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上。
沈暄跟上来,追问道:
二哥,你真要留着他?
留着。沈昭脚步不停,他这条命现在攥在咱们手里,比放出去有用。
那……不怕他说谎?
沈昭看着他笑了笑:
他若真想骗我,昨晚就该编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而不是抖成那样什么都往外倒。一个人怕成那样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多半是真的。
沈暄挠了挠头,想起昨夜他端姜汤蹲在侯三面前喝的时候,侯三那双眼珠子瞪得像要裂开一样,不像装的。
他啧了一声:那倒也是。
沈昭脚步顿了一下:你昨晚那碗姜汤,到底是端去给他喝的,还是端去气他的?
沈暄理直气壮:两者都有!
沈昭沉默一瞬,继续往前走。
他决定不追究这个问题,因为他发现自己三弟在审讯方面的天赋,比他这个穿越者还高。
沈暄又跟了两步,忽然又问:二哥,那他说的那个中间人,你知道吗?
沈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莲花池边,看着结了薄冰的水面停了一息:不知道,但那铜牌就是线索。
那怎么找啊?
我会回禀包大人,然后增派人手暗查,比在街上瞎转悠靠谱。
沈暄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便没再问了。
......
早膳时。
沈芸已把昨夜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她讲得眉飞色舞,两只手比划得像在指挥一场战役,粥碗里的勺子搁了半晌都没动过。
那个卖橘子的坏人被关进柴房的时候,连件棉袄都没给!冻了一整夜,嘴唇都紫了!然后二哥端了碗姜汤过去……
沈暄刚夹了一块酱牛肉:你不在场,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福安跟我说的呀!
沈芸理直气壮,他说二哥先自己喝了一半,然后才问那人想不想喝,那人说想,二哥就把碗递给你了。
她说到这儿两只手一拍:然后你咕咚咕咚全喝完了!那个卖橘子的脸都绿了!
沈暄噎了一下,把那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决定不跟这小丫头计较。
福安那张破嘴传得比他自己经历的还精彩。
林氏听得连连点头,筷子都放下了:那个卖橘子的,真是刘五的人?
沈昭喝了一口粥,嗯了一声。
林氏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沈福来那边……你们打算怎么办?
饭桌安静了一瞬。
沈暄停下咀嚼,沈芸也不比划了,连端菜进来的翠屏都放轻了脚步。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沈昭身上。
沈昭放下粥碗,姿态从容地靠在椅背上。
先不惊动他。
林氏听完这个回答明显愣了一下。
她不太明白,干脆直接追问:不惊动?他都把东角门的信递出去了,你还等什么?
等他再递一回。沈昭迎着母亲的目光。
他昨夜顺利拿到了竹筒,说明刘五那边还在按计划走,没有变。沈福来现在最大的价值,是让我们知道刘五下一步会做什么。
他笑了笑:如今咱们提前一步知道了时间和地点,就能做好部署和筹划,总比什么也不知道强一万倍。
林氏想了想,眉头松了些,又问:那你就不怕他在这之前再递点什么出去?
沈昭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扒进嘴里,嚼了咽下才开口:所以得让他觉得,这条线还是安全的。
“而且再拍个高手时刻盯着他,但凡有些风吹草动,咱们也能把消息拦下来。”
沈沈暄埋头扒饭,扒了两口抬起头来:二哥,那个侯三在柴房里关着,吃的喝的都送过去了,马上腊月了,总不能让他在里头过年吧?
沈昭想了想:先关三天看看,等刘五那边确认咱们这条线没问题了,再换个地方安置。
换哪儿啊?
西城那边的王家工坊后院有几间空屋,正好缺个看夜的人,给他个活干,比关着强。
沈暄不解:那他要是不肯干呢?
沈昭笑了一声:放心,他会肯的。
沈暄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反正二哥说会肯,那就是会肯。
林氏也没再追问,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
喝到一半她忽然把碗往桌上一搁:你爹总说,咱们沈家的孩子,生下来就该会握刀。”
“等他打完仗回来了,我就把今儿的事讲给他听。告诉他,他的二儿子不用刀,照样把这宅子守得铁桶一般!
她话音落下,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拍红了的手掌,嘀咕了一句这桌子真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粥。
沈昭怔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笑:
娘,还没到铁桶那么夸张。
快了。林氏又拍了一下桌子,这回力道轻了些,我儿子办事,我信。
沈暄被这声拍桌震得差点呛了饭,抬头看看娘又看看二哥,默默把碗捧高了些,继续扒。
沈昭低头用筷子把碗底最后几粒米拨到一起,慢慢扒进嘴里。
谁也没有看见,他眼底红了一瞬,又被垂下的睫毛盖住了。
......
早膳快结束时。
沈芸忽然从袖子里掏出那张侯府布防图,就是她上回画的那张歪歪扭扭的“安国公府布局图”的同款姊妹篇。
她把图摊在桌上,用筷子头指着东角门的位置,小脸绷得一本正经:“二哥,腊月初三那日,我能不能提前躲在这扇门后面的夹墙里?”
沈昭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
依旧歪歪扭扭,但东角门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三圈,旁边还画了一面小旗。
他抬头看向小妹:“你躲那儿做什么?”
偷看啊!
沈芸理直气壮,你们大人蹲在暗处盯人,我也要蹲在暗处盯人。我个子小,躲墙根底下没人能看见我。先生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沈昭看着小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想拒绝。
但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前两日她裹着那件大了好几圈的披风、趴在窗台上等他回来的画面。
冻得鼻尖通红,连个喷嚏都没打。
他叹了口气:到时候再说吧。
沈芸立刻咧嘴笑了,那表情翻译过来就是:
你答应了。
沈昭假装没看见,低头把最后半块发糕塞进嘴里。
他刚起身,沈芸又拽住了他袖子。
二哥二哥,我要是想当首富,是不是得先学会看账?
沈昭蹲下来,认真看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祖母说,让我去账房学看账。沈芸眨眨眼,她还说,你查账查得那么厉害,我跟着你学,以后一定不会被人骗。
沈昭笑了:那你想不想学?
沈芸点头如捣蒜,又补了一句,等我学会了,我就能帮二哥查账。以后咱们家,就再也不会有人从账上偷钱了。
沈昭心里一软,伸手揉了揉她发顶:行。”
“那你去账房,先别急着翻账本,就坐着看。看那沈福来怎么打算盘、怎么记账、怎么收票子。看到了什么,回来偷偷告诉我。
保证完成任务!
沈芸挺起小胸脯,跑了两步又回头,二哥,等我把账看明白了,是不是离首富又近一步了?
不止。沈昭站起身,等你把账看明白了,咱们家就多了一个谁都骗不了的小账房。
沈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抱着本子跑远了。
她跑得极快,发尾的红绳在晨光里跳来跳去,拐过回廊时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说。
那件明显大了一圈的披风在她跑动时一鼓一鼓的,像一只正在学飞的鸟。
沈昭忽然觉得,这丫头本来该在暖屋里吃糖葫芦,现在却要替他去敌人面前演戏。
家里每个人,都看出了他的硬撑疲惫,都在想方设法出把力帮他一起把侯府的门楣撑起来。
他的身边,从来不孤独。
他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笑意慢慢落下去,肩膀松了一瞬,随即又挺直了。
他转身往前院方向走去。
有些事,得提前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