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7日。
返校填报志愿日。
高三美术班的教室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吵过了。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薄薄的志愿草表。
像一张通往未来的船票。
“卧槽!”
“强森,你真拿到央美合格证了?!”
一声惊呼,瞬间把半个班的注意力吸了过去。
赵强森坐在教室中间,被几个同学围得严严实实。
手里还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合格证。
他平时画画,总能把自己弄得像刚从颜料桶里捞出来一样。
校服袖口常年五颜六色。
头发也乱得毫无章法。
可今天不一样。
腰杆挺得笔直。
嘴角更是压都压不住。
“低调。”
“低调。”
赵强森摆摆手。
“也就那样。”
“专业排名五十八。”
“文化分刚好够线。”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
“赵大师,以后找你画画,是不是得提前预约?”
赵强森大手一挥。
“老同学嘛。”
“八折。”
“滚啊!”
“还没进大学就开始涨价了!”
全班笑成一片。
另一边。
叶琪琪桌边也围了不少人。
她的文化分高,专业成绩也稳,桌上摊着几本招生简章。
复旦。
浙大。
同济。
还有几所综合类名校的艺术设计方向,被她整整齐齐摆了一桌。
几个女生围在旁边,七嘴八舌。
“去魔都啊!”
“复旦多好。”
“浙大也不错,杭州环境舒服。”
“琪琪,你这个分数是真不给我们活路。”
叶琪琪抿着嘴笑。
没怎么说话。
可眼睛里的光,藏不住。
陈安岸坐在后排。
看着这一幕。
也笑了。
“陈安岸。”
讲台那边。
老蔡忽然喊了一声。
“你的志愿表呢?”
“拿过来,我给你核对。”
陈安岸从书包里抽出表格。
走过去递给她。
老蔡接过来。
低头扫了一眼。
眉头皱了起来。
又看了一遍。
随后推了推眼镜,把那张纸往眼前凑近了一些。
教室里有人注意到了她的表情。
说话声渐渐小了。
老蔡抬起头。
“你是不是填错了?”
陈安岸摇头。
“没填错。”
老蔡又低头看了一遍。
下一秒。
声音直接拔高。
“胡闹!”
“陈安岸,你疯了?”
这一嗓子下去。
教室瞬间安静。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后排。
赵强森手里的央美合格证都忘了收。
叶琪琪也抬起头。
老蔡把志愿表拍在讲台上。
“第一志愿,吴郡大学。”
她点了点。
“这个没问题。”
“学校不错,设计也不错,你这个成绩可以冲一冲。”
说到这里。
手指往下一移。
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第二志愿。”
“吴郡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
她抬起头。
“这是专科!”
教室里顿时炸了。
“啊?”
“真的假的?”
“陈安岸第二志愿填专科?”
“他不是五百多分吗?”
“疯了吧。”
老蔡没理他们。
又往下扫了一眼。
“而且就这两个?”
“后面全空?”
她把表格摊开。
“陈安岸。”
“你这是填志愿,不是押大小。”
陈安岸站在那里。
没说话。
老蔡盯着他看了几秒。
最后直接拿出手机。
“这表我不能直接收。”
“你自己敢填,我得跟你家里确认。”
陈安岸也没拦。
老蔡拨通了沈慧的电话。
响了几声。
接通。
“喂?”
“蔡老师?”
电话那头有些吵。
隐约能听见搬瓷砖和说话的声音。
老蔡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第一志愿吴郡大学,第二志愿直接填了个职院。”
“后面全空着。”
“我得跟您确认一下。”
“这是不是家里商量过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教室里也没人说话。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课桌角落。
那里不知道被哪届学生刻下了一道划痕。
歪歪扭扭。
已经被磨得发白。
电话里。
沈慧终于开口。
“蔡老师。”
“安岸这半年变化挺大的。”
老蔡愣了一下。
沈慧继续说道:
“他要是一时冲动,我肯定骂他。”
“但他既然敢这么填,应该是自己想过了。”
“您让他签吧。”
“以后什么结果,让他自己承担。”
老蔡张了张嘴。
一时间没说出话。
电话挂断。
她看向陈安岸。
脸上的火气少了一些。
眉头却依旧皱着。
“为什么非要吴郡?”
陈安岸抬起头。
全班都在看他。
叶琪琪捏着笔。
赵强森也不笑了。
陈安岸想了想。
“第一志愿,是真想去。”
“吴郡大学有我想学的东西。”
“城市我也喜欢。”
他说到这里。
停顿了一下。
“有些人,也在那里。”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意味深长的低呼。
“哦……”
“懂了懂了。”
“难怪。”
老蔡瞪了他们一眼。
“安静。”
然后重新看向陈安岸。
“那万一没录上呢?”
“吴郡大学这两年分数一直在涨。”
“真滑下去了,你就去这个职院?”
“甘心?”
