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告示明日贴出去,署你们两个人的名字。”
方砚看着纸上的姓名,没再嫌二柱删文太狠,只问孟夫子若有人拿告示中的话来县学争执,他们是否也要负责。
“你们只对自己写过的内容负责,里正后来填入的人数若有错,该由落印之人解释,正因如此,每处空白都不能随意留给旁人。”
孟夫子让两人各抄一份底稿保存,原件则送去三村里正手中核定,等印章齐全才能张贴。
次日晨课结束,南渠附近的农户便有人找来县学,说告示旁边多贴了一张卖种子的红纸,落款还写着依县学清淤法备种。
方砚听见县学二字便要出去撕纸,二柱先拦住他,问来人红纸上的内容与原告示是否连在一起。
“原告示贴在左边,那张红纸贴在右边,卖的是东街丰谷铺的稻种,说先修渠再用他家的种,秋后能多收粮。”
农户把带来的抄纸摊开,上面果然照用了告示中的几句话,末尾却加了县学诸生亲验几个字。
二柱认出那并非自己和方砚的笔迹,立刻去向孟夫子说明,没因沈家也卖菜种便替这种做法留余地。
孟夫子没有派人直接拆招牌,只叫二人带着告示底稿去见南渠三位里正,让盖印的人先确认红纸从何而来。
“县学写告示是为清渠,商户卖种是买卖,两件事混在一起,百姓会以为官印替那家商铺担保,你们今日把界线说清。”
方砚将底稿装进纸筒,走出院门后仍在骂丰谷铺胆子大,二柱却问他昨日下午曾与谁谈过南渠的事。
“我回家时在书铺门口见过丰谷铺少东家,他问我鞋上为何有泥,我只说去南渠写了告示,没给他看底稿。”
“他若知道告示今日张贴,便可能早派伙计守着,先去贴红纸的地方找浆糊和纸张,再去铺里问,不能只凭你们认识便定是他做的。”
两人赶到南渠东村,原告示已经盖过三枚印,旁边的红纸却被里正揭下,卷在手里等县学来人。
东村里正指着红纸背面的墨迹说道:“贴纸的是丰谷铺伙计,早上有人看见,他说你们县学学生尝过种子,我没信,先撕下来再问。”
方砚当场否认自己验过稻种,又把昨日去南渠的时辰和问过的人说清,二柱则核对红纸引用的内容。
商铺抄走的是告示正文,并不知道后来补入的各村人数,可见红纸写成时还没接触盖印原件。
“请里正带我们去丰谷铺,伙计借用了告示,商户得当着村民说明县学没有验种,已经买下种子的也可自行决定是否退货。”
二柱没有要求铺子立即赔银,种子本身尚未检验出问题,眼下能追究的是借县学名义招揽生意。
丰谷铺掌柜见他们带着里正进门,先把责任推到伙计身上,说自己只让人去南渠张贴售种纸,从没叫他写县学亲验。
那名伙计被叫来以后承认,红纸是少东家昨夜拟的,掌柜虽没看内容,却给了铺中印章,盖在纸角作为商号凭据。
“你们写清渠,我们卖种,原本就挨着,农户修完渠总得买种,我家又没说你们收了银子。”
少东家从后堂出来,认定自己只是借了几句话,反问县学为何能管商户如何写招牌。
方砚刚要与他争辩,二柱却将红纸铺到柜台上,点出县学诸生亲验六个字。
“我们没有验过,你写了便是假话,若稻种发不出芽,买种的人会拿着这张纸找县学,你家收银,县学替你担责,世上没有这种买卖。”
“那我把亲验二字删了,只写依照县学告示备种,总可以吧?”
“不可以,清渠告示没有教人买哪家种子,你若想证明种子好,请农户看芽率,请老农辨谷粒,都能写进招牌,不能拿无关的官印替你家抬价。”
东村里正听到这里,也要求丰谷铺收回已经贴出的红纸,并派伙计去南渠当面解释。
掌柜怕事情闹到县衙,终于把少东家赶回后堂,又写下声明,承认县学未曾查验铺中稻种。
方砚收走那张红纸作为凭证,离开商铺以后才问二柱,沈家日后若卖菜种,会不会也想请县学先生写一句好话。
“我家种子好不好,该看种出来的菜,先生教我读书,不能替我家招揽生意,若我拿县学木牌去铺前站着,同今日红纸没有分别。”
“你家如今还没卖种,话说得容易,等真能赚银时,你还能这样分?”
二柱把告示底稿卷好,没有与他争一句永远,只说真到那日,方砚可以拿今日的话来问他。
回到县学后,孟夫子看过丰谷铺声明,只让他们把红纸和声明一并归入学中杂档,没有借机写文章夸赞两名学生。
“告示贴出便要想到旁人会如何借用,今日商户借县学名义,来日也可能有人借你们名字逼人出工,字落到纸上,事情才刚开始。”
二柱将这句话记在告示底稿后面,散学时又去了南渠,确认丰谷铺伙计已经向几个村民解释清楚。
大柱来接他时,听完这场争执,先问沈家的木牌以后能不能写县学学生帮忙核过数目。
“不能,我可以在家帮你核交货日期,可县学没有查过咱家的货,木牌上不能提县学。”
“那便不写,沈家卖菜靠菜说话,没必要借你的先生吓唬客人。”
大柱把最后一筐萝卜绑好,兄弟俩赶回村时,巧娘正在院里量布,桌上摆着青色和棕色两匹细棉布。
药草余下的银子没有动,布钱来自这月酱菜分成和大山卖猎物所得,巧娘想趁年集前给全家各做一身新衣。
念念已经在布边滚过两回,正抱着一块粉色碎布不肯放,三柱则嫌棕布老气,想挑耐脏的深蓝。
“布庄还留了两匹,明日得去把颜色定下,迟了便让别人买走,二柱也跟着去,县学衣裳不能带补丁露线。”
二柱摸过自己袖口,想说补丁还能再缝,却被巧娘拿软尺圈住肩膀,不许他再把买衣裳的钱推给别人。
念念趴在布匹上朝院门看,恰好瞧见田嫂匆匆进来,说老宅今日也问过年集布价。
她赶紧从布上爬起来,抱住巧娘的腿提醒道:“娘,老宅的人也在布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