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口在一处接近山顶的陡坡背面,门脸被一片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野葡萄藤死死地盖住。这种藤蔓坚韧,叶片宽大,在夏天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哪怕走到跟前十米,如果不拨开藤蔓,也看不出后面有个洞。
更让沈行满意的是这里的排水走向。
坑口上方,有一道天然突出的岩石挑檐,就像一个巨大的雨伞。雨水顺着山坡流下来,会被这块岩石挑檐直接引流到坑口两侧的自然排水沟里,一滴水也灌不进洞内。这在多雨的夏季和来年的翻浆期,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防水屏障。
“当家的,俺刚才进去探了十几米,里面干爽得很,一点也不憋气!”小顺子小声汇报。
“老乔,你在外面找个制高点架枪警戒。”沈行从腰里拔出短刀,砍了一根松树枝,用破布缠在头上,倒上一点随身带的枪油。
“顺子,大刘,点火把,跟俺下井。”
探索这种荒废了几十年的老煤窑,最怕的不是塌方,而是地下的毒气和瓦斯。沈行没有用手电筒,而是划着火柴,点燃了那根自制的火把。
他举着火把,慢慢拨开野葡萄藤,走进了黑漆漆的坑口。他走得很慢,眼睛死死盯着火把的火苗。
在矿井常识里,火苗是最好的报警器。如果火苗突然变蓝、甚至发生爆燃,说明里面有高浓度的瓦斯,必须立刻退出;如果火苗渐渐变小、发暗甚至熄灭,说明里面氧气耗尽或者沉积了大量的二氧化碳,人进去就会窒息。
火把的火苗在阴暗的坑道里跳跃着,呈现出正常的橘红色。不仅没有熄灭的迹象,反而顺着坑道往里吹的一丝微风,烧得“呼呼”作响。
“空气没问题,深处肯定有通风口换气。”沈行做出了判断,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三人举着火把往里走。坑道比之前勘察的那些都要宽敞,高度有一米八左右,大刘这种壮汉走在里面也不用弯腰。
坑壁两侧,每隔一米就有一组粗壮的落叶松原木做成的“门字形”支撑架。落叶松耐腐蚀,虽然木头表面已经发黑,但大刘用十字镐的木柄用力敲了敲,发出沉闷结实的“砰砰”声。
“木头没糟,还能撑住。”大刘点点头。
坑底没有积水,甚至连湿气都不重。往里走了一百多米,坑道开始出现分支。左边和右边各延伸出一条略窄的巷道,正前方的巷道则继续向山体深处扎去。
沈行举着火把,在岔路口停了下来。
坑壁的煤层上,有一些用白色石灰画上去的奇怪符号,还有一些像刀刻一样的竖道道。
小顺子凑近看了看,解释道:“当家的,俺以前听跟俺一起要饭老矿工说过,这是下井的窑工留的记号。这几个竖道道,代表前面的煤线快挖空了;那个画着圈的,意思是那边是通气眼,不能堵死。”
沈行点了点头,举着火把照向坑道的地面。
这里的地面根本不是平整的石头或泥土,而是被千万双脚踩出了一道深深的凹槽。借着火光,沈行看到坑壁两边散落着一些早已经腐朽发黑的柳条筐,柳条的缝隙里还卡着黑色的煤渣。地上扔着几根断裂的粗麻绳套索。
偶尔还能看到地上铺着几根烂掉的粗硬木条。这是当年小煤窑主为了省力气,铺设的用来滑木爬犁的“木轨”。
沈行看着这些物件,心里清楚这些东西背后代表着什么。
这种乡绅地主或者老百姓凑钱开的“锅底坑”,根本买不起铁皮矿车和钢制铁轨。矿工们要么背着沉重的柳条筐,顺着斜井一步一步往外背煤;要么在前面像拉纤一样,把绳套勒进肩膀的肉里,拖着装满煤炭的木爬犁,顺着这些木轨往外爬。这全是用人命和血汗填出来的深坑。
“走主道,看看这窑洞到底有多深。”沈行收回目光,带头继续往前走。
随着不断深入,空气虽然依然流通,但温度明显降了下来。他们顺着主巷道走了足足半个多小时。按照步幅估算,他们至少已经在山体内部穿行了四五百米,甚至可能已经穿过了这座山头的山脊线,来到了大山的另一面。
突然,前面的坑道被一堆塌落的土石和烂木头挡住了去路。
大刘走上前,用手扒拉了一下土堆:“当家的,前面塌方了,把路堵死了。”
沈行举着火把凑近塌方处。他没有看土堆,而是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空气的流动。火把的火苗在塌方处明显向一侧倾斜,说明有持续的气流穿过这里。
“不是死胡同,这土堆后面有风漏过来!”沈行肯定地说,“大刘,上镐头,把这堆土扒开!”
大刘和小顺子立刻放下背包,抡起十字镐和工兵锹,对着那堆塌方土石干了起来。由于只是局部的小面积塌落,干了二十分钟,塌方就被清理出了一个半人高的豁口。
沈行第一个钻了过去。豁口后面,竟然是一条完全不同的巷道。
这条巷道的走向和他们刚才走的那条呈现出交叉的十字形。沈行用火把照了照坑壁,发现这里的支撑木材用的是柞木,质地坚硬,和前半段用的落叶松截然不同。
“当家的,这……这是咋回事?”小顺子看着周围陌生的巷道。
“你之前听说的那些事,全是真的。”沈行看着这条新巷道,给他们讲解地下的门道,“这是另外一个老板开的煤窑。当年这些挖‘锅底坑’的,为了抢地下的煤线,或者为了互相借通风道,经常在地下越界,把两家的巷道挖通。”
沈行拍了拍柞木柱子:“咱们刚才等于是从一个煤窑的地下,直接穿到了另一个煤窑的肚子里。这就叫暗网!”
三人顺着这条新巷道,迎着越来越强烈的微风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面的坑道渐渐出现了一丝微弱的亮光。沈行加快了脚步,熄灭了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