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40年，10月初。哈尔滨，省公署。
张景惠在10月3日把一份查访报告送到了作战室。报告是特务部从西宁、武威、张掖三地汇总上来的，附了十几份证人供词和几张照片。如意翻开第一页，报告开头是一段简短的前言，说明查访的起因是循化工兵营被救出的被俘人员提供了线索，特务部据此派出情报员前往三地核实。
正文第一部分是西宁凤凰山下的万人坑。报告引用了当地档案和目击者的证词：1956年修建烈士陵园时，从南门外万人坑等处掘出大量遗骨，其中既有成年男性，也有女性和未成年者。马步芳在河西战役中俘获的红西路军将士六千余人陆续押送至青海，最终到达西宁的有五千六百余人，其中两千八百余人被编入补充团从事强制劳动，四百余人被编成工兵营在循化劳作，另有一千六百余人遭杀害。如意看到这里，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部分是女红军的遭遇。西路军妇女抗日先锋团西渡黄河时约一千三百余人，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最小的只有十二三岁。梨园口战斗后，妇女团大部分战士牺牲，团长王泉媛、政委吴富莲、政治部主任华全双等相继被俘。被俘女战士有的被强行分配给马家军军官做妻妾，有的被送进工厂做苦工，有的被转卖多次。党文秀被分给马步芳的传令兵为妻后，乔装逃跑被抓回，遇害前遭受残暴污辱。黄光秀被马步芳霸占为妾，后来被杀害。华全双被分配给敌补充营营长刘某作妾，逃出后靠讨饭度日，历经磨难才到达延安。
第三部分是散落各地的女俘线索。特务部从西宁的旧档案里翻出了一份马步芳时期的俘虏名册，又从当地老居民口中打听到了一些线索。西宁义源羊毛厂曾关押过十几名女红军，后来有的被送走，有的被分给军官。武威和张掖的俘虏营里也关过女红军，后来陆续被带走。
如意把报告放在桌上，对蒋百里说了一句：“凤凰山下，一千八百个头骨。其中有女性和未成年者。党文秀逃跑被抓回，遇害前遭受残暴污辱。黄光秀被马步芳霸占为妾，后来被杀害。华全双被分配给敌营长作妾，逃出来之后靠讨饭度日。”
蒋百里把报告翻了一遍，在桌边坐了很久。如振军凑过来看了几页，开口说了一句：“马步芳在青海杀害的被俘人员，光掘出来的头骨就有一千八百个。女红军的遭遇更惨。这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朝克图的部队继续在河西走廊方向打马步芳的骑兵据点，能打多少打多少。特务部继续查女红军的下落，散落在西宁、武威、张掖各地的，能救的救出来，不能救的摸清名字和下落，记下来。”如意说。
同一天下午，西宁，凤凰山下。
特务部情报员在荒地上走了一圈。几处塌陷的土坑露着黑土，坑边长着枯草。当地一个老人走过来，用青海话问了一句：“你们是来找人的？”
情报员点了点头。老人站在坑边，说了一句：“这片地下头埋着不少人。早年间马家军在这里杀了不少红军，女的也有。后来修陵园的时候，挖出来不少骨头。有的头发上还缠着红绳。”
情报员把老人的话记在本子上，让随从拍了照片。
同一天傍晚，张掖，俘虏营旧址。
另一名情报员在张掖找到了俘虏营旧址。土墙塌了大半，院子里长着荒草。当地一个老农指着院子后面的空地说：“这里埋过人。马家军走的时候，把关在营里的人杀了一批，埋在院子后面。后来有人来挖过，挖出过骨头。”情报员拍了照片，记下老农的话。
10月5日，哈尔滨，省公署。
如意在书房里把张景惠的报告和照片摆在桌上。照片上是凤凰山下那片荒地，枯草和塌陷的土坑。蒋百里坐在对面，把报告又翻了一遍，开口说了一句：“马步芳在青海的俘虏营不止一处，循化的工兵营只是其中之一。女红军散落在西宁、武威、张掖各地，被分给军官做妻妾的、被倒卖的，不在少数。特务部要查清楚，能救的救出来，不能救的记下名字和下落。”
如振军在旁边补了一句：“朝克图的骑兵在河西走廊打了几仗，马步芳的注意力被吸引到河西走廊方向。特务部可以趁这个机会，在西宁和武威、张掖方向同时下手，摸清女俘的下落。”
如意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让张景惠从兰州调人到西宁，摸清义源羊毛厂和新剧团的情况。武威和张掖的俘虏营旧址，也派人去查。特务部的人进去只摸情况，不急着动手。摸清了关押地点、看守人数、周围地形，再定救人的方案。”
