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后院柴房门被沈暄一脚踹开。
门轴不堪重负,发出一声凄厉长响。
刺骨的冷风裹着雪沫子灌进去,把蜷缩在墙角的侯三冻得整个人猛地一缩,下意识往干草堆深处又拱了拱。
他昨夜被扔进来时,身上那件破棉袄就被福安顺手扒了。
倒不是怕他跑,是怕他藏着什么暗器。
此刻侯三只剩一身单薄的灰布里衣。
整个人缩在干草堆里,嘴唇冻得发紫,鼻尖通红,流着鼻涕抖个不停,磕的牙齿吱吱作响。
沈暄站在门口,单手扶着门框,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两息,才回头喊了一声:
二哥,他还活着呢。
侯三张了张嘴,想说我还没死,可牙齿打架打得厉害,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沈昭慢悠悠从沈暄身后绕出来。
缩在地上的侯三眼珠子先看见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托着一只粗瓷碗,沿口还冒着白汽。
那手白净,不像是练武之人的手,但端碗的姿势很稳,碗里的姜汤连晃都没晃一下。
侯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动了几下。
他被关在这柴房里一夜,一口水都没喝,又冷又渴,加上担惊受怕,整个人虚弱极了。
闻到这股姜汤的辛辣气味,他身体比脑子诚实,他根本控制不住咽口水。
沈昭没急着进屋,就特意在门槛边站定,低头吹了吹热气,然后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喝完那口之后他闭上眼,舒服地发出的一声叹息,活像喝了一碗什么了不得的人间至味。
如果熟悉沈昭的人在场,就会发现这副享受的表情,跟沈芸吃到第三颗糖葫芦时一模一样。
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咽口水。
果不其然。
侯三对水的渴望战胜了一切,目光死死黏在那只碗沿上,看着沈昭喝汤时眼睛一眨不眨。
哟,还醒着呢。
沈昭咕噜噜喝完小半碗,这才像是刚看见他似的,抬眼扫了一下。
侯三嗓子干哑,虚弱地抬了抬脖子,用微弱的气音祈求道:公、公子,行行好吧,小的知错了……让我喝口热的吧?
沈昭这才微微一笑,这套操作轻松拿捏。
但他还是觉得不够,索性侧过头看向沈暄。
三弟,你也喝。
“好嘞,谢谢二哥!”
沈暄接过去的动作比侯三预想的快了三倍。
他仰头一饮而尽,喝完还用袖子擦了下嘴,然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那嗝声在柴房里荡了三圈才消散,像一面铜锣敲完了还余音绕梁,嗡嗡回响。
侯三脸上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眼珠子从沈昭脸上挪到沈暄脸上,又从沈暄脸上挪回那只已经见底的碗上。
碗沿上还有几滴,正顺着碗壁慢慢往下滑。
完了!
落在这两个恶人手里,他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今日了,顿时把眼一闭,企图自欺欺人。
沈昭见火候差不多到了。
这才跨进门槛,在侯三面前蹲下来。
两人隔着一堆干草,他没有说话,先是用那种不紧不慢的眼神把侯三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从冻得发紫的嘴唇看到缩在干草堆里的脚趾,从凌乱的发顶看到仍在微微颤抖的指尖。
侯三被他看得后背发毛,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后背贴上冰冷的墙面,退无可退。
这人昨夜里步步为营把他堵在后门,今早又端着姜汤在他面前喝给他看,全程没一句重话、没有一个指头碰他。
但他觉得自己在这人面前,像被剥了壳的虾,什么都藏不住。
沈暄站在门口没进去,但他认得那个眼神。
二哥又在搞事了!
上回在演武场,二哥看他练了七遍回马枪后也是这种表情:不说话,先看着,等他先开口。
沈暄当时被看得浑身上下不舒服,最后自己先破功了。
此刻他看见侯三的表情,莫名有了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果然。
被二哥这样盯着看的时候,什么都藏不住。
侯三。
沈昭沉声道,你在城南赌坊欠了多少?
侯三一愣。
他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想说,可对上沈昭那双平静的眼睛,谎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三、三百多两。
三百多两。
沈昭重复了一遍,刘五的人替你平了账,条件是让你送三趟货,你是这么交代的吧?
侯三点头如捣蒜,那个频率快得沈暄担心他脖子会断:是是是!”
“小的该说的都说了!绝无虚言!小的再也不敢卖橘子了!
......我没说你撒谎。
沈昭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干草屑。
我问你的是另一件事。
侯三茫然地抬起头。
沈昭这一次的目光比方才更直接,没有绕弯子,引你去赌坊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侯三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攥着身下的干草,目光开始游移。
他脑子里浮出那个带路人的脸,那张脸他说不上来具体长什么样,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忘的。
个子不高……
侯三的声音越说越颤。
右肩比左肩低……说话很慢,他右手……食指缺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削掉的,边缘很平。
“小的记得这个,因为每回他递骰子给小的,那只缺了指头的手就搁在台面上,特别扎眼。
沈昭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他没有打断侯三,就那么等着更多下文。
侯三被他这种俯视的姿态逼得又开了口:对了,他腰间……还挂着一块旧铜牌。”
“小的后来在刘五的人身上见过同一种,花纹一样,颜色也一样。
沈昭沉默了三息,然后点了点头。
果然,又是那枚该死的铜牌!
他转身就往外走,头也不回。
三弟,给他一件棉袄,再端碗热粥来。
侯三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昭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你昨夜那筐橘子,我让人替你送过去了。你猜,刘五的人拿到东西之后,是会保你,还是灭你的口?
侯三的脸色刷地白了。
此刻他脑子里闪过了河滩上那泡烂的尸首。
他没见过那人长什么样,只听说也是替刘五送过信的,捞起来时衣裳都泡得认不出颜色了。
要是被刘五爷发现自己泄密了,那......
想到这,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沈昭侧过头,露出半张侧脸:
城南野狗多,大冬天,一具没人认的尸首扔在城外,不到天亮就剩不下什么。刘五替你平的那三百两,正好够买你这条命。
侯三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攥着身下的干草,牙关磕了两下才挤出一句:那……那小的怎么办?
在我这儿待着,比我放你出去安全。沈昭侧过头,露出半张侧脸,说完就抬脚要走。
侯三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公子且慢!
他挤牙膏似的硬生生又挤出来一句,那人小的后来又在散市撞见过一回。
沈昭停住,果然是藏了话。
他当时在跟一个穿灰袍子的人说话。
侯三像是要把最后那点有用的东西全倒出来,灰袍子那人,右肩也有点低。”
“两人站在巷口,说话声音小得很,小的只听见半句:腊月初三,东角门
沈昭侧过头看了他两息,才收回目光,跨出了门槛。
“嘎哒~”
门闩落下后,柴房里安静下来。
侯三慢慢松开攥着草堆的手指,掌心里全是汗,混着干草屑,黏糊糊的。
他低头扯过那件福安刚送来的旧棉袄。
样式普通,袖子上还带着股皂角香气,但还算厚实,他三下五除二赶紧裹上。
身子瞬间暖了过来,他忽然觉得这间透风的柴房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可他知道。
不是柴房变暖了,是外头比柴房更冷。
他在干草堆上翻了个身,把自己缩进那层薄薄的暖意里。
窗外没有再传来脚步声。
他闭上眼,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