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的盘山路像一条被随意丢在山间的灰带子,七拐八弯地缠着密不透风的雨林。
雨季的天说变就变,前一刻还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后一刻瓢泼大雨就砸了下来,把土路浇得泥泞不堪。
路边唯一一家食宿店,破旧的招牌上写着“老兵驿站”四个字,漆皮剥落,透着股寒酸劲。
店门口停着两辆军车,墨绿的车身在雨幕里显得扎眼。
几个穿迷彩服的军人正坐在门廊下避雨抽烟,裤腿上的泥浆还没干透。
王瑷从雨里走过来的时候,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坐在最边上的那个兵。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嘴里叼着的烟头直接掉了,眼神直愣愣地钉在她身上,半天没眨一下。
她穿着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衣,袖口挽到小臂,深色的束脚裤扎进短靴里,长发被雨淋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脸颊和脖颈上,衬得那张脸白得像上好的瓷器。
雨水顺着下巴尖往下滴,她抬手随意抹了一把。
整个人湿透了,却一点也不显得狼狈。
“老板娘,要热水。”她朝店里说了一声,声音清凌凌的,尾音微微上扬。
“有有有,姑娘快进来。”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四十来岁的女人,被她的长相惊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去找干毛巾。
王瑷走进门,身上带进来的雨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她扫了一眼店里的情形,目光从那几个军人身上滑过,停留不超过半秒,然后径直走向最里面靠墙的桌子,把背上那个被雨浇透的帆布双肩包取下来放在脚边,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多余。
那个掉了烟头的兵叫李阳,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小的,脸涨得通红,慌慌张张去捡地上的烟头,被旁边的人一脚踩灭了。
他旁边的战友王晨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低声骂了句“没出息”,但自己的眼睛也没少往那边瞟。
不是没出息。
是这姑娘确实好看得过了分。
擦干的脸上没了雨水,五官更加清晰分明。
明明坐在这个破旧的食宿店里,周围是灰扑扑的墙壁和油腻的桌面,她却像是从某幅工笔画里走下来的人物,跟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老板娘递毛巾过来,叠声问她吃点什么,语气殷勤得过分。
王瑷接过毛巾道了谢,说随便来碗面就行,然后就不说话了,垂着眼慢慢擦头发。
李阳憋了半天,终于凑到身边一个正埋头吃面的男人跟前,压低声音说:“队长,你看没看到,那个女的长得——”
“看到了。”男人头都没抬,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夹起一大口面塞进嘴里。
李阳愣了一下。
队长从进门就坐在这个位置吃东西,背对着门口,他怎么看得到?
除非是透过门廊上那面脏兮兮的镜子反光看到的。
那个男人把面吃完,端起碗把汤也喝了个干净,这才抬起眼来。
他大约三十出头,脸膛被晒成小麦色,五官算不上多英俊,但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味道。
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吊儿郎当,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锐利。
老A特种大队中队长,袁朗。
他今天带人执行完任务出来,顺道在这儿歇脚补给,没想到碰上这么个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在哪?说不上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独自一人出现在这种连本地人都未必愿意来的深山老林里,被大雨浇成落汤鸡,换别的女人早就慌了神,她倒好,从出现在门口到坐下,步速都没变过。
像是经历过太多比淋雨更糟糕的事,这点小场面根本不够看。
袁朗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靠在椅背上,隔着缭绕的烟雾,目光懒懒地落在那个身影上。
王瑷的面端上来了,很大一碗,汤宽面足,上面卧了个煎蛋,葱花撒得密密实实。
她拿起筷子,先喝了口汤,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大概觉得味道还行——然后才开始吃面。
吃相不慢也不快,筷子夹面的手势很好看,手指纤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涂任何颜色。
老板娘端了一碟子卤牛肉过来,说是送的,王瑷抬眼看她,弯了弯嘴角道了声谢。
眼角微微弯出一点弧度,门廊上那几个兵的呼吸都快了一拍。
袁朗吐了口烟,嘴角那点笑意加深了些。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王瑷坐下的时候,背包放在右脚边,她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范围。
吃面的时候右手拿筷子,左手垂在桌下,偶尔抬起来拢一下头发,但很快又会放回去。
那个包不大,帆布料的,看着普普通通,但如果包里有重要的东西,一般人会把它放在靠墙的一侧或者两腿之间,而不是放在外侧脚边。
除非——那个包不是重点。
真正重要的东西,在她身上。
袁朗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茶杯喝了口水,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他不是那种会盯着女人看个没完的男人,看一眼就够了,够他记下很多东西:身量、步态、反应速度、细微的习惯动作,以及那双清澈眼底深处某种跟年龄完全不符的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姑娘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
……
雨越下越大,打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李阳把椅子挪到门口去看雨,王晨跟另一个兵掰手腕,输了的人去给大家续水。
袁朗坐在原位没动,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来看,用铅笔在上面写写画画,耳朵却没闲着。
店里人不多,除了他们这群当兵的,就是两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再就是角落里的王瑷。
老板娘在她那桌磨蹭了好一会儿,东拉西扯地问她从哪来、到哪去、一个人怕不怕之类的话。
王瑷的回答简短得不能再简短。
从省城来,到边境去看看,不怕。每个回答都像在句号后面画了条横线,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到此为止,别再问了。
老板娘也是个识趣的人,讪讪地收了碗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