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一个周末,林小满和顾言深照例去了那间旧办公室。
春天的阳光从朝南的窗户里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藤,沿着窗框慢慢往上爬。
桌上的玉兰花换了新的,花瓣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大一些,白色里透着一层极淡的粉。林小满坐在窗台上画速写,顾言深坐在桌边翻那本旧书。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动玉兰树叶的沙沙声和铅笔在纸面上滑动的轻响。
顾言深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那本书的封皮已经发脆,书页泛黄,夹着几张旧纸片。
他翻到其中一页时,发现有一张对折的纸被夹在书页中间,纸的边缘已经和书页差不多颜色了,如果不是翻得仔细,很容易被忽略。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
纸上是沈若的字迹,笔画很密,写满了整页,但最上面有一行加粗的字,写着“未寄出”。顾言深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放在桌面上,对林小满说:“你过来看一下。”
林小满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桌边。那张纸平铺在桌面上,阳光照在上面,字迹清晰可辨。
信的开头写着:“小林,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病了很久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我想跟你说几件事,但每次拿起电话就不知道从哪说起。所以写下来。如果你能看到,就当是我跟你最后聊一次天。”
林小满看到这里,手指微微收紧了。她继续往下读。沈若写了三件事。第一件,她告诉林秀兰,陈景行递过来的那份专利转让文件,她从来没有签过。
她病中精力不济,陈景行以“帮她处理”为由拿走了文件,后来她才知道专利被转走了。她当时没有力气追究,也怕连累沈远,就忍了下来。
第二件,她告诉林秀兰,原型机的设计图她分成了三份,一份留给顾家,一份给了沈远,还有一份藏在顾明玉那里。
她说“明玉是聪明人,她以后会知道怎么用”。第三件,也是最短的一件,只有两行字——“小林,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言深。他爸爸忙,爷爷冷,姑姑走了,我又要走。他还小。如果以后有人能陪着他,让他别一个人扛所有事,我就安心了。”
信到这里结束了。落款处有一个被划掉的名字,旁边重新写了一个“沈若”。日期是沈若去世前三个月。
顾言深坐在桌边,手放在信纸边缘,没有翻动。他的目光落在那最后两行字上,停了很久。林小满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玉兰树被风吹得轻轻晃,花瓣偶尔飘进来一片,落在桌角。过了好一会儿,顾言深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没有抖。
他说:“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十四岁。那年她病得很重,住院住了很久。我去看她,她跟我说‘妈妈很快回来’。后来她没回来。”
他停了一下,手指从信纸边缘收回来,放在桌面上,“她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但她没有告诉我。她只是写了一封信,夹在书里。如果没有翻到这本书,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看到。”
林小满把手轻轻放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指很凉,但慢慢地,从她掌心的温度里回暖了一些。
她说:“你妈妈说的第三件事,我替你做到了。你不是一个人扛了。”顾言深偏过头看她,目光从信纸移到她的眼睛。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像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
他说:“我知道。”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书页里,又把书合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那棵玉兰树对面。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他说:“这封信我想带回去。放在我办公室里。不锁起来,就放在桌上。偶尔看一眼。”
林小满点头。她把桌上那支旧铅笔和铜尺拿起来,放回铁皮盒子里。盒子盖好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她把盒子放回书架,然后走到顾言深身边,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窗外。院子里的玉兰树开得正盛,白色花瓣在春日的光里显得柔软而安静。
巷口那家馄饨店的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晃,隐约能闻到汤底的香气。她说:“你妈妈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人翻到。但她还是写了。她写下来,是想让以后的人知道真相。你妈妈从头到尾都在为别人着想。”
顾言深没接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力道很稳。
那天下午,他们在那间屋子里待到很晚。顾言深坐在桌边看那本旧书,把沈若折过的每一页都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其他东西。
林小满坐在窗台上,继续画她那幅速写。画的是这间屋子的全貌——桌子、椅子、书架、窗台上的绿萝和玉兰。她在画面角落里加了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盒盖半开着,露出里面那支旧铅笔和铜尺的尖端。
她没有画信,因为信已经被顾言深收好了。但她画了窗外的玉兰树,花瓣飘落的瞬间,被定格在纸面上。她把画存好,合上平板。傍晚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金色。
她站起来,走到顾言深身边。他正在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的固定位置。她问:“那封信你带回去了,这本书还放在这里吗?”
顾言深说:“放。这本书里还有别的东西。我妈妈的习惯是把重要的东西夹在书里。以后说不定还能翻到别的。”
林小满笑了一下,说:“那以后每周来,我们就翻一本书。从第一本开始,一页一页翻。”顾言深看着她,点头说:“好。从第一本开始。”
当晚回到出租屋后,林小满把那张速写从草稿箱里翻出来,看了很久。她没有发布它,但她在画面右下角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写完她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她听见窗外有风在吹,远处有车流的声音,很轻,很稳。
她闭着眼,在心里把那行字默念了一遍。然后她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那行字写的是——“他们没说完的话,我替他们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