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建材大世界外面的太阳毒得厉害。
柏油路被晒得泛起一层虚虚的白光。
陈安岸家的瓷砖店里,刚卸完两车货。
沈慧正拿着进货单,一边擦汗,一边核对型号。
陈安岸则蹲在仓库门口,把几箱新到的样砖往展架边搬。
刚把一块大规格岩板靠好。
门口的感应器忽然响了一声。
“叮咚。”
店里走进来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妻。
男人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深蓝色polo衫,衣领挺括,手腕上戴着一块有些年头的江诗丹顿。
背微微有些驼。
可进门时,下意识扫过整个展厅的眼神,依旧带着一种常年做主的人才有的气场。
旁边的老妇人穿着素雅的真丝裙。
头发烫得很精致。
耳垂上挂着一对不大的珍珠耳钉。
看起来保养得很好。
只是眉眼间,有股藏不住的疲惫。
“二位随便看。”
沈慧反应很快,放下手里的单子迎上去。
先倒了两杯温水。
“外面热,先喝口水。”
“您二位是家里装修,还是工程上用?”
“家里。”
老先生接过水,没有急着喝。
目光又在展厅里转了一圈。
“城郊有套房子。”
“重新翻新一下。”
老妇人也接过水,道了声谢。
她看着满屋子的砖,轻轻叹了口气。
“老头子。”
“我还是觉得,听女儿的算了。”
“她说从意大利进口,釉面好,设计也好看,环保标准也高。”
老先生眉头皱了一下。
“又进口。”
“光运费多少钱?”
“还要等几个月。”
“房子都装一半了,工人也排好了,难道全停下来等它从意大利漂过来?”
老妇人小声说道:
“那不是想着孩子们回来住得舒服一点嘛。”
说话的时候。
她下意识摸了摸手机。
屏幕正好亮起。
陈安岸从旁边经过时,扫到了一眼。
壁纸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
一个站在带泳池的院子前。
另一个身边围着几个孩子。
背景看着明显都不在国内。
老妇人低头看了一眼照片。
声音也跟着轻了一点。
“儿子在美国。”
“女儿在澳洲。”
“今年都说春节可能回来。”
“也不知道最后回不回来。”
老先生冷哼了一声。
“每年都说可能。”
老妇人没接话。
过了几秒,才继续说道:
“他们平时都忙。”
“一个月也打不了几次视频。”
“装修图倒是发了一堆。”
“这个说要极简。”
“那个说要意式轻奢。”
“我也看不懂。”
老先生听到这里,脸色更沉了一些。
“人在国外待久了。”
“回来连自己家都要照着国外装。”
沈慧大概听明白了。
笑着打圆场:
“大姐,孩子在外面有自己的眼光也正常。”
“不过装修这种事情,最后还是您二位天天住。”
“他们回来住几天,当然要考虑。”
“可平时看着、踩着、打扫的,还是你们。”
老妇人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
“可又怕他们回来觉得老气。”
“年轻人嘛。”
“见过的东西多。”
“怕我们弄得不好看。”
老先生端起水喝了一口。
“我看他们不是怕不好看。”
“是怕不像外国。”
这话说完。
店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陈安岸原本正在一旁整理样砖。
听到这里,差不多已经知道这单到底卡在哪儿了。
他擦了擦手,走了过去。
没有急着介绍产品。
而是先看向老妇人。
“阿姨。”
“您女儿发给您的参考图,能让我看看吗?”
老妇人愣了一下。
“可以啊。”
她打开手机。
找了半天。
递了过去。
“喏。”
“都是这些。”
陈安岸接过来。
往后翻了几张。
大面积冷灰。
金属线条。
无主灯。
悬浮电视墙。
通顶柜。
大理石纹岩板。
确实漂亮。
只是怎么看。
都更像高端样板间。
陈安岸把手机还了回去。
“挺好看的。”
老妇人明显松了口气。
老先生却看了他一眼。
估计以为这年轻人下一句就要开始推进口砖。
结果陈安岸转身。
从旁边抽出一块样板。
底色不是惨白。
也不是冷灰。
偏暖的灰米色。
上面的纹理很淡。
像墨落在宣纸上以后,慢慢晕开的痕迹。
陈安岸把砖靠到灯下。
“您看看这个。”
老妇人伸手摸了摸。
“这个倒挺舒服。”
“没那么亮。”
“也不扎眼。”
“对。”
陈安岸点头。
“这款厂家编号挺长,我记不住。”
“不过这种纹理,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觉得挺像山里散开的云。”
老先生抬了抬眼。
陈安岸笑道:
“如果让我给它起个名字。”
“我可能叫它归云。”
老妇人的手停了一下。
“归云?”