当天夜里，如意在书房里把报告和照片归拢到一处。照片上，凤凰山下的荒地在暮色中显得灰蒙蒙的，几处土坑的轮廓在枯草间隐约可见。他在简报末尾写下：“西宁凤凰山下一千八百头骨，有女性和未成年者。女红军被分给军官做妻妾、被倒卖、被杀害。党文秀、黄光秀、华全双。特务部继续查下落，摸清关押地点和看守人数。”
写完之后，他把简报递给福安：“发给各军军长和军种主官。”福安接过简报转身出了门。
如意坐在桌前，把桌面上的文件摞好，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窗外，哈尔滨的秋夜，松花江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那本磨毛了边的旧册子取下来翻了几页，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1940年10月，凤凰山下，千骨之证。女红军散落西宁、武威、张掖各地。特务部继续查，能救的救，不能救的记下名字。”
张景惠在10月6日收到了哈尔滨的回电。他把特务部的人召集到办公室，把任务分派下去：西宁方向派马明远，以皮货商人的身份进西宁，摸清义源羊毛厂和新剧团的情况；武威方向派一个姓刘的情报员，以药材商人的身份进武威，摸清俘虏营旧址附近的情况；张掖方向派一个姓赵的情报员，以收羊毛的商贩身份进张掖，摸清俘虏营旧址的情况。三个人分头行动，互不联络，情报通过兰州中转站转回哈尔滨。
同一天傍晚，马明远在兰州上了去西宁的骡车。他穿着一件旧羊皮袄，车上装了几捆皮货，看上去跟往年在西宁和兰州之间跑生意的皮货商人没什么两样。骡车出了兰州城，沿着湟水河谷向西走，暮色中的河谷里刮着冷风，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马明远在骡车上把西宁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义源羊毛厂在东关湟水河边，门口有哨兵。新剧团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没有哨兵，但院墙高。西宁城里的马家军最近增了兵，城北驻了一个骑兵团。他要在西宁待几天，摸清情况就走，不能在城里反复活动。
骡车走了两天，在10月15日傍晚到了西宁东关。马明远把骡车赶进车马店，跟店里的伙计搭上了话。车马店里住着几个从兰州、凉州来的皮货商人，马明远把骡车停在院子里，跟店里的伙计聊了几句，问了问西宁城里的行情。伙计说，最近马家军查得严，外地来的商人都要登记。马明远点了点头，把几捆皮货搬进屋里，准备第二天到市场上出手。
10月16日上午，马明远赶着骡车到东关的皮货市场上转了一圈，把几捆皮货出了手，换了些现钱。市场上的几个皮货商跟他聊了几句，说最近西宁城里的马家军查得严，城北驻了一个骑兵团，对外说是冬防，其实就是防着北疆方面的人混进来。马明远在市场上待了一上午，把西宁城里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下午，马明远沿着湟水河往东走，在义源羊毛厂门口停了一下。厂门口有两个马家军的哨兵，进出的工人要出示通行证。马明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旁边一个卖烤红薯的老汉搭上了话。老汉说，羊毛厂里前几年关过女红军，后来有的被送走了，有的被分到军官家里去了。现在厂里还有几个女工，不知道是不是红军。
马明远把老汉的话记在心里，又沿着湟水河往东走了一段，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找到了新剧团的驻地。那是一处旧宅院，门口没有哨兵，院墙很高，大门关着。马明远在巷子对面的茶馆里坐了一个下午，看见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女人从院子里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进去了。其中一个走路时腰微微弯着。
