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石壁隔绝了暗窖里的热浪与酸臭,林长风顺着台阶走出地面,深秋的冷风顺着衣领灌入,瞬间带走了脊背上的细汗。
他没有回头看。身后那条仅容两人并排的狭窄暗巷里,几道极轻的皮靴落地声正以一种捕猎的节奏贴了上来。樊红绡派出的刀手很懂规矩,手掌始终压在刀柄上,以防刀环在走动中发出撞击声。
林长风在一处堆满废弃泔水桶的拐角停下脚步。
身后的三个刀手以为他要逃,领头的汉子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刃,脚下一个加速扑了上去。
“噗。”
没有任何金铁交击的脆响。一条细长的黑影从两丈高的瓦檐上如同一滴水般坠落。一根浸了油的麻绳在半空中精准地套住领头刀手的脖颈,向后猛地一收。
喉骨被瞬间勒断的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吧”声。刀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拖入了墙根的烂泥沟里。另外两名刀手刚要拔刀,暗影中伸出两只粗糙的手掌,死死捂住他们的口鼻,紧接着是短刀刺入后心、搅碎心脏的钝响。
温热的血水顺着墙角的青苔蜿蜒流下。两名隐河潜伏的暗卫松开手,任由尸体软塌塌地滑落在泔水桶后方。他们没有看林长风,只是用破布快速擦拭着刀刃,重新遁入没有光照的死角。
林长风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继续向前迈步。
解决了黑市的狗,还有兵部的猎犬。林长风能感觉到,在距离自己大约五十步外的街对面,寇连城的暗探正假装在小摊前挑拣物件,实则视线一直死死咬着他的行进路线。
林长风将手探入左侧袖袋,摸出了一块干瘪的棉布。那是昨夜在回春堂地窖里,给江停云包扎伤口时撕下的边角料。棉布上沾着发黑的血迹,以及江南金疮药特有的、极度浓烈的苦杏仁气味。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两条街,来到了一条满是脂粉气和廉价水粉味的街巷。这是京城最下等的窑子街。
林长风走到一家名为“春芳半掩”的客栈后门,将那块带有苦杏仁味的血布顺手塞进了一堆发霉的稻草垛缝隙里,随后脚下发力,快速穿过街巷,隐入前方更密集的人流中。
半盏茶后,两个兵部暗探像嗅到肉味的鬣狗一样追到了客栈后门。脂粉味和排泄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但那股独特的苦杏仁药味依然像锥子一样扎进他们的鼻腔。
“带血的,这味道是江南货。他受伤了,躲进这家窑子里了。”一个暗探打了个手势,两人抽出腰间的铁尺,一脚踹开了客栈的后门。
甩掉最后一条尾巴的林长风,已经走到了脂粉巷的另一头。这里是一片荒废的城狐社鼠聚集地,街角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流浪乞丐,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林长风将手伸进褡裢,抓出两把从暗窖里顺手拿出的碎铜板。手腕一扬,几十枚铜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如同骤雨般砸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其清脆的连绵撞击声。
“钱!有钱!”
一个缺了半边耳朵的乞丐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嘶哑的怪叫,猛地扑向地面。紧接着,整个街角的乞丐像被捅了窝的马蜂,疯狂地涌向那片区域。瘦骨嶙峋的身体互相挤压、踩踏,肮脏的手指在石板上拼命抓挠,甚至有人张开嘴,狠狠咬在抢夺者的手腕上。
几百个人瞬间在狭窄的巷口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充满疯狂与汗臭的肉墙。即便兵部的暗探发现上当折返回来,也绝无可能在半个时辰内从这群为了几个铜板能拼命的饿鬼中挤出一条路。
林长风借着混乱的掩护,贴着一堵被大火烧得漆黑的废弃防火墙,走到最角落的位置。他蹲下身,在一块松动的青砖下摸索了片刻。
机括弹动的轻响被乞丐们的抢夺声彻底掩盖。砖墙底部无声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林长风闪身而入,暗门在他身后严丝合缝地闭拢。
地面的市井喧嚣、乞丐的嘶吼、黑市的酸臭,在石门合上的瞬间被物理性地彻底切断。
林长风顺着干燥的甬道一直向下。尽头是一间绝对静默的地下密室。四周的墙壁全部用三层夯土加隔音毡筑成,空气中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一点火星声。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后,坐着一个戴着半截黑布面罩的隐形账房。他的手指正按在一把磨得发亮的红木算盘上。
林长风走到桌前,将一直贴身藏在内衣口袋里的防水油布包拿了出来。
粗糙的油布被一层层剥开,发出干涩而黏腻的摩擦声。最终,一张带有隐河特殊水印的暗金汇票被平铺在桌面上。
账房先生将一盏羊角宫灯推近,仔细核对票据边缘的微小压痕和朱砂暗记。片刻后,他站起身,双手将汇票推回给林长风:“凭证无误。大掌柜,水路那边刚传来的消息,江南实银头寸已经全部解封,您随时可以调用。”
林长风将汇票折起,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报个数。”林长风闭上眼睛。
“京城十三家大钱庄,市面流通的足色现银约在八十万两。沉炉会这两天为了收散铜,以两倍溢价砸出了至少二十万两。”账房先生的语速极快,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目前他们库房里的真金白银,撑死不过五万两。”
林长风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脑海中,两百多年来积累的商业算力像精密的齿轮一样开始咬合。
他推演着樊红绡那虚浮的资金池、劣币的每日发行量、以及黑市商贩对现银的恐慌阈值。
“二十万两的亏空,她补不上。多发出来的劣币,就是一堆废铜烂铁。”林长风睁开眼,目光冷得像一块在冰水里浸泡过千年的石头。
“传我的令。”林长风的声线平稳得让人感到压抑,“动用我们地窖里的存银。明早一开市,在黑市外围设十二个档口。全线抛售我们手里能调集到的所有沉炉会劣币。同时放话出去,拿沉炉会的私钱,可以到我们这里,按两成溢价兑换足色的现银。”
账房先生拨动算盘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露在面罩外的独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林长风看着跳动的烛火,语气如同宣判:“我要在两个时辰内,把沉炉会手里那点可怜的白银彻底吸干。明天正午之前,让樊红绡的库房里,连买一张棺材席子的真银子都剩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