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在门口突然喊了一声:“队长,这雨怕是要下到天黑。”
袁朗“嗯”了一声,低头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正好和王瑷的撞在一起。
就那么一瞬间。
隔着半个店堂,两个人视线相接。
王瑷看着他,没有被发现的慌张,没有躲闪,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后她的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袁朗笔尖顿了一下。
从来没有哪个人,仅仅用一个眼神就让他生出一种被看穿的错觉。
那种感觉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但袁朗知道不是。
他对自己的判断力有足够的信心。
……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雨还没停,但小了些。
货车司机等不及了,骂骂咧咧地冲进雨里发动车子走了。
袁朗的人也准备出发,齐桓已经把车发动了,引擎声在雨里闷闷地响着。
他站起来,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经过王瑷那桌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她没在喝水,就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姿态放松得像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
袁朗看了她一眼,这次没有刻意收敛目光。
王瑷感知到了。
她的右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但身体没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依旧看着窗外,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有人经过。
袁朗收回视线,大步流星地走进雨里,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李阳踩下油门,军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着驶离了食宿店。
车开出不到两百米,袁朗突然说:“停车。”
李阳一脚刹车踩下去,轮胎在泥里打了个滑。“队长?”
袁朗没解释,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雨里回头看。
食宿店的灯光在雨中晕成一片模糊的暖黄色,门口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在风里晃了两下。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车上。
“走吧。”他说。
李阳一脸茫然地重新发动车子,偷偷瞄了眼后视镜,发现自家队长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嘴角挂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那表情,李阳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
后排的王晨也注意到了,跟李阳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默契地谁都没出声。
……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雨停了,但路面更加泥泞难行。
袁朗一直没睡着,他在脑子里复盘今天的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直到车灯扫过前方路边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时,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月白色的上衣在车灯下一闪而过。
那不是——
“停车!”袁朗一把按住李阳的方向盘,力气大得车都晃了一下。
李阳手忙脚乱地刹住车,还没反应过来,袁朗已经推门下去了。
路面上,王瑷正蹲在地上,脚边倒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链条断了,散落在泥水里。
她抬起头来,车灯的光正好打在她脸上,眼睛被灯光晃得微微眯了一下。
看到袁朗从车上下来,她没有任何意外或者惊慌的表情,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就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研究那辆破摩托。
袁朗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雨后的山林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夜风吹过来,她湿漉漉的头发轻轻晃了晃。
借着车灯光,他看到她的衬衣袖口破了一个口子,是被什么东西勾破的,但破口边缘整齐,不像是树枝刮的。
他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
“需要帮忙吗?”他问,声音很低,被夜风裹着,几乎有些温柔。
王瑷终于抬起头来正眼看他。
距离不到一臂,车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到近乎淡漠。
“不用。”她说。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袁朗看着她那双在暗夜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是那种猎人终于发现了猎物的、带着兴奋和跃跃欲试的笑。
天雷勾动地火,也不过如此。
李阳把脑袋伸出车窗喊了一句“队长,上车走了”,被袁朗一个手势压了回去。
他没动,依旧蹲在那里,一只手臂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面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娘。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你一个人,走不出去。”
王瑷已经站起身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比蹲着的时候好看得多,腰背挺直,肩线舒展,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劲儿,在这样荒郊野外的夜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低头看了袁朗一眼。
那个眼神算不上友好,但也算不上不友好,更像是在评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是麻烦,还是不是麻烦。
评估的时间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然后她就移开了视线,转身去扶那辆倒地的摩托车,仿佛她才是这条路上最有资格不慌不忙的人。
袁朗蹲在原地没动,拇指慢慢摩挲着下巴上的青茬,那个笑容越来越大,最后露出一口白牙。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朝车走过去。
经过王瑷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偏头看着她的侧脸。
“我叫袁朗。”他说,语气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随意又自然。
王瑷没搭腔,甚至没看他,单手提起了那辆摩托车的后座,链条哗啦啦地拖在地上。
那辆摩托车少说也有一百多斤,她提起来的动作轻巧得像在拎一个塑料袋。
袁朗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笑得更深了。
李阳在车里看到这一幕,嘴巴张成了o型,被王晨一掌拍在后脑勺上才闭回去。
两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吭声。
袁朗上了车,车子缓慢地朝前开去。
车灯扫过路肩,王瑷已经把摩托车推到路边,正蹲下来检查链条,侧脸在灯光里明灭不定,像一幅被快速翻动的剪影。
车窗外,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腥气。
袁朗靠在座椅上,拇指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摩挲下巴,眼睛半阖着,嘴角那抹弧度始终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