马明远回到车马店之后，把当天的情况写成密报。密报的内容是：义源羊毛厂门口有马家军哨兵，进出要查通行证。厂里还有几个女工，身份不详。新剧团驻地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无哨兵，院墙高，大门平时关着。剧团里有几个女俘，其中一个走路腰弯。
如意在10月18日收到马明远的密报时，正在作战室里看河西走廊方向的地图。他把密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对蒋百里说了一句：“马明远进了西宁，摸清了义源羊毛厂和新剧团的位置。羊毛厂门口有哨兵，新剧团门口没有哨兵，但院墙高，大门关着。”
蒋百里把密报看了一遍，在桌边坐下来：“新剧团门口没有哨兵，是个薄弱环节。但院墙高，大门关着，进去不容易。马明远说剧团里有一个走路腰弯的女俘，这个人可能是剧团里的难友，也可能是管事的。如果能跟她搭上话，也许能摸清剧团里其他女俘的情况。”
如振军在桌边坐直了：“马明远在西宁只能待几天，不能久留。让他在走之前想办法跟剧团里的那个女俘搭上话，摸清她的名字和身份。另外，义源羊毛厂里还有几个女工，身份不详，马明远可以在羊毛厂门口多盯几天，摸清那几个女工的情况。”
如意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让马明远在西宁再待三天。三天之内，摸清新剧团里那个女俘的名字和身份，摸清羊毛厂里那几个女工的情况。三天之后，不管摸没摸清，都撤出来。西宁城里的马家军增了兵，不能久待。”
10月20日，西宁，城东巷口。
马明远在巷子口的杂货铺里买了两包烟，跟掌柜搭上了话。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汉人，在西宁开了几十年的铺子，跟街面上的熟人都说得上话。聊了几句闲话之后，马明远问了一句：“新剧团那几个女的，常来买东西？”
掌柜把烟包递给他，随口说了一句：“那个姓黄的常来，说话有南方口音，像是四川那边的人。另外几个来得少，偶尔来一趟，买了东西就走。”
马明远把“姓黄、四川口音”记在心里，付了烟钱，出了杂货铺。回到车马店之后，把新剧团女俘的特征写成密报，发往哈尔滨。密报末尾加了一句：“姓黄的女俘每天下午到巷子口杂货铺买东西，此人可以接近。”
10月21日，西宁，义源羊毛厂门口。
马明远在羊毛厂门口又蹲了一天。下午放工的时候，几个女工从厂里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女工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马明远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看她的举止，不像普通的本地女工。马明远把她的体貌特征记在本子上，准备回去发报。
同一天傍晚，马明远回到车马店，把羊毛厂女工的情况和新剧团女俘的情况合并写成密报。密报末尾加了一句：“羊毛厂女工中有一个举止不像本地人，可能是女俘。新剧团姓黄的女俘每天下午到巷子口杂货铺买东西，可以通过掌柜搭话。”
10月22日，哈尔滨，省公署。
如意在10月22日收到马明远的密报时，正在书房里看华北方向的报告。他把密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对蒋百里说了一句：“马明远在西宁摸了几天，羊毛厂里有一个女工举止不像本地人，可能是女俘。新剧团里姓黄的女俘每天下午到杂货铺买东西，可以通过掌柜搭话。”
蒋百里把密报看了一遍：“姓黄、四川口音，符合西路军妇女团干部的特征。如果能跟她搭上话，也许能摸清剧团里其他女俘的情况。但马明远在西宁已经待了七天，马家军增了兵，不能久留。让马明远尽快撤出来，把摸到的情况带回来。救人的事，再定方案。”
如意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让马明远撤出来。另外，让张景惠从兰州再调两个人到西宁，接替马明远继续盯。西宁的事不能断线，但也不能让同一个人在西宁待太久。”
当天夜里，如意在书房里把马明远的密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窗外，哈尔滨的秋夜，松花江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