的关系网,比他估计的还要深,还要广。
“他们怎么分赃?”
“不是分赃,是利益交换。”赵瑞龙纠正,“我爸帮他们办事,他们给我爸政策、项目、资金。互相帮忙,互不亏欠。”
“具体例子。”
“比如三年前,汉东要建高铁站,选址有两个方案,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赵瑞龙说,“城南的地皮,我爸早就买下了。他找李副部长打了招呼,最后选了城南。地价涨了三倍,我爸赚了五个亿。”
“五个亿,他一个人吞了?”
“怎么可能。”赵瑞龙苦笑,“李副部长拿了三成,王主任拿了两成,周局长拿了一成,剩下的才是我爸的。”
侯亮平算了一下,光是这一笔,涉案金额就超过两个亿。而这些,只是冰山一角。
审讯持续了六个小时。赵瑞龙像倒豆子一样,把知道的全说了。山水集团的运作模式,秘密账户的分布,京市关系网的构成……
钟小艾记了满满三大本。侯亮平越听越心惊,也越听越兴奋。这些材料,足以把赵立春钉死,也足以牵连出一大批人。
“最后一个问题,”侯亮平合上笔记本,“你父亲有没有交代过,万一出事,怎么应对?”
赵瑞龙想了想:“他说,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什么都别说。说了,大家都得完蛋。扛住,外面的人会想办法捞。”
“外面的人,指谁?”
“就是刚才说的那些人。”赵瑞龙眼神空洞,“但他们现在……应该不会管我了。我爸被抓,他们躲还来不及。”
侯亮平站起来:“今天就到这里。你好好想想,还有什么遗漏,想起来随时说。争取立功,对你只有好处。”
走出审讯室,侯亮平深吸一口气。走廊里灯光昏暗,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艾,材料立即整理,加密保存。”他压低声音,“除了你我,任何人不能接触。”
“沙书记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