陈安岸笑了。
“甘心啊。”
老蔡怔了一下。
陈安岸低头看向那张志愿表。
吴郡工艺美术职业技术学院。
别人看见的是两个字。
专科。
他看见的却是另一段已经走过的人生。
上一世。
他在那里待了三年。
熬夜赶过作业。
在机房抢过电脑。
跟室友坐在宿舍楼下,吃过十块钱一份的炒饭。
认识过一些后来在设计圈帮过他的朋友。
也在那里。
遇见过真正把他往设计这条路上推了一把的人。
那三年谈不上辉煌。
甚至算不上多体面。
可也没有后来回忆里那么糟。
如果这辈子能进吴郡大学。
当然最好。
可如果进不去。
重新回到那里。
对他来说,也不是掉进深坑。
“老师。”
陈安岸抬起头。
“大学又不包分配人生。”
老蔡眉毛一挑。
陈安岸继续说道:
“学校差一点。”
“我自己补。”
“路是我选的。”
“走成什么样,也算我的。”
老蔡看着他。
半晌。
长长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
推过去。
“签字。”
“以后真后悔了,别回来骂我这个班主任没拦你。”
陈安岸接过笔。
低头在确认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老蔡收回表格。
又看了他一眼。
“希望你的选择是对的。”
陈安岸笑了笑。
“对不对以后再说。”
“至少现在,我想这么选。”
……
志愿表交完。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件大事。
拍毕业照。
操场上。
太阳晒得刺眼。
知了趴在树上,叫得一声比一声响。
摄影师架着梯子,扛着相机,一个班一个班地喊。
“高三美术班!”
“左边再过去一点!”
“最后一排别挡脸!”
“中间那个同学别踮脚了!”
“再踮也高不了多少!”
操场上顿时笑成一片。
美术班这边。
赵强森站在最后一排。
非要摆出一个所谓“艺术家沉思”的姿势。
下一秒。
就被老蔡一巴掌拍回了正常状态。
“毕业照!”
“不是给你拍遗照!”
赵强森赶紧站直。
人群又是一阵爆笑。
叶琪琪站在第二排。
白衬衫干净。
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还是那副文静模样。
陈安岸站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
双手自然垂着。
脸上带着一点笑。
不远处。
理科班也在排队。
张伟正把胳膊搭在祝可儿肩膀上。
笑得没心没肺。
祝可儿一脸嫌弃地把他的手推开。
嘴角却也是弯的。
再远一点。
文科班的人正在调整位置。
林小满站在第二排。
她旁边不远。
张超正低头帮班主任整理刚收上来的几张志愿表。
他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衬衫干净。
头发整齐。
说话时,脸上总带着一点温和的笑。
摄影师在前面催了两声。
张超才把最后几张纸递给老师。
转身回到队伍里。
他的志愿。
也填在吴郡。
阳光落在林小满脸上。
她被晒得微微眯起眼睛。
却还在笑。
陈安岸隔着一片人群看过去。
林小满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转过头。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没有说话。
也没有招手。
只是隔着六月的太阳。
隔着操场上的喧闹。
轻轻笑了一下。
摄影师在前面举起相机。
“都看这里!”
“三!”
“二!”
“一!”
“茄子!”
快门落下。
几十张年轻的脸。
和身后的教学楼、蓝天、红旗一起。
被定格在了那一瞬间。
拍完照。
队伍立刻散了。
操场重新乱成一团。
“晚上都别跑啊!”
赵强森扯着嗓子喊。
“金汉斯烤肉自助!”
“学校旁边!”
“最后一次全班聚餐!”
立刻有人起哄。
“老蔡请客!”
“对!”
“老蔡请!”
老蔡刚把点名册夹进胳膊下面。
差点跳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请了?”
“那请一半!”
“对!”
“老师,最后一次了!”
“别抠啊!”
老蔡被气笑了。
“你们这帮兔崽子。”
“还没毕业呢,就开始薅班主任羊毛了。”
人群里又是一阵欢呼。
陈安岸却弯腰拎起单肩包。
从人群边缘慢慢退了出去。
“安岸。”
身后有人喊。
他回头。
叶琪琪追了上来。
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
“你不去吗?”
她看了一眼他的包。
“大家都去。”
“可能是最后一次聚这么齐了。”
陈安岸看着她。
叶琪琪站在太阳底下。
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
眼睛里的失落。
藏得不算太好。
陈安岸笑了笑。
“我就不去了。”
“店里今天到了两车货。”
“我妈一个人弄不过来。”
“还得点库。”
叶琪琪张了张嘴。
“可是……”
话到嘴边。
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那你别太累。”
“嗯。”
陈安岸点头。
“你们多吃点。”
“帮我把那份也吃回来。”
叶琪琪终于笑了一下。
“知道了。”
陈安岸转身。
朝校门走去。
身后依旧很吵。
有人在商量晚上坐哪桌。
有人在喊班主任。
还有人抱着刚拍完毕业照的同学,嚷嚷着大学别装不认识。
陈安岸没有回头。
一路走出了校门。
……
十分钟后。
学校外的路边。
停着一排乱七八糟的共享单车。
陈安岸挑了辆看起来还算完整的ofo。
扫码。
“滴。”
“咔哒。”
锁开了。
他跨上去。
踩了一脚。
链条立刻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
脚踏板沉得像踩着一台生锈的缝纫机。
陈安岸低头看了一眼。
“真难骑。”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辆红色捷安特。
初中的时候买的。
骑了很多年。
后来上了高中。
有一年冬天天气太冷。
他嫌骑车麻烦。
连续坐了几天公交。
自行车就一直停在小区楼下。
没动。
过了几天。
天气稍微暖和了一点。
他忽然想起来。
下楼。
准备骑车去学校。
结果走到车棚的时候。
原地只剩下一截被剪断的车锁。
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车没了。
后来他还在小区附近找过两圈。
当然没找到。
再后来。
也就算了。
陈安岸踩着共享单车。
慢慢往前骑。
六月的风从耳边吹过去。
身后的学校越来越远。
有些东西。
你总以为它会一直停在原地。
等什么时候想起来。
再回去拿。
可一转身。
就没有了。
车是这样。
时间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