“嗯。”
“云出去一圈,总得回来。”
陈安岸说完,又把旁边几块砖抽出来。
一块暖灰色通铺砖。
一块浅木纹砖。
还有一块颜色很干净的厨房墙砖。
他把几块放在一起。
“其实您二位要是喜欢孩子发来的那种简洁感,也不用全推翻。”
“完全可以保留现代一点的做法。”
“只是颜色别那么冷。”
“背景墙加一点这种水墨纹理。”
“家具再用浅木色。”
“这样不会老气。”
“年轻人回来也不至于觉得压抑。”
老妇人盯着几块砖看了半天。
“那跟他们发来的那些图,会不会差太多?”
“不会。”
陈安岸摇头。
“本质还是现代风。”
“只是多一点家里的味道。”
他说到这里,看了老妇人一眼。
“您儿子女儿长期在国外,酒店、别墅、现代公寓,他们肯定都见过不少。”
“春节好不容易回来一次。”
“我觉得他们真正缺的,反而不是再住一次国外的房子。”
老妇人看着他。
陈安岸笑了笑。
“回来以后能觉得。”
“这里跟外面不一样。”
“这才像回家。”
老妇人没有说话。
目光又重新落在那块砖上。
手指慢慢从纹理上划过。
过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说道:
“他们小时候。”
“老房子地上铺的就是那种老青砖。”
“夏天热,他们不肯穿鞋。”
“光着脚在屋里跑。”
说着说着。
她自己笑了一下。
“一个摔了。”
“另一个还在旁边笑。”
老先生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说这些干什么。”
他低头喝了口水。
没有看任何人。
老妇人抿了抿嘴。
“后来一个个都跑出去了。”
“现在给我发回来的图都挺漂亮。”
“可我看着就是觉得……”
她顿了一下。
“不像家。”
老先生没说话。
又看了一眼那块砖。
几秒后。
他抬手指了指。
“就按这个方向配吧。”
老妇人转头看他。
“你不嫌太中式?”
“谁说中式就得满屋子红木?”
老先生皱着眉。
“这个不是挺干净的?”
他说完,又像是怕自己表现得太积极。
补了一句:
“反正比照着酒店装强。”
沈慧听得心里一喜。
但没急着催成交。
陈安岸则顺势把另外几块砖摆到一起。
“叔叔,阿姨。”
“如果真按这个方向走,我建议别做得太满。”
“客厅通铺用这个。”
“背景墙用刚才那块。”
“厨房卫生间简单一点。”
“浅木色家具,再加一点布艺。”
“这样有点中国味,但不会显老。”
老妇人越看越顺眼。
“那孩子们会不会觉得不够洋气?”
陈安岸笑了一下。
“见过的东西越多。”
“最后其实越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中式也好。”
“现代也好。”
“不用为了显得洋气,非得把家装成谁家的样子。”
“自己住着舒服。”
“回来的人也愿意待。”
“就够了。”
老先生终于抬头,认真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说得还行。”
然后转头问沈慧:
“老板娘。”
“你儿子?”
沈慧笑了。
“对。”
“刚高考完。”
“暑假过来帮忙。”
“刚高考完?”
老先生明显有些意外。
又上下打量了一遍陈安岸。
“我还以为大学都快毕业了。”
陈安岸笑道:
“没那么老。”
老妇人也忍不住笑了。
店里的气氛一下松了不少。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
城郊独栋别墅。
全屋瓷砖。
岩板背景墙。
再加厨房、卫生间、阳台配套。
算下来接近十万。
沈慧忙着开单。
核型号。
算损耗。
又主动给他们送了几组美缝和辅材折扣。
老先生没怎么砍价。
只问了一句:
“质量能保证吧?”
