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带林秀兰去那间办公室,是在三月底的一个周六。
那天早上她去高铁站接妈妈。林母穿了一件新买的深蓝色外套,头发染过了,白丝少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来的时候精神。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了两盒桂花糕,说是给周阿姨带的回礼。
林小满接过来,笑着说“周阿姨肯定高兴”。一路上林母问了几句工作的事,又问了原型机还在不在大厅里展出。林小满说“在,每天都亮着”。林母点点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没有再说话。
车子停在旧居民区外面。巷子很窄,林母下了车,仰头看了看两边的旧楼,没有问这是哪。她跟着林小满往里走,穿过巷子,上了三楼。
林小满掏出钥匙打开门时,林母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干净。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叶子,桌上的花瓶里换了几枝新开的玉兰。
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把木地板照得暖融融的。林母慢慢走了一圈,看了看桌上的铁皮盒子,摸了摸窗台的绿萝叶子,又走到书架前面,翻了翻上面那几本旧书。
她翻开其中一本,里面夹着一张纸片。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手忽然停住了。林小满走过去,看见纸片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字——“小林,今天画完这张图,我们去吃巷口那家馄饨。你请客,因为我今天画得比你快。”落款是“沈若”。
林母把那张纸片放回书页里,合上书,放回原处。她没有说话,只是在书架上多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她伸手摸了摸桌面上那支旧铅笔和那把铜尺,把尺子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尺子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沈若的名字。
林母把尺子放回去,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玉兰树还在开花,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到巷子里。
她看了一会儿,说:“你妈第一次来这间屋子的时候,是沈若带我来的。她说她找到一个地方,月租便宜,窗户朝南,适合画图。我当时刚来这座城市,没有工作,也没有地方住。她让我跟她一起租。我就答应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我们两个人用一张桌子。她在左边画图,我在右边画图。她画得快,我画得慢。她总是先画完,然后站起来说‘小林,走,吃馄饨去’。”
林小满站在她旁边,没有坐下来。她看着妈妈在桌子边上说话的样子,觉得她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林母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手伸到窗外接了一片落下来的玉兰花瓣。她把花瓣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说:“这棵树还在。比以前大了。”
林小满说:“嗯。顾言深说他妈妈最喜欢这棵树。春天开花的时候,她会把花瓣夹进笔记本里。”
林母把花瓣放进口袋,转过身来看着这间屋子。
她看了一圈,然后说:“你以后常来?”林小满说:“每周至少一次。画会儿画,或者只是坐着。”
林母点头,走到她面前,伸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子。她说:“你比妈强。妈当年走的时候,什么也没留下。你能把这间屋子留住,能把你沈阿姨的东西留住,还能把原型机做出来。你姥姥要是还在,她得高兴成什么样。”
她说着,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林小满伸手抱住她。林母的个子比她矮,靠在她肩上的时候,整个人小小的。
她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背,说:“你留下的东西,我帮你找回来了。名字写回去了,照片挂上去了,原型机也亮了。你不用再觉得欠什么了。”
林母松开她,擦了擦眼角,笑着说:“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带我下楼转转。刚才巷口那家馄饨店还在不在?”
林小满说:“在。我昨天来看过了。”林母说:“那走。今天你请客。”两个人下楼,穿过巷子,走到街口那家老馄饨店。店面很小,只摆了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旧报纸剪报。
林母要了一碗荠菜鲜肉馄饨,林小满要了一碗虾仁的。馄饨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林母吃了第一口,停了一下,说:“还是那个味道。沈若当年就说这家馄饨皮薄馅大。她嘴刁。”
林小满笑了一下,低头吃自己那碗。两个人坐在小店里,窗外是春天的街道,梧桐树新叶满枝,阳光暖洋洋地照进来。
当天下午,林小满把妈妈送到高铁站。进站前,林母从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她手里。
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吃馄饨,左边那个短发圆脸,右边那个扎马尾,两个人都笑着,桌上放着两碗馄饨。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沈若的笔迹:“小林,馄饨好吃。下次还来。”林小满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看着照片里两个人。
她把照片放进工牌套最里层,和那张旧合影、“深”字纸条叠在一起。林母挥了挥手,走进了车站。
林小满站在广场上,看着妈妈的背影被人群吞没。春天的风从车站顶棚外面灌进来,暖融融的。
她低头看了看工牌套,三张纸叠在一起,两张是沈若的笔迹,一张是顾言深的。她把工牌套扣好,转身往地铁站走。
当天晚上,林小满在那间办公室里画了一幅画。画面很简单:一张旧桌子,两碗馄饨,两只小动物的背影坐在桌子前面。窗外是玉兰树和春天的巷子。
桌角放着一支铅笔和一把尺子。她在画面右下角写了一行极小的字:“我妈说,馄饨还是那个味道。”
她把画存进草稿箱,没有发布。有些画是留给自己的。她合上平板,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春夜很安静,院子里的玉兰树在风里轻轻晃着,花瓣偶尔飘落几片,落在巷子的石板路上。
她想起妈妈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话——“你比妈强。”她没有觉得自己比妈妈强。她只是站在了妈妈和沈若当年站过的地方,接着画她们没画完的图,接着走她们没走完的路。
她站起来,关灯锁门。
走廊里很暗,但巷口的馄饨店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石板路上。她踩着那片光走出巷子,往停车的地方走。故事还在继续,春天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