沈慧脸上的笑收了些。
语气也认真起来。
“您放心。”
“都是正品。”
“后面送货、补货、退余砖,我都给您盯着。”
“有问题您直接来找我。”
老先生点点头。
“行。”
直接付了定金。
临走前。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
递给陈安岸。
“小伙子。”
“以后大学毕业了,要是想找地方锻炼,可以来我公司看看。”
“到时候报我名字。”
“不是客套。”
陈安岸双手接过来。
低头看了一眼。
名片很简单。
名字。
公司。
职务。
董事长。
陈安岸把名片收好。
“谢谢。”
“不过我现在还早。”
“大学都没进去呢。”
老先生摆摆手。
“早什么。”
“几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书可以读。”
“人也得出来看。”
“别最后读了一肚子东西,连人都看不明白。”
陈安岸笑了笑。
“记住了。”
老妇人临出门前。
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样砖。
“老板娘。”
“到时候送货之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
“我想去现场看看。”
沈慧点头。
“没问题。”
老两口互相搀扶着出了店门。
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
车门关上。
缓缓驶出建材大世界。
沈慧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轻轻叹了口气。
“有钱是真有钱。”
“可你看。”
“孩子都在国外。”
“平时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陈安岸没接话。
只是把门边一箱砖重新抱起来。
……
送走大客户以后。
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沈慧坐在柜台后面重新算了一遍订单。
越算越高兴。
陈安岸刚坐下。
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qq特别关心提示音。
他拿出来一看。
赵强森。
这位刚拿到央美合格证的准大学生,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
赵强森戴着一副黑色墨镜。
坐在驾校那辆破桑塔纳里。
一只手握方向盘。
一只手比着剪刀手。
窗外是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训练场。
地面热得像能摊鸡蛋。
赵强森的脸已经晒红了。
却笑得极其嚣张。
【赵强森】:岸哥!看看哥这操作!
【赵强森】:倒车入库一把进!
【赵强森】:你来不来?
【赵强森】:趁暑假把驾照拿了!
【赵强森】:大学以后直接开车带妹兜风!
陈安岸盯着屏幕。
开车带妹兜风。
他当然想。
上一世开了那么多年车。
这一世脑子里连手感都还在。
甚至真要买辆车。
钱也不算问题。
什么都有。
唯独差一样。
年龄。
陈安岸面无表情地敲字。
【陈安岸】:我也想。
【陈安岸】:但我还是个宝宝。
【赵强森】:???
【赵强森】: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
陈安岸继续打字。
【陈安岸】:我身份证生日在11月。
【陈安岸】:还没满十八。
【陈安岸】:驾校不收未成年宝宝。
下一秒。
消息开始疯狂往外弹。
【赵强森】: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强森】:我操!
【赵强森】:我差点忘了你还没断奶!
【赵强森】:岸宝!
【赵强森】:叫大哥!
【赵强森】:以后哥开车带你!
【赵强森】:给你装儿童座椅!
紧接着。
一串熊猫头表情包砸了过来。
【未成年禁止驾驶】
【宝宝不哭】
【来,叔叔抱】
陈安岸盯着那一排表情包。
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荒唐。
太荒唐了。
“真离谱啊。”
沈慧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头都没抬。
“什么离谱?”
“没什么。”
陈安岸喝了口水。
“突然发现我还是个未成年。”
沈慧一下乐了。
“你本来就没成年。”
“刚高考完,就真把自己当大人了?”
陈安岸沉默。
沈慧看他那副表情。
越看越想笑。
“急什么。”
“差几个月而已。”
“一眨眼就过去了。”
“等上了大学。”
“慢慢也就真成大人了。”
陈安岸低头看向杯子。
水面轻轻晃着。
里面映出一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
是啊。
快了。
再过几个月。
十八岁。
该办事也该一件件办起来。
那些钱。
不能永远只是一串躺在角落里的数字。
陈安岸想到这里。
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还没搬完的几箱砖。
沉默几秒。
认命地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肩膀。
沈慧抬头。
“干嘛去?”
陈安岸弯腰抱起一箱砖。
叹了口气。
